深巷跫音
这是一篇中篇小说,主人翁米雪由于种种原因,成了一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人善良,事业心强,最后在朋友的撮和下,终于和老实憨厚的江南相识了,两个人通过接触和交流,得到了默契,终成眷属。作者的文笔自然流畅,人物形象有个性!
“喂,妈妈啊?我知道,我会抓紧的。——春天吧。春天我给您带个帅小伙儿回家!——好了好了,我马上上课了。挂了啊?”
“哦,爸爸啊?嗯,我想着了。——夏天吧。夏天我争取把自己的问题解决好。——您别担心,丑女不愁嫁,您女儿还没那么丑嘛。好,好。我去吃饭了。您也注意身体啊!”
“哎,姐姐啊?嗯——哪那么容易。——秋天吧。秋天我的心情可能会好一些。——唉,急也没有用,缘分这东西要耐心等待嘛。哎哎,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那我看书去了。再见!”
一
米雪这三个电话打了近二十年,把自己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打成了满脸细纹的老姑娘。在她打这三个电话的过程中,她的同学成了恋人,做了妻子,现在早都当了妈妈。而她呢?除了读了一肚子书,换了三家单位,送走了妈妈,送走了爸爸,至今还是单身一人。她知道男人讨不着老婆叫光棍儿,却不知道女人嫁不出去该叫“光”什么,她知道当面人们叫她单身贵族背后有人叫她老姑娘,她不介意但不喜欢这个叫法,太阴涩了,最好和男人一样叫“光”什么才好,那多爽气,好像是个品牌标签!
她慢慢悠悠地想这个问题,别人可沉不住气了。妈妈在世的时候没少唠叨她:你看看隔壁小燕儿,孩子都满地跑了,人家比你还小一岁呢!她说: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谁那么早结婚啊!除非没文化的人才天天想着结婚生孩子。我这不还在念呢嘛,等我研究生念完了就结婚,行不?妈妈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就让她姐姐来说她:雪啊,该找对象了,好男人被人挑光了,看你嫁给谁!你看咱妈急的,你怎么就不着火不冒烟的呢?她说:姐,我也急啊,谁不急谁是孙子!妈妈说:你这死丫头,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她伸伸舌头:妈,没事的,我和姐这辈子都当不了孙子啦,就这么说说呗!
妈妈车祸临闭眼的时候,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她:雪,雪……她眼看着妈妈的抓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却不能给妈妈一个答复,她知道妈妈放不下她,上面两个姐姐都成家了,她也三十出头了,在妈妈的心里她成了一个牵挂。
妈妈不再唠叨她了,换了爸爸。爸爸查出癌症那天,专门把她从百里外叫回来,一字一顿地对她说:小雪啊,你妈妈没能看到你成家就走了,她把你交给了我;现在爸爸也不能为你操心多长时间了,你总不能再让爸爸悬着心走吧!你让我怎么去跟你妈交待啊!米雪流着泪说:爸,你和妈妈这个样子,让我哪里有心情去谈情说爱呀?没有感情的婚姻我宁愿不要……爸爸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要那么理想化,感情是什么,感情能当饭吃吗?米雪低下头,像是对爸爸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现在这些男人,要么就是胸无大志,要么就是心怀不轨,你让我嫁给谁嘛。
有些话做父亲的不好明说,他只能隔三叉五地打个电话。米雪哼哼哈哈地应着,让父亲也没有办法,最后父亲看着她把眼里的那点火光熄灭了,一截蜡烛头一样,火灭的时候还流下一滴浊泪。面对父亲渐渐冷下来的身体,米雪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心硬呢,连老人这点最后的心愿都不能了,那些围着自己转的男人真的没有一个配得上自己吗?她无法回答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她相信自己渴望得到爱情,但是她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怕拿如此宝贵而短暂的一生换来一个水货。
不光家里人为她着急,她的那些同学朋友也为她急,走马灯一样来给她介绍。米雪谨慎地权衡着,这个长相太平常,那个修养不够高,这个学问平庸,那个志向渺小……当她称量到三十五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砝码越来越轻了,心想,只要有一方面能够超过别人也好,凭我的条件,总不能输给那个农村考出来的马艳吧,她老公高中还没毕业,可是开了好几家店面呢;还有那个张小妮,自己读书平平,却找了个博士生;就说最一般的王丽丽吧,个头才到自己的肩膀,老公却英俊得跟刘德华似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心境一天比一天低落。先是特别爱读戴望舒的《雨巷》,她觉得自己倒成了那个徘徊在雨巷里的男子,而自己要找的人倒成了那个“消散了丁香一样芬芳”的姑娘;后来,她开始读郑愁予的《错误》: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如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为什么上天竟忘了给我造一个像样的男人?一个人躲在公寓楼里,她时常这样叹息。
二
米雪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议论她,一个四十岁还不结婚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好评价呢?孤僻、傲慢、古怪甚至自闭,这些词语米雪曾经是那么讨厌它们,现在恐怕无一例外地落到了自己头上了吧?在这些词语中,米雪最怕的一个是“古怪”。古怪是一种什么样的个性呢?虽然她几乎读遍了中国古代文化史、中国现当代人物传记,还有很多外国文学作品,她依然不能给“古怪”二字一个确切的解释。每当想起这个词语,她就会想起《装在套子里的人》中的别里科夫,想起《简爱》中那个神秘的女人,想到《巴黎圣母院》里的弗洛罗神甫……她甚至还想到过西方神话里的赫拉,但是,她没找到和自己对应的角色。那就是还不古怪吧?她想。然后脸上涌起一丝欣慰的微笑,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会古怪?我虽然挑剔,但不阴暗——不阴暗就算不得古怪……
阴暗。米雪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的眼前浮现出老家后山下的那间老屋,还有老屋里住着的老太婆,那个让她们小时候充满好奇又充满恐惧的老太婆。是的,她才是真正的古怪!米雪想。她的屋子坐落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子里,几乎终年不见阳光,也没有窗户,常年被做饭的烟火和蒸汽熏得又黑又粘。有时米雪和几个胆大的小伙伴偷偷摸摸走到门口的树丛后面向里张望,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屋里黑洞洞的,向外散发着一种腐败的气味儿。偶尔能看到老太婆走出屋子打水或拿柴,人也是灰不溜秋的,脸和头发都是灰色的,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去,鼻子显得高而且钩,让人想起蝙蝠。
米雪回家跟妈妈说:那个老太婆像个鬼一样,可是,她的门口还栽了一棵开红花的树。妈妈说:不要乱说啊,她还是你姑婆呢。听说她小时候不肯裹脚,一辈子没出嫁。小孩子不听话,将来就是那样的!多少年过去了,姑太婆早就在一个阴雨绵绵的秋天死掉了,可是她却在米雪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阴影。
莫非我真的要像她那样?秋后的一个下午,天下着毛毛细雨,米雪看着窗外的枯叶在秋风秋雨中沉甸甸地落下,眼前又闪过姑太婆死后的样子:不知过了几天人们才发现她死掉了,脸上已经干瘪了,像罩着一层灰影,枯草一样的头发上粘着草屑,嘴巴张成一个黑洞……米雪不敢再想,赶紧把头摇了又摇,似乎在把这个可怕的记忆甩掉。现在她再也没有勇气嘲笑邻居小燕了,没有文化人家不是也过得很好吗?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却记不清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了:幸福是一种感觉,是人对自我的一种评价,它和容貌、知识、财富无关。年龄近不惑的米雪感到一阵虚脱,既然人们追求的幸福和这些都无关,为什么还要追求这些呢?总以为自己是超凡脱俗的,给自己下这个结论的依据又是什么?她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她甚至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做个俗人。
如果当初自己把自己定位于一个俗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这样一个雨天,不用上班,丈夫在电脑上翻腾着什么,自己把儿子或者女儿脱下的衣服放到洗衣机里,然后到厨房看看早上和好的面是不是已经发了,厨房里飘荡着中午剩菜剩饭的味道……突然电话铃响了,丈夫小声地嗯嗯着接电话,然后有点惶恐地伸进头来嗫嚅着:马三他们喊我去吃饭……还没等她答复,迅速地抽身向外走。她本来是不想说什么的,可是一到周末他就魂不守舍的,接个电话就往外跑;儿子或者女儿又在外地读书,自己一个人过得没滋没味的。想到这里,她气得揉面的手都有点抖,冲着丈夫的背影厉声喝道:张梦达,你给我回来!
这就是自己的家庭生活吗?和当年自己的父母如出一辙。但是她没能继续她的设想,手里的书叭地掉到了地板上,思维也随之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张梦达是谁?她重新拾起思维的碎片,已经不再是虚构已从指尖流逝的可能,而是陷入了有关张梦达记忆的搜捕中。
她不愿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不是因为那些事情很糟糕,相反,是因为当时自己认为很糟糕的事情,现在却觉得有些温暖。那个张梦达,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大大的,一脸的机智,却把成绩弄得一蹋糊涂。就这个第一学期就有三科挂红灯的家伙,却到处炫耀自己很有女人缘,而且宣称,一年之内要把班花米雪搞定。米雪本来不讨厌他,觉得他更适合做自己的弟弟,可是这小子发过狂以后,还真的涎皮赖脸地凑过来了,惹得班上同学起哄不说,辅导员也来找她谈话。
于是她在一个飘雪的夜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白雪皑皑的森林,几棵白桦树和灰色的老楸树零星地点缀在有些起伏的雪原上,她要去做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在雪地里跋涉得很累。这时,张梦达从一棵老楸树后面闪出来,笑嘻嘻地对她说:米雪,我要搞定你!声音有些虚幻,但足以引起米雪的愤怒:搞定?你以为你是谁!拿我当什么人!米雪记得自己从毡靴里掏出一把手枪,就像小说里的赵一曼一样,对着张梦达就是一枪。叭!雪地上绽开几朵鲜红的梅花。我把张梦达毙了!她英雄一般地回头说,可是却发现前后左右没有一个人,连树也没有了,只有一片空旷和寒冷。
那个梦醒来的第二天就放寒假了。等寒假回来,却不见了张梦达,后来听说他和中学的一个女同学私奔了,连大学都不上了。男人就是这么龌龊!米雪心里想。年前她的心像被风撞开了一条缝,现在又被自己牢牢地顶上了。
一阵节奏混乱的脚步声从小巷里传来,把米雪从回忆中艰难地拖回现实。又是楼上的那个男人,听脚步声就知道又喝多了。男人就是这么龌龊!米雪想。天已经黑下来,像正在拉合的厚重的窗帘。
三
米雪害怕别人说自己古怪,不全是一个大龄未婚女性的敏感和主观臆测,在她还不是大龄未婚女性的时候,她就遇到过这种事,不过那时候她不怕,因为她有足够的资本来对抗这种评价,甚至她还一度以得到这样的评价为荣,因为毕竟说明自己不同于一般人嘛。
米雪毕业以后,分在一所师范学校教“古代文选”和“教材教法”,这对她来说是很轻松的科目。但是一下子离开了原来的那些同学和老师,离父母的家又比较远,一个人难免有些孤单。但是米雪没有像她那些同学那样产生强烈的反差,因为她细腻洁白的皮肤、高挑瘦削的身材,特别是腮边的两个浅浅的酒窝,立即就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那些单身的助教、讲师、副教授,像漂浮在水面的落叶遇到了漩涡,围着她由远而近地兜圈子,只是因为自己的份量不够,暂时还无法进入漩涡的中心,进而被漩涡接纳。
时代在与时俱进,人们的含蓄却在与日俱减,五六个单身汉既竞争又合作,今天你组织郊游,明天他招呼吃饭,后天又来一个请打球,忙得米雪团团转,连备课的时间都不够,课上得自己都不满意。开始米雪只是觉得好玩,心里还特别高兴:在大学时都说社会复杂,走上社会的人可比大学那些男同学热情多了!
但是有一个周末晚上,朱开泰和马千里在宿舍里打起架来了。林子豪慌慌张张地跑到米雪的宿舍说:米雪,你快去劝劝吧,朱和马打起来了!米雪很纳闷儿,刚才不是还在一起喝酒的吗?怎么这会儿就打起来了呢?这两个人和自己都走得比较近,而且从来没有单独约过她,总是两个人一起来。这些男人,真是莫名其妙!米雪把拖鞋换成小旅游鞋,急急忙忙跟着林子豪向男教工宿舍区跑。刚转过两幢楼中间的假山,就听见了两个人的夹着酒气的争吵声:你不要以为你是副教授就有优先权,你以为坐得近米雪就会嫁给一个老男人吗?这是马千里的声音。小子,我跟你讲,米雪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她是我们大家的,她嫁给谁你我说了都不算,大家公平竞争,谁有本事谁上……听了这些话,米雪的脚步停了下来,等跑在前面的林子豪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找她,她已经转身从另一条小路往自己的宿舍走了。
为友谊干杯!友谊万岁!这些话说得多动听,自己还以为真的找到了友谊呢,原来每个人都怀着不可告人的私心!米雪的头上像着了火一样,血液一个劲儿地往上涌,心却坠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从此以后再有人来找她出去,她一概回绝,理由是要考研,要抓紧时间看书。
一天,大学时同舍的王丽丽打电话给米雪,语气十分激动:小雪,小雪,你猜昨天发生什么事啦,我告诉你啊,我的两个朋友为我打起来啦!真没想到,本姑娘还有这么大的魅力,让周华健和刘德华爆发了两伊战争!米雪不明所以:周华健和刘德华?为你?哎呀,你怎么这么木啊!我身边的两个帅哥,打起来了,为了争夺我!真他妈自豪!……不过我现在还没决定选谁,阿健更稳重,华仔更帅气,不知还有没有两者兼备的……王丽丽还没说完,米雪就把电话放下了。真无聊,这样的女……那个“人”字被她硬生生地咬成了两截,她们还算不得女人,应该还是个女孩儿,可是却遇到了这么多烦人的事。
米雪真的一头钻进了书本里。开始只是看着玩,打发时间,可是看着看着她还真入迷了,她被那些含蓄而绵长的爱情给陶醉了。“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苏子那么一个耐挫的人,面对爱情竟有这般柔肠,哪像今天这些人,这边说着恩爱,那边就能做出厚颜无耻的事情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知这位长江边上的秦大才子遇到了什么样的感情纠葛,却用如此深沉的词句来慰藉自己、劝说对方。她的心几乎全被宋词占领了,她很奇怪,当初在大学时为什么没发现这些词竟有这么多嚼头?你听听今天那些歌词吧,除了肉麻的表白,就是哼哼唧唧的呻吟,和现在那些男人一样,让人恶心!
米雪钻进书本的第一年,朱开泰结婚了,娶的是肉联厂的一个分割工;米雪钻进书本的第二年,马千里谈恋爱了,找的是邮局的一个业务员;米雪考上研究生前两个月,林子豪被调走了,因为他和所教的的一个女生谈恋爱……男人就是这么龌龊!米雪一边收拾行李准备去大学报到,一边在心里恨恨地想,如果自己不拒绝那些人的纠缠,今天来帮忙、送行的人不知会有多少。可是这三年时间,她让那些男人们真正认识了她:这个女人,古怪!这是他们背后给米雪的评价。
临出校门,她回头看一眼自己生活了三年的校园,真的很漂亮,后面依山,左边傍海,前方是一个繁花簇锦的音乐广场,对门是一家内涵深厚的书店。她突然生出了无限的留恋,如果有人此时跑来劝她一下,也许她真的会留下来。然而没有,她的身后是空荡荡的蓝天,学生们都放假了,同事们似乎都不大愿意和一个古怪的女人纠缠什么,因为纠缠不出想要的结果。
四
这是一个冬季的傍晚,米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开始窸窸窣窣下起雪来,抬头望去天空一片暗橘色,想是天色太暗,路灯早早亮了,把光线映到了云层上。本来下午她可以早点回公寓的,但是开完会以后几个人在一起闲聊,说起街头最近出现的一个老妇人。这个老妇人是个乞丐,米雪也见过,而且特意到街边买了个面包送给她,可是她接了面包以后却伸出肮脏的手来摸米雪的手,嘴里还喃喃地说:孩子,你冷吗?冷吗?当时米雪吓得赶紧缩了手跑开了。下午几个同事讲的事情几乎和米雪的经历相同。张主任说那一定是个疯子,说不定有个什么情结在她心里。李大姐说不会,那次我跑开以后又回头看了看,发现那个老人在抹眼泪,我想她一定是缺少温暖吧。当时我很想回去抱抱她,可是又没有勇气。分来不久的胡琳说,大姐可不能去抱她,说不定她抓住你就不放手了呢,这种人都很古怪的!
古怪?这个词一下子攫住了米雪,把她拖回了往事之中。她不知道当年她离开那所依山傍海的师范学院以后人们是如何评论她的,一定也会经常用这个词吧。其实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逻辑,如果只因为别人的生活逻辑和你的不一致就说人家古怪,这是不是太过武断,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古怪?有时米雪还是很留恋那里的,毕竟是自己步入社会的第一站,但是她没想过回去看看,人们已经把那几个男人的遭遇都归结为她的古怪,再去搅动一下,是不是更加古怪?她走了以后,就把一切通讯方式都断掉了。走的时候她和校方是有协议的,学校继续发给她基本工资,她研究生毕业以后再回来工作,否则校方不同意她脱产学习,也就是不放她的档案。可是她读研一学期,就主动和校方解除了协议,宁愿赔偿违约金。她给校方的信里说得坚决,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那里工作,至于校方如何处理,她都愿意接受,因为是自己不守信约。有工资不拿,这在很多人眼里同样是不可理解、是古怪的吧?
读研的时候,和她同一个导师的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政府官员,叫孙一勤,和米雪是邻市,总是有事没事找米雪,师妹长师妹短的唠叨着自己的辉煌经历和宏伟前途。米雪不好意思无缘无故冷淡人家,陪他出去吃过饭,放假回家和他搭过伴儿。那是一个殷勤的男人,平时总能变着花子弄来些好吃的送给米雪,回家路上帮米雪买车票、提箱子。米雪有些过意不去,说这些事我能做,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一勤很有风度地笑笑说有男士在边上,让女士做这些粗重的活,是对女士的虐待,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他很会说话,时常逗得米雪背过脸去笑。
那段时间是米雪最开心的日子,她觉得有这么一个兄长在边上呵护着,真的很幸福。
唉,自己怎么就没有个哥哥或者弟弟呢。小时候她和姐姐很皮,经常惹得妈妈不高兴,呵斥她们说,丫头片子也这么疯,将来到婆家都是找打的苗子!姐姐这时候往往闭上嘴巴默默地接受批评,她不管那一套,顶着妈妈说:男孩女孩都一样,你不能重男轻女!这时妈妈就会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她没觉得女孩儿有什么不好,在学校从来没有服过谁。姐姐说她,你不要太张狂,当心那些男生揍你!她没往心里去,回说,还不知道谁揍谁呢!当时班里的男同学大多被她欺负过。
可是长大以后,她觉得男孩女孩还真是不一样,只要自己和男生在一起,挨别人说挨父母骂的总是自己。就这样,她的性格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安静得让人觉得她根本不存在。家从北方搬到这江南港口城市以后,她觉得特别孤单,渐渐地不闹也不说话了。有时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看书,妈妈下班回来,推开门会被她吓一跳:你这死丫头,躲在屋里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差点把吓死!她冲妈妈笑笑,继续看书。家里天天静悄悄的,连小巷里来往走路的声音都听得见,有时爸爸刚到巷口,妈妈就说:小雪,快去开门,你爸回来了。米雪也感到奇怪,自己当初怎么会那么闹呢,真是让人讨厌。
特别是姐姐出嫁以后,家里安静得有些冷清。过节的时候妈妈会说:要是有个男孩子就热闹了……米雪不再争执男孩女孩都一样了,凑到妈妈身边小声地说:你再生一个弟弟吧。妈妈就会抱着她的肩膀,眼睛盯着小巷尽头那群玩疯了的男孩子说:你以为是小狗小猫啊,生下来怎么养活!——算啦,将来小雪给我招个上门女婿吧,别像你姐,拔腿就跑婆家去了!这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或者姐姐是个男孩儿。
一起散步的时候她跟一勤说过自己的感受。唉,你要是我哥哥多好,她叹息。一勤说那你就把我当作哥哥好了。米雪看着纷纷扬扬的落叶,突然涌起一阵惆怅:可惜你不是……
有一次一勤单位的同事来出差,顺道来看一勤,米雪陪着一起吃饭,被那位同事劝得喝了点酒,不知怎么还喝多了。回校的路上,她靠在一勤的肩上迷迷糊糊的,开车的同事小声开一勤的玩笑:哥们儿当心啊,你可是有家室的人,可别害了人家小姑娘!一勤尴尬地笑着,说她是我妹妹,你别乱讲啊!同事说:妹妹?干的吧?呵呵呵……
第二天傍晚,一勤和往常一样来约米雪去散步,米雪说有事;后来一勤又来找她出去改善伙食,米雪说我有事;放假的时候一勤约米雪一起回家,米雪说你先走吧,我有事,迟两天再走。一勤感觉到了什么,问米雪你怎么了?米雪说:以后你不要再理我了,我是个古怪的人!说得自己满心忧伤,也说得一勤满脸尴尬,他抓抓头说:还真是个古怪的女孩子。
他算走进过自己生命的男人吗?多少年来米雪一直回味着当年的一切,也一直这样问自己,可是没有答案。今天她等同事走了以后,她又在问自己,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凄厉的寒风和一片白茫茫的雪。她知道,通往公寓的小巷里早已落满了雪,是不是会有一行脚印踏过那条幽静的小路呢?咯吱咯吱咯吱,想来那脚步声是奔向一个温暖的所在,而自己的家里一片冰天雪地。我是个古怪的人吗?她拿起包走向雪地的时候这样问自己。没有人回答。
五
“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这句话曾经在社会上广为流传,也许它能反映男人和女人在生理上的某些变化趋向,但更多的却是表达了社会对男人、女人不同的接纳方式。不知道人们编出如此荒谬的结论真正目的何在,但其直接结果是大长了大龄男人的威风,大灭了大龄女子的志气。
令人想不到的是,米雪听到这句话不是从同学、同事的口中,不是在某种特定的社交场合,而是来自自己的妈妈。那时候妈妈还在世,打电话来问米雪个人的事情怎么样了,顺便就说:小雪啊,妈可跟你说啊,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你可别好好的豆腐不吃,非要把自己弄成豆腐渣再削价处理!那时米雪刚刚毕业第二年,年龄还不是问题。她嘻嘻哈哈地跟妈妈闹:妈妈,那女人五十是什么?米雪妈有点生气了:女人五十是你妈,你是不是想找一个像你爸那么老的男人啊!米雪在电话这头吐了吐舌头,腻起声音说:妈,老男人我只爱爸爸,让我和那样的人一起生活,我宁愿一辈子打光棍儿。——妈妈别生气,我努力,我努力,好吧?
跨过三十岁时,米雪还着实恐慌过一阵子,古人说三十而立,自己事业倒是立住了脚,可是那一条条细细的皱纹也在她的眼角立了根。立了根的如果仅仅是那几条小皱纹,也还不可怕,嫁人不嫁人它都会长出来,这点自然规律米雪懂,可奇怪的是,她在和别人交往的时候自信心却没和学问成正比,倒和年龄成了反比。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填履历表:年龄二十七,学历本科,婚姻状况未婚;年龄三十,学位硕士,婚姻状况未婚;年龄三十八,职称副教授,婚姻状况未婚。什么都在变,唯独婚姻一栏,从上大学一直保持着不变的青春。
那次单位搞妇检,新来的女工部张部长不了解情况,说:明天下午除小胡以外,其他的女同志都不用来上班了,都到市三院参加妇检。米雪知道所谓的妇检是查什么的,就问:部长,我也不要上班吗?张部长笑眯眯地说:查的就是你们这些高危妇女!怎么,还想再生一个啊?那罪还没受够啊?说得米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好解释。旁边的李教授说话了:张部长,人家米雪还是个大姑娘呢,你可真是!那张部长看来是做惯妇女工作的,一点尴尬都没有:哟,瞧阿姨这眼神儿!我说这谁家小媳妇怎么这么俊呢!得,明天你还是来上班吧,改天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再管你这些事儿。说完自己又笑了:等你结婚,生孩子,要抓你的计划生育,阿姨怕是早就退休了。呵呵呵……
张部长把这事儿一笑了之了,米雪却尴尬了好几天,见到谁都觉得自己脸有些发红。那天下午她和胡琳也没来上班,两个人跑出去逛了一会儿街,然后溜跶到江边去了。
阳历四月的天气真好。春寒早已退却,炎夏还没有到来。蓝蓝的天上有几朵云在有心无心地飘着,一会像团棉絮,一会儿又变成条小狗;江堤上的柳条柔柔地披拂着,嫩绿的毛毛狗还没有绽成柳絮,散发着微苦的清香;蒲公英有点沉不住气,有的还是嫩黄的小花,有的已经撑起小伞在空气中寻找自己的小家了。江心洲上绿树掩映,房屋青灰色的翘檐像大鸟的翅膀,在树缝里轻轻地扇动;几声鸡鸣和狗吠隐隐约约地从水面上传出来,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叫卖:小炕鸡嘞,小炕鸡哦——尾音拖得很长,拖出了一缕缕祥和与安宁,让米雪不由想起自己的老家,想起老家的那些人和事。她的心里微微地有些颤动,“江碧鸟愈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是杜甫的《宿建德江》。
米姐,你想家吗?胡琳转过脸问米雪。米雪笑笑,笑得有些凄然:不想家,父母都不在了,姐姐出嫁了,我想谁呢?
她们来到一棵洋槐树底下坐下来。树上开满了洁白的洋槐花,阵阵香气飞瀑一样流淌下来,让人产生一种懒散的心绪。胡琳,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米雪问。胡琳抬头嗅了嗅鼻子说:大概就和这树到春天就要开花一样吧。到了年龄不结婚,人家会说古怪。古怪?你觉得我古怪吗?米雪感到很诧异,胡琳比她整整小十岁,想法居然和妈妈姐姐她们完全相同!
了解你的人当然不觉得,可是不了解你的人会怎么看,你知道吗?就说那位张部长吧……胡琳的话还没说完就打住了,她看到有两颗晶莹的泪珠在米雪长长的睫毛上颤动。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看江面上的鱼打跳,哗,哗,哗——它们在干嘛呢?谈情说爱吗?
胡琳,你想结婚吗?过了很久了,傍晚的江风已经有些凉意。现在还不想,没有遇到合适的,以后会吧。你呢,米姐?米雪没有接胡琳的问话,幽幽地说:结婚吧,女人三十豆腐渣啊!
一弯月牙儿渐渐从西边的半空长出来,两个人才想起来该回去了。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泥土,发现游人和农夫都已经回家了,江心洲的树缝里闪烁着几点灯火;江上有了一层薄薄的雾汽,一只小船贴着江对岸缓缓地向江心洲划去。远山,近树,灯火,小船,仿佛一幅朦胧的国画。
米姐,坐了一下午了,唱支歌吧。唱什么呢?
高高山上一树槐,
手把栏杆望郎来。
娘问女儿你望啥子哟?
我望槐花几时开……
歌声在薄暮笼罩下的天地间自由地飘荡,让人仿佛又闻到了那一树洁白的槐花的清香。
六
自从那天和胡琳到江边走了一圈儿,米雪的脑子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东西在缭绕。一个人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一首歌儿在心头时离时合地荡着,可又一下子说不清那是什么,仿佛有个一群孩子在她耳畔低声吟唱,“离水鸭,离水鸭,慢慢离水哗啦啦……”哦,这是小时候和家乡的小伙伴一起玩的游戏,一大群孩子手拉手,一边转圈儿一边唱。上班的时候,这声音依然不绝,她想自己是不是患上了幻听症?仔细想想好像不是,因为这声音响起的时候,自己烦躁的心情反而平静。
一天她在给学生讲课的时候,讲到了刘禹锡的《游玄都观》和《再游玄都观》,说你看刘禹锡多么执着,写第一首诗得罪了权贵,从此一贬再贬,十四年以后他回到了京城,又写了后一首:“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是对正义的一种坚持。再比如说白居易吧,在苏州杭州做过刺史,就时时刻刻忘不了那里,“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人的情感有时就是这么……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古怪”两个字换成了“奇特”。说完以后,她的心微微震了一下:苏杭?江南?我是不是该到姐姐那里看看?算了吧,回去一次就要和姐姐一起到父母的坟头抹一回眼泪。父母在世的时候没有这么依恋,怎么越长大反而越觉得需要父母了呢?哪怕是冰冷的坟墓,也让她有一种怀抱的温暖。
她决定“五一”长假的时候回老家一趟。不过那是个伤心地,父母在“文革”的时候在那里被打倒,不得已迁到南方,一直到去世也没回去过。父母究竟因为什么被打倒呢?当时米雪还小,不是太明白。父母也从来没和她再提起过那段往事,但她知道,其实父母很想念老家,不回去似乎也是一种特别的思念方式吧。她想知道,当年父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一行行柳树婀娜地向后退去,一排排白杨傲然地闪过窗口,她在一个被白桦林包围着的车站下了火车。她带着一个悬念,回到了阔别近三十年的老家。
五月的乡村是那么宁静,虽然山上的草木没有南方那么青翠,水分充足,但旺盛的生命力还是覆盖了故乡留给她的记忆。她记得是初春离开这里的,白雪已经融化,道路满是泥泞,周围的山林和田野都是灰黑色的,正如她们一家当时的心境。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小镇南边的那片小海,父亲经常带她和姐姐到那里去,那里有父亲管着的大船。父亲最后一眼回望家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必须到一个有海的地方安家。为什么一定要到一个有海的地方呢?当时她不理解,后来她问过父亲,父亲说,一个热爱海的人看不到海会变得委琐。
现在的小镇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很有些海滨城市的味道,只是那海腥味儿还在空气中飘荡着。她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落脚,只好先到一个宾馆里住下来,然后再去打听当年的亲友和邻居。
比父母年长的人大多已经告别了人世,和父母同龄的人也已搬迁得七零八落,和自己同龄的人更是像蒲公英的种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走过那座石桥,在一座屋顶长满蒿草的老屋前停下来,用力地回忆当年天天穿过的小巷,没有踪迹了,三十年足以把那些高低错落的老屋荡平,足以把许多往事风化。路上的行人都以陌生的眼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或者连看也没看她——陌生,只是她自己的心理感受。
她搭了一辆人力三轮来到海边,这里也不是她小时候的模样,那时是桅杆林立,彩旗飘飘,渔歌和口号声把海腥味儿都冲淡了;现在,这里已是一片海滨公园,沙滩,阳伞,林荫大道,雕塑和石椅。米雪定了定神,用心辨认着记忆里的遗迹。她终于看到东边的小山脚下还残留着一块纪念碑,原来那里是一座烈士陵园,石碑上还刻着爷爷的名字,他是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
米雪的记忆之门终于慢慢启开了。无数穿着军绿或海蓝色衣服的人,手里拿着红本本拼命地挥舞,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纪念碑下,也就是爷爷的名字旁边,站着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低着头,脖子上挂着牌子和破鞋。奶奶吃力地抱着米雪,牵着姐姐米雨,也被赶到这里来观看。米雪记得奶奶脸色铁青,嘴里念念叨叨:没有天理了,没有天理了……那天晚上,奶奶上吊了。
米雪掏出手机拨通了姐姐:姐,当年爸爸妈妈他们在老家到底犯了什么罪?姐姐声音很诧异:小雪,你在哪儿?为什么问这个?姐,我在老家那块纪念碑前,我想知道爸爸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姐姐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个轮廓。
父亲当年总是在海边工作,很少回家。有一天妈妈来看他,两个人在爸爸的办公船上在一起,被人发现了。后来有一只船出海翻了,那些人就说是因为爸爸妈妈……米雪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当年好像就有差不多大的孩子向她和姐姐吐口水,还骂她们狗男女。她恨过爸爸妈妈,恨他们脖子上挂着破鞋的样子。男女在一起就是狗!她当时似乎就是这么想的。“离水鸭,离水鸭,慢慢离水哗啦啦……”当时她只能远远地站着,看别的小伙伴手牵着手连跑边唱,她也想跑想唱,但她害怕别人向她吐口水。
她决定立即回去,不想再去寻访什么,不想再一次让镇上的人想起什么狗男女——尽管今天的人们生活方式已经天翻地覆,但人的观念哪里就会在几十年里完全改变?当年人们不是天天喊着破四旧吗?父母不是照样要接受千百年留下的封建观念的羞辱吗?
火车的轮子撞击着铁轨,发出铿铿锵锵的节奏,而米雪的眼前却不停地闪现家门外那条粗石铺成的小巷,还有墙壁上花花绿绿的纸片,低头走过纸片的爸爸妈妈。
现代化城市——小巷,小巷——现代化城市,在米雪的眼前和心底反复地交叠着,把她的心脏压迫得隐隐作痛,血液也似乎凝固了。
火车驶进自己生活的南方城市时,她才像从噩梦中惊醒过来。走出站台,五月的阳光溶解着栀子花的香味儿一下子包围了她,让她的心慢慢地温暖、苏醒过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米雪想,以后大概不会再惦着老家了。
七
张部长张阿姨没有忘记自己对米雪的承诺,虽然这个承诺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
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气?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人们心情好的时候会欢喜地说“今天是个好天气”,人们走出情绪的低谷的时候会惊喜地说“天晴了,很好的太阳”;当然,如果人与人之间觉得无话可说,也会说“今天天气,啊?哈哈哈……”张部长张阿姨——这位长辈很不错,后面就直接称她为张阿姨吧——张阿姨和米雪的谈话就是围绕天气开始的。
这南方的天气可真有意思,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雨的节日。春节过后不久就是绵绵春雨,一直把大地滋润得苏醒了,变绿了,最后是五彩缤纷;从四五月份开始,这里几乎天天就泡在雨水里,先是梅雨,中间穿插着台风雨,别小看这些雨啊,庄稼在这雨里拔节灌浆,果实在雨里由指头大的小花蒂一点点就长成一枚枚青青果了,单等着秋天的阳光给它们颜色和芬芳。现在是阳历的九月,夏雨刚刚落了选,秋雨还没有正式走马上任,老天正处在烦死人和愁煞人中间那么一点点好心情的时候。
小米吧?哦,不对,是小雪吧?你看看阿姨这记性,只记得你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连叫什么都忘了。
张部长,叫什么都行,米是我的姓儿,雪是我的名儿。——您找我有事吗?米雪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到自己手机号码的,她的手机不太公开。
哟,你这孩子,没事阿姨就不能找你聊聊啊?你看你这姓也好听,名字也好听,我都不知道该叫哪个了……
我爸更喜欢喊我小米丫,妈妈都叫我小雪。您叫什么都行。
好!小雪啊,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出来和阿姨一起走走怎么样?
米雪不知道这位张部长找她有什么事,但还是决定答应她。以前有人约她出去,她多数都会谢绝,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人交往,大学毕业的那段经历在她的记忆里打下了太深的烙印。但是从自己跨过三十岁那道门槛以后,她一般不会拒绝,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害怕人们又说她古怪。以前觉得别人的眼光不对劲她可以逃,现在呢?现在是逃不起了。况且能在这所大学里工作,她感到很满意,毕竟是名牌大学,不像以前那所师范院校,这里的人际关系更加松散,人情味儿是淡了点,不过淡有淡的好处,大家彼此都不大关注别人,自由空间就更大了。
米雪和胡琳走得比较近,都是姑娘家,可谈的话题多嘛。对米雪的热情,胡琳提出过疑议,她说:米姐,为什么别人有什么应酬你一定要去呢?是不是因为很孤独?米雪笑笑说:你还小,不懂。如果我天天冷着脸,对人不理不睬的,人家会怎么说?像你这种年龄,我也和你一样,那时人家会说这个小姑娘挺傲气,可是到了我这个年龄人家就会说古怪了。你不知道,我最怕这个评价,这是我小时候对一个孤老太的评价……胡琳还是不能理解:可是你……
胡琳没把话说完,她怕米雪听了更加伤心,因为外语系那群年轻男女曾经在她面前评论过米雪,说米雪总是故意装出一种热情,是寂寞,是感情异化。胡琳吼过他们,说他们吃饱了撑的,说米雪是学校最有气质的女孩子。女孩子?一个男教师瞪圆了近视的眼睛说,她早该是女孩子的妈妈了!你看她那贴在表皮上的笑,让人心里直发毛,整个一块油爆奶油冰淇凌!看着滚烫,吃了能冰掉下巴!胡琳没再争辩,她也在心里嘀咕:米雪为什么不嫁人,也不谈恋爱呢?这样年纪的女人,怕是没人敢要,将来嫁个二手男人?
米雪对这些背后的评论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她依旧对女人热情洋溢,对孩子和蔼可亲,对男人彬彬有礼。她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呢,如果哪个男人对她热情一些,妻子就会异常紧张,晚上就要给自己的男人念几遍紧箍咒:别看着那个绣花枕头淌口水啊,记不记得刘基的《卖柑者言》啊,那叫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一个老姑娘不嫁人,不是生理有问题就是心理不正常,当心沾上让你声败名裂!下次再见到米雪,远远地就让孩子喊声阿姨好,一边搭讪着一边拉着孩子就走。
张阿姨把米雪约到了校园西北角的小山坡下,那里修了许多供人休息的设施,石凳子、竹椅子,还有秋千什么的。环境也好,修剪整齐的三角梅依附着山石,开着红的紫的花;右边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池塘里荷叶婆娑,荷花挺拔;塘边一一溜的垂柳,柳下是几个大大的花坛,花坛里千头菊和一串红开得正艳;穿过一座石桥是一片平展柔和的草坪,草坪的外围是一排细而高的桉树。平时这时很热闹,有散步的教授和员工,有幼儿园蝴蝶一样的孩子,有读书或聊天的大学生。很像一座校园内的小公园。
张部长挑了这么一个热闹的地方,大概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米雪背着一只精巧的小包从一座小木桥上走过来,远远就看见张阿姨在和历史系主任的老婆站在一棵老榕树下闲聊。米雪和张阿姨打过招呼,系主任的老婆就牵着小孙女玩去了。
张部长,找我有什么事儿?米雪笑吟吟却不失庄重地问。她说话不喜欢兜圈子,不像很多女人说句话要作一大堆铺垫。这不是工作场所,你叫我张阿姨好了。这位张阿姨是上海人,语速特别快,性格也直爽。
张阿姨挎住米雪的胳膊,说:我们边走边聊。上次阿姨让你难堪了吧?我刚来,不了解情况,你不要生气哦。不过,小雪啊,阿姨看了你的档案,你真的很优秀的哎,怎么个人问题还没有解决呢?学问要做,这生活也要打理嘛,你说是吧?跟你讲啊,阿姨托我老头子给你关心了一下,还真找到了一个小伙子,是副市长的公子,他对你蛮感兴趣的。你们约个时间见见,怎么样?
米雪没有感到意外,给她介绍男朋友的人,从她分到这里少说也有一打了吧,可是不知为什么,没有一次能点燃她的感情之火。副市长的公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这样政治背景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兴趣呢?不管怎么说,见见再说吧,现在没有父母唠叨,连姐姐也说烦了,这样的事情也只有自己去碰运气了。
八
说话就到了中秋节了。
这天张阿姨打电话给米雪,说:小雪啊,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亲没故的,就到阿姨家来过节吧。米雪不想去,和同事随便怎么交往都成,和领导走得太近,怕人家说闲话,和领导走得太近往往都是有所图而为,她知道这在中国是一条潜规则,如果领导的群众基础好还无所谓,如果领导和群众、领导和领导之间不那么协调,别人伤不到领导,你却往往成为众矢之的;况且胡琳也不打算回家,她想和胡琳一起过节。她说:张阿姨,谢谢您,我们几个人已经说好一起过节了,以后再去拜访您吧。张阿姨呵呵一笑:小雪啊,是怕城门失火吧?你这丫头快成人精了。也好,那我派个代表去看看你吧,对人家要有点热情哦!
张阿姨的孩子不在本市,她会派谁来呢?米雪一边猜测,一边把房间收拾一下,又打电话和胡琳沟通一下情况:胡琳,张部长要派人过来,我怕应付不来,你快过来救驾啊!胡琳在那头叽叽叽地怪笑几声,说:今晚有月亮,不用我照明吧?来的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得,本姑娘梳妆打扮一下,别让人家说我们雪姑娘的朋友太邋遢——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应该够你用了吧?然后咱们一起去吃饭。
放下电话,米雪把水烧上,把茶具清洗好——这是此地的习俗,客人上门要泡茶招待,否则就是失礼。好在米雪来这里已经有些年头,对茶道略知一二,不是十分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一切都忙好了,她坐到靠窗的写字台前抄起一本书来看,她的眼睛不时地从书里逃出来,迅速地向窗外掠一眼,以便客人来的时候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为什么要如此慎重呢?就算是相亲吧,自己也没少经历这种事情,以前都是很随意的,不故意拒绝别人,也不会过分的恭谨。这次是怎么了?莫非就因为这个人可能是副市长的儿子?她在心里笑了自己一通,天天自以为跳出了凡尘俗世,原来中国人畏官的心理早已通过血液进入了自己的骨髓!这样一想,她就有点情绪低落了,不成呢,张部长那边不好交待,成了呢,将来是要一起生活的,这不是要让自己一辈子不自在吗?
正这样七七八八地想着,楼下的小巷子里传来了笃笃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提着一个礼品盒向公寓楼走来,他身后的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启动离开。米雪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的身影怎么这么像他呀,她想起了一勤,那个曾经给过她许多帮助和关心的大师兄。怎么会?几千里路呢。可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怎么能用空间和时间来衡量呢?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她和一勤从来没有联系过,可是生活中的哪一个细节不会让她想起师兄?嘁,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米雪在心里毫不客气地挖苦了自己一下,也许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到自己这里来的那一个!
米雪刚把头低回书本上,门铃就响了。这是一个自动循环音乐的门铃,这时响的是《一千年以后》,这让米雪有一丝丝不快,因为她听到了那句歌词:“撑到一千年以后,放任无奈,淹没尘埃,我在废墟之中守着你走来……”她来不及多想,拿着书就去开门。
不是师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米雪暗暗地松了口气,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倒是陌生男人先开了口:啊,米雪吧?我是张姨的特使,叫江南下。米雪差点让这古怪的名字逗乐了,心说你还不如叫下江南了。可是她嘴巴里说出来的却是“你开车来的?”说完她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这不说明自己一直在眺望着人家的到来吗?而且,而且这是一句多么俗气的话啊!她尴尬地咬了咬牙,脸却控制不住地冒出火来。啊,啊,怕你说我招摇,开走了。“下江南”倒没介意,问米雪看什么书呢?总算把米雪从尴尬里捞了出来。
米雪赶紧让座,动手泡茶。“下江南”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她温壶,洗茶,温杯,沏茶,斟茶,动作流畅娴熟,笑笑说:小米来南方很多年了吧?功夫茶技术不错嘛!米雪渐渐自然了,说是有几年了,很喜欢这里的茶道,学了点皮毛。又问:下江——江先生是本地人?“下江南”哈哈笑出声来,说:你是想叫我下江南吧?那就对了,我的朋友都是这样叫我。我父亲是北方人,四野的南下干部,已经离休了。我是他被派到南方那年出生的,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还是你的名字好听,有什么说道吗?哪有什么说道啊,我家在北方,出生的时候外面正下大雪,我爸顺口就起了这么个名字。呵呵,我们那个时代不就是这样嘛,要不就叫红旗,要不就叫卫东或者公社什么的,我爸没叫我狗蛋就不错了!米雪差一点又被逗乐了,说你这人还真幽默。
两个人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这让米雪感到特别放松,不像以前别人给她介绍男朋友的时候,一板三正经地介绍这是谁谁谁,这是谁谁谁,做什么工作,月薪多少,跟人贩子似的。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铃又响起来了,米雪开了门,是胡琳。胡琳故作惊讶地说:哟,有客人哪?我来得不太是时候啊。米雪说:什么不是时候,不是约好的嘛!行了,你们自己认识吧,我可不想当广告解说员!
又说笑一阵,“下江南”站起来说:一起吃个饭吧,今天过节。胡琳说:今天摊米姐请客,多个人,米姐要破费了,呵呵!“下江南”也笑:哪有让女士请客的道理!我兜里带了点钱,咱们到临江轩去吃大蟹怎么样?
出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下江南”说:懒人动身,不是雨就是风啊,看来这么多年我是懒出了名了,连中秋月都不给看。胡琳嘻嘻哈哈地说:小雨下得正是时候呢,我们米姐的心里怕是早就干得起火了!米雪拽住她要揪她嘴巴,胡琳赶紧讨饶说:别打别打,还有一层意思,这样的天气需要我照明……
四周人家开始放烟花了,噼噼啪啪的声音盖住了三个人的脚步声,给这个平时幽静的小巷增添了浓浓的节日气氛。
九
米雪和“下江南”开始正式交往了。别人对这件事怎么想不知道,有两个人是为他们高兴的:一个是张阿姨,她觉得这两个人都是因为优秀才知音难觅,如果能把他们组织到一起,那可真是功德无量;况且她的女儿当年也遇到这样的情况,俗话叫高不成低不就,后来也是别人帮着张罗,现在家庭幸福得跟什么似的,大概是得之不易就格外珍惜吧。为此,张阿姨发誓要介绍成七对来报答上天给她孩子的福分,而米雪他们正是她伟大计划的第七对。为米雪他们高兴的另一个人是胡琳,自从“下江南”成为公寓楼的常客以后,她的嘴巴就没闲着,水果、零食、特产,“下江南”是变着花子往这儿送,偏偏米雪是个不大爱吃零食的人,于是经常要请她代劳。她曾十分委屈地对米雪说:姐,要是有一天我变成大胖子,嫁不出去,你一定要让姐夫把我收为二房,这都是为了你啊!气得米雪要拿不干胶粘上她的嘴巴。
但是,人们眼中的幸福当事人却未必感受得到。“下江南”越是体贴入微,米雪越是有一种恐惧感,她怕哪一天,或者就是结婚那天吧,这一切会突然飞去。“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每当“下江南”对她百般呵护,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诗经》里那个失落女子的泪水。
一次“下江南”陪她到江边去玩,坐的是那种边挎的人力三轮,大约就是四川人说的那种“趴耳朵”吧,下车的时候,“下江南”先下来,然后转身去扶她,她突然就觉得特别想流泪,这种尊重和体贴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享受呢,尽管小时候父母也非常疼爱她,但那是疼爱,是出于血缘的本能,和“下江南”所给与的呵护完全不同。有时她会想,很多男女为了爱情会置亲情于不顾,是不是就是真正理解了这种爱的独特内涵?不仅米雪感受到了“下江南”的细心,那位车夫也笑了:这位先生真体贴!说完还含蓄地笑了一下,那意思大概是认为这不是一对正常的恋人吧,因为他们的年龄本身就让人生疑。
下了车以后,米雪半天不说话。“下江南”问:怎么不高兴了?米雪凄然一笑说:江南,我怕哪天你不再这样爱惜我,我会失落……“江南”是米雪对江南下的简称或者昵称。江南说:怎么会呢?以后我们成家了,我会更细心地照顾你,你是我老婆了嘛,是上帝我用肋骨做的小人儿嘛!米雪说:那是浪漫。没听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不知有多少人恋爱的时候甜甜蜜蜜,结婚以后反目成仇。我的同学马兰就是……
小雪,别说了好吗?江南被她几句话说得心灰意冷,这才开始恋爱,她就顾虑重重,以后会怎么样呢?爱情不需要理智,这话一点都不假,总是思前想后,哪里还有温度可言?江南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看来最适合爱情生长的年龄真的在二十岁左右,那时从来不想将来会遇到什么困难,只要眼下彼此离不开就是幸福,为了自己喜爱的人可是放开一切,甚至自己的父母亲人;可是到了一定年龄以后,总会把不属于爱情本身的东西带进来,工作、收入、房子、父母、朋友,别人的看法,甚至连是否会发生婚外恋都要作出承诺,哪里还能找到恋爱的感觉?
小雪,你有过恋爱史吗?江南问。米雪不知道江南何以要问这样的问题,是担心自己不够纯洁吗?她仔细地检索此前二十年的生活,毕业时与那些人的交往算吗?不算,因为自己一点这样的感情都没投入,甚至连想都没往这方面想。和一勤的那段经历算吗?也许有点萌芽吧,可是自从她知道一勤已经有了爱人,她就主动把那棵芽芽连根拔起了。后来别人给她介绍的男朋友她也都处过一段时间,可是心里总是带着拒绝的情绪,那算恋爱吗?她说不准,只好笑笑:你呢,你有过吗?江南说:有过,三十岁以前有个女同学和我来往了四年,可是等我父亲退下来以后,她们家就冷了,她也渐渐地淡出了我的生活,连再见都没说就和一个老板成家了。小雪,真正的爱情是不应该有很多附加条件的,你说对吗?甚至,爱情和婚姻都不能划等号,你同意我这个观点吗?
小雪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江南,好大一会才轻声地说:你是说,你是说我在情感上附着了其它条件吗?江南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雪,我是说在我们的感情成长阶段不要把不相干的事情考虑进来。那么我渴望永远得到你的关爱是和感情不相干的东西吗?此时的米雪已经走出了感情,她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课堂上,在和她的学生讨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她的思维一下子变得清晰而敏捷了。这种清晰和敏捷没有得到江南的认可,因为那是一种理智,而爱情正如人们常说的要“糊里又糊涂”。
小雪,你在家乡的时候玩过冰琉子吗?江南不得不把话题岔开,再这样争论下去,就和吵架没有什么区别了。米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放缓语气说:玩过,怎么了?江南说:小时候我回老家去,就喜欢去掰它,它是那么晶莹剔透,线条那么柔和,可是它是坚硬的,冷得刺骨。有一次,我一手攥着一支冰琉子玩,却冻得大哭起来。妈妈问我手冻疼了为什么不把冰琉子扔掉。你猜我怎么说?我说我喜欢它,我要把它吃进肚子里。妈妈骂我傻,她不理解我对冰琉子的感情。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米雪在仔细地体味江南这番话的含义,闷头走了很远,她才说:江南,我很冷吗?江南直视着她美丽的眼睛,点点头,又说:小雪,不要拒绝我的温度,让我来融化你,把你变成一杯清水好吗?
他们忘了本来要去哪里,忘了江里的小船,忘了身边的花草,甚至也忘了头上的蓝天和白云。等他们抛开那缠绕不清的情感和理智的话题,才忽然想起好多风景已经错过了。
人生如果在争执中前行,就没有任何乐趣了。江南说完,撒腿就往前跑,他希望小雪能追上来。谁知小雪却从他的背后扔过来一句古诗:“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看来他们的争论一时还结束不了。
十
从上次江边的争论以后,米雪和江南突然发现他们之间横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或者就是一条用粉笔划下的线条,要跨过去并不难,可是那就等于失掉了自己的领地。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坚持是他们共同的个性,当然他们也都明白,生活和学术不是一回事,生活是需要妥协的,不论是同亲友还是同对手。
两个星期没见面,米雪有些怅惘,自己原本宁静的生活为什么有了江南的干涉就静不下来了呢?她打电话给姐姐,诉说自己的困惑和苦恼。姐姐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这是米雪从她的声音里猜出来的。姐姐说:小雪啊,我一直担心你心理上有毛病,现在我放心了,原来你只是对男人有一种恐惧,并不是拒绝。跟你说啊,那个江南已经走进你的心里了,别让他跑掉,否则你心里就会有一个豁子,再多的快乐也装不满你的心了!别犹豫,女人是水做的,要学会拐弯,赶紧给他打电话!还有啊,旅行最能考验男人的品性,你约他出去玩一趟——就来我这儿吧。
米雪放下姐姐的电话,想给江南发条短信,试探一下江南的态度,可是她却不知道该发什么内容,突然想起读过的一首诗,“丹阳郭里送行舟,一别心知两地秋。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这是严维写给朋友的一首送别诗,发过去是不是不伦不类?她取了第二句和第四句,“一别心知两地秋,寒鸦飞尽水悠悠”,眼睛一闭,摁下了发送键。几分钟以后,江南的短信回来了,是诗的第三句和第二句“日晚江南望江北,一别心知两地秋”。米雪会意一笑,心说这个高傲的家伙,我不找他他还真在那儿观望起来了!正在心里为感情的转机暗自喜悦,就听到小巷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她的心上:我怎么能这样委屈他……心里一股热流忍不住往眼睛里涌。
门铃悠扬地响起来,又是那首《一千年以后》:“……别等到一千年以后,所有人都遗忘了我,那时红色黄昏的沙漠,能有谁解开缠绕千年的寂寞……”门没关,请进来吧。米雪故意把头低在一本书上,装作不知道来者是谁。
江南轻轻走到她面前,把一枝绢花挡在米雪的书上。米雪只好抬起头来,早已笑得两颊绯红:我以为你不来了呢。怎么送花只送一朵?放到鼻子上嗅一下,又说,还是假的。江南说:你要是能猜出它叫什么,我请你去吃刀削面。他知道米雪最爱吃刀削面,可是他不让她去吃,说那些地方不够卫生,还怕熟人见了笑他小气。米雪说要是猜不出来呢?那就只好委屈你和我去吃海鲜喽!米雪仔细地辨认着,回忆着所见过的花,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有四个花瓣,一个花瓣一种颜色,红、黄、蓝、白,非常特别。她不甘心,说:这是人工制品,你不会是拿来蒙我的吧?依米花,听说过吗?
依米花?米雪当然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是一种生长在非洲戈壁滩上的小花,虽然生长在沙漠里,却只有一条根,蜿蜒盘曲着插入地底深处,通常要花费五年的时间来完成根茎的穿插工作,然后一点一点地积蓄养分,到第六年春天,才在地面吐绿绽翠,开出一朵小小的四色花。尤其让人们慨叹的是,这种极难长成的依米小花,花期仅有两天,然后便随母株一起香消玉殒。
为什么要送这种短命的花给我?米雪故意收起笑容问江南。这下江南有点慌了:小雪,你别误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所有的花都有绽放的理由,哪怕它经历千辛万苦,哪怕它只是一露芳容,也会让人为之震撼……江南虽是个学理工的,嘴巴并不笨,说完还掏出手机给米雪看,米雪在手机里的记录叫“依米”。她终于被这个诗意的男人陶醉了——她本来就是研究诗词的,潜藏的灵性很容易被激活。
她站起来,把头轻轻地靠在江南的胸前,喃喃地说:再迟开的花也是花,是吗江南?江南揽住她的肩说:是的小雪,只是因为养分不足,所以它才等待,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美啊……
米雪手里的书轻轻地滑落了,那是一本张晓风的散文,她记得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曾让她泪水涟涟,“我忘了告诉你,我愿意留在你的船上,我乐于把舵手的位置给你。没有人能给我像你给我的安全感”。多少年来,她一直想着要自己来驾驶生命的小舟,她不愿意像马艳、张小妮、王丽丽那样把自己作为男人的附属品,也不愿意像姐姐那样做一个只有思想没有行动的贤妻良母,甚至还不愿意像妈妈那样为了丈夫忍受别人的欺辱,然而此时,她把自己制造的围城一点一点地拆掉了,她想要一座山,而那围城里是放不下山的,除非是一座假山。
江南,假如你是一座山,你会是哪一座?米雪问。她想江南可能会说自己是泰山,那就太过尊大了;她想江南可能会说自己是黄山,那就太过秀气了;她想江南可能会说自己是华山,那就太过凶险了……她在心里把自己的问题编制成一道选择题,等着江南来打勾,她想江南一定做不好这道题,因为前面那些所谓的男朋友都是栽在这道题上。江南沉吟片刻,轻轻地说: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的胸中没有奇山险壑,如果一定要做山,就做敬亭山吧。
这次米雪有些吃惊,那么多名山,江南却选了只有一位名人欣赏过的敬亭山,可见他的心里也是孤独的。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他们同时背出了李白的这句诗。
哈哈哈,对暗号哪你们!胡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大概该吃晚饭了吧。
十一
一天,米雪给她的学生上课,发现一个女生穿的小风衣和自己几年前换旧的那件完全一样,她一边讲课一边走到那个女生附近,一下子愣住了——那件小风衣就是自己那件,因为当时自己穿着这件衣服和几个同事去爬山,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一下,右肩上外侧留下个米粒大的小口子,舍不得丢掉,用丝线绣了一片绿色的柳叶。
下课以后,她把那个女生叫出来,先谈了一些学习和生活上的事情,然后问:你在本市有亲戚吗?姓江?女生摇摇头,说俺是陕西的,这里没有亲戚。女生走了以后,米雪的心里罩上了一层浓重的疑云:江南下和这个女生不是亲戚,是怎么把自己这件衣服送给她的呢?
前几天,江南到米雪这里来玩,米雪正在收拾橱柜,清理出一堆退旧的衣服,她提着那些六七成新的衣服说:真是愁死人,你看这些衣服还好好的,扔了吧可惜,不扔吧又不会再穿,把我的衣柜都占满了。江南当时正在看电视,听她这么说,就走过来说:你们女人吧,就怕天下卖衣服的失业,这些衣服都好好的怎么就不穿了呢?不需要这么多衣服又买来做什么?米雪说:哟哟哟,这将来要是真落到你的手里,买件衣服还得写申请呢。我可跟你说好了,经济上咱们AA制,谁也别管谁挣多少,谁也别管谁怎么花。江南想,这小妮子性格可真是硬啊,说句什么话都要有自己的想法,难怪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太聪明的女人就是麻烦!不过经济上的事他一向无所谓,巴不得有个人来给他料理呢,就说:你是内当家的,经济当然归你掌管,只要保证供给就成,剩下的全归你,行不?说得米雪噗哧一声笑了。他又说:小雪,你这些衣服真的不穿了吗?米雪说都好几年没穿了,哪里还会穿!江南说那就洗洗送给我吧,我有用。米雪以为他在本地有亲戚,要拿去给亲戚家孩子穿,这是她巴不得的,赶紧说:那我给你洗洗吧,送人最好弄得清清爽爽的,别让人家看着不舒服。江南哎哎的应着,还动手帮米雪晾起来,第二天就高高兴兴地跑来拿走了一大包。
可是,这件衣服怎么会在那个叫春燕儿的女孩子身上呢?米雪想问问江南,又有些犹豫,她怕知道结果,又怕江南为此尴尬。她想要是姐姐在身边就好了,尽管她不赞成姐姐的生活定位,但是对她处理生活中琐事的能力还是佩服的。遇到事情没有亲人在身边真是孤单啊!一个人在外闯荡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想念姐姐,渴望得到帮助。她打电话过去,问了姐姐家的情况,然后犹犹豫豫地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姐姐。姐姐说:这事儿你要问问,两个人之间千万不能隔着一堵墙生活,小事情不沟通、不解决,将来就过成两半了,知道吗?
说着又到周末了,外面的天气很好。米雪穿着睡衣起来把窗子打开,清凉的空气裹着楼下的金桂的香味一下扑进了窗口。已经是初冬了,但在南方感觉还是深秋。米雪还不想起床,这几天她在忙一个课题结题材料,昨晚加班到很晚,背还有些酸。她洗刷一下又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的白云在朝晖中羞红地散步,听着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歌唱着它们的爱情。她把枕边的书和资料推开一些,找出埋在书里的手机,给江南发了个短信:“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风吹了”。是刘克庄《卜算子》的下阕,她想看看江南怎么应她。两分钟后,江南把电话打过来了:诗人,醒啦?想让天公怎么惜花呀?米雪哼哼地笑着说,今天你怎么安排?和你在一起,我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啊!江南笑了。那我想一骑红尘妃子笑。行了,别难为我了,为了和你说话,我快把《全唐诗》、《全宋词》背下来了。你可不是什么妃子啊,是正宫。那你还真有三千嫔妃?别给我设套,我马上就过去。
米雪把自己舒舒服服地放平在席梦思上,想着江南可能带什么好吃的来。她觉得江南真的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不过正是因为优秀才让人不放心,这样的男人往往很有女人缘——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原来她是不相信这句话的,哪个女人那么贱喜欢找个坏男人?原来哲理在这里啊,坏男人安全!她为自己想清了一件事情而暗自得意,早已把这件事儿和自己的情感剥离了,好像当成了一个理论研究。不知道这是米雪的个性,还是知识分子的共性,即使面对的是生活问题,也总是处在感情和理性的边缘。
江南给米雪带来的是拉面,放在保温瓶里,打开以后还热气腾腾的。米雪的眼睛立即直在拉面上了:呀,面条,太好了!江南坏笑着说:快吃吧,师傅刚拉的,还热烘烘的呢!米雪知道他想骂自己,一定让江南先吃一口,然后问他:香吗?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决定到郊外柳树蔸去走走,江南的公司将要开发那里。
米雪在换衣服的时候问:上次拿去的衣服送人了吗?江南说:送了。送给谁了?人家喜欢吗?女的。肯定喜欢啊!我看到我班上一个学生穿的好像是我的那件小风衣,你怎么送给她的?江南说:她自己来拿的。你们早就认识?江南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说:一会儿到车上告诉你吧。
江南的车没往柳树蔸去,而是开向了市民广场,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下来。江南牵着一脸疑惑的米雪又向里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农贸市场边上停下来,说:你过去看看吧。米雪看到那里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放着一只一人高的玻璃柜,柜子里有不少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按性别和年龄分成几个格子。柜子门没有锁,里面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如果您有用不着的衣服,请洗干净放进去,并在登记簿上写下您的姓名;如果您需要这里的衣服,请自己选择,请在登记簿上写下您的谢意。米雪拿出那个登记簿,在倒数第三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取衣人的感言,有的比较长,有的只有“谢谢”两个字。
江南站在她的身后说:这是我父亲在位时做的他自己最满意的一件事,已经快十年了;他退休以后,大多数时间在老家,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了我,我也接手两年了。米雪转过身来看着江南,眼里一下涌满了泪水,泪水里的江南虽然有些模糊,却被泪水放大了,占满了她的整个视界。
米雪,不要以为现在需要帮助的只有边远的农村,城里也有贫寒之家,你的身边可能就有需要温暖的人。江南的语气非常缓慢,显出了少有的凝重:以后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好吗?帮我发动你圈子里的人来关心那些需要关心的人。米雪用力地点着头,两行泪水热乎乎地滚落下来。
米雪的班里多了一个救急箱,也是用透明的玻璃做的,边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把您用不着的零花钱放一点在这里,也许有同学一时找不着您借;如果您需要就自己拿,这是我们的共同财富!米雪自己放进去五百元,几天以后又多了许多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还有一些角票。
十二
旧衣周转箱是米雪和江南生活的第一个交点。对此,米雪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她的同事、朋友、学生几乎都被她动员起来了。江南很高兴,因为他平时工作很忙,没有稳定的时间来张罗这件事,经常出现供不应求现象,特别是现在天气渐渐冷了,需要得到帮助的人越来越多,他正为此着急呢。米雪的时间相对充裕,学生的加入效果更加明显。看到干净的衣服整齐地放进柜子里,江南的心里踏实多了。他想,这女子就是没有人引导,所以天天躲在深巷里,一旦把她的潜能激发出来,能量还真不小。看来以后要一点一点地把她带出来,也许她还会是一个出色的活动家呢。
快到寒假的时候,江南的同学聚会,江南打电话给米雪,问她愿不愿意参加。米雪起先还有些犹豫,江南说我原来那个女朋友也从北京赶过来,你不想见见?这句话还真激起了米雪的兴趣,她想看看这是何方神圣,连江南这样优秀的男人都不放在眼里。
聚会安排在登泰大酒店,是江南一手操办的。他到火车站、汽车站、飞机场一趟一趟地把全国各地的同学接来,安顿好,这才开车来接米雪。江南挽着米雪进来的时候,不知哪个家伙喊了一声:全体起立!奏国歌!大家还真都起立了,但只有一片掌声,国歌似乎不太合适,只有两个人哼了两句就算了。江南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的未婚妻,叫米雪,大家可以叫她小米,小雪是我的专利,不许乱叫。说完又转向米雪说:这都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下子你也记不住,慢慢认吧。
有几个男同学喊:江南下,你不会是人贩子吧,怎么拐带未成年少女!江南有些得意,米雪确实显得年轻,虽说是快四十的人,看上去说三十露头也有人信。一个贵妇人模样的女同学跑过来,拉着米雪的手看了又看,说看看这气质多好,这要是在北京,最起码是部级领导的夫人!江南赶紧给米雪介绍: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东方卓娅,外号猪牙。米雪也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卓娅,确实很有些风度,不过岁月和生活还是在她身上打下了一些烙印,满身的名牌也遮不住眉宇间的隐隐约约的那丝俗气。
江南致完欢迎词,酒宴就正式开始了,大家一边聊着别后的思念,一边感慨于彼此取得的成就。江南带着米雪敬酒,一共有三桌,一个一个喝过去,江南已经显出几分醉意了。那边的卓娅似乎很不甘寂寞,大声地讲着北京的大事和潮流:
你们有空儿一定要到北京来玩儿啊,我让我家先生带你们去住鸟巢!小妞儿?我跟你讲,你甭打北京姑娘的主意。你以为那是你们深圳哪,那是首都!小姑娘的价码高着哪!我跟你说啊,就你在上海那收入,根本娶不起北京的姑娘,她们到一起比的不是学历,是怀里抱的宠物狗,当然了,还有边上的丈夫。比丈夫也不是看长相,而是看身价,看他是个几千万、几个亿!我?我可是亏死了!嫁早了,要搁现在,多了不敢说,嫁个七八千万总还行吧?听了她的高谈阔论,男同学忍不住发出哈哈的笑声,女同学不由悄悄地耸了耸鼻子。米雪扶着江南,心中大为诧异,当初江南怎么会看上她呢!这时,卓娅正好把话题转到江南身上:江南下没去北京发展算是走对了路,他要是去我们北京啊,哪儿找这样一个玉雕一样的美人,能对付一个我这样的村姑就算不错了!什么村?中关村呗,你以为是鄂伦春啊!
江南虽然酒喝得有些多,还是担心米雪受不了如此粗糙的语言。他拉了拉米雪的手,小声说:小雪,要不要先送你回去?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米雪本来是想回去的,她觉得在这里好像是江南的附庸,可是她听到卓娅这样说江南,又不想这样走掉,任江南受那个女人的奚落。她端起一个大酒杯,走到卓娅跟前说:卓娅姐真是见多识广!来,我敬你一杯。卓娅有些不甘示弱,真的把一大杯干红喝下去了。米雪接着说:刚才听卓娅姐报的价码,我也为江南庆幸,他要是去北京买媳妇,只能买个侏儒,那样恐怕还得贷款呢。江南的同学知道卓娅的话说得太难听了,赶紧拦住她,让她别再说了。几个女同学站起来拉着米雪的手说:小米别介意,老同学聚会,说话比较随便,卓娅就是这个性格,真的没什么恶意。然后又大声说:来,我们大家敬江南和小米一杯!每个人都把杯子倒得满满的,咚咚咚喝了下去。
这一杯喝进肚子里,卓娅就有些受不了了,一下子伏到桌子上,竟抽泣起来,一声声地喊着江南的名字。有两个女同学把她扶起来,送回房间,其他人都坐在那里一声不响,刚才热烈的气氛,突然凝固了。过了很久,有个了解内情的同学才轻轻地说:其实卓娅很苦,除了钱,她什么都没有。听说她丈夫很少归家,也从来不带她到他的圈子里,还顾了个保姆天天看着她……
听着这些话,米雪看见江南的脸色由红变黄,最后成了惨白,两只眼睛一点一点雾起来。
十三
江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了,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米雪的身影就从这一片模糊中一点一点清晰出来,宛如电影镜头中的淡出。
小雪。他试着叫了一声,但还像在梦里,只有感觉没有声音。他昨天喝得太多了,现在回忆一下,从卓娅被扶走以后的事情竟是没有一点痕迹了,连自己是怎么到米雪这里来都没有一点印象了。小雪。他又叫,还是只有气流的声音。米雪动了一下,并没有醒,依然穿着粉色的棉睡衣坐在床前,脸朝着他,右手托着脸,胳膊肘儿支在书桌上。小雪。江南用尽了力气,叫得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米雪被惊醒了,赶紧凑过脸来问:江南,你醒啦?喝水吗?江南伸出手来拉住米雪的手,被冰得一激伶——虽然是南方,但毕竟是冬天,真不知米雪这样坐了多长时间了,整整一夜吗?江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地触了一下,好像一条多年没有人走过的小巷,突然被一阵足音惊醒,发现随着足音的深入,原来灰蒙蒙的空气中洒落进来万道金光。他轻轻把米雪揽进自己的胸前,米雪马尾辫上的那朵小红花就在他的眼睛里漂浮起来了。
米雪不让江南起床,说等我弄点吃的给你,平静一下再起来不迟。自从父母回了北方老家以后,江南很久没有享受这样的照顾了。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米雪的脚步声像小猫一样在客厅和厨房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抚摸得毛茸茸的,暖和和的。米雪端着一小碗羹进来的时候,江南赶紧欠身起来,又抓住米雪的手说:小雪,咱们结婚吧。米雪说:你想好了吗?江南说:为什么还要想呢?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米雪说:看来你是早忘了自己说的话了——你不是说过爱情和婚姻不能划等号吗?江南说:你们女人的心真细,一句话要记这么久!米雪叹了口气说:有些话是不敢大意的。在一个男权社会里,我们女人输不起啊!米雪说得有些沉重,江南没再接话,他心里想,当初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想说并没想和小雪结婚,还是想说自己有很多选择的可能?或许是曾经的情感经历让自己对感情失去了信任?
他把羹喝完,觉得精神好多了。等米雪送碗回来,他又说:小雪,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现在我想好了,明天咱们就去登记吧?米雪说:那可不行,我们还没见过两边家长呢!江南笑了,说:是咱俩结婚啊,见不见有什么要紧?没想到你这个知识分子还挺保守的呢!米雪笑笑地看着他说:保守有什么不好吗?以后你就会知道娶一个保守的老婆有多少好处了。江南听她这么说,那种顽皮劲儿又上来了,说:那你家是不是还要跟我要彩礼啊?米雪说:放心,我们家可不卖女儿!
一句话触到了江南的痛处,他和米雪都想起了昨天卓娅的那番宏论。江南低声说:小雪,你介意卓娅吗?米雪说:你已经和我说过她,我怎么还会介意。我只是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人!江南说:其实她原来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说出那样不堪的话……江南,你很心疼她,是吗?江南说:对不起小雪,我看到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确实很痛心——毕竟,我们曾有过很深的感情……米雪说:放心,这点辨别能力我还有。如果你对她没有一点感觉,我倒会认为你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呢。几句话说得江南感慨万千:唉,找个知识分子老婆就是好,对什么理解都这么透彻,让人感觉特别大器!米雪说:行了,别贫了!赶紧起来去看看他们吧,昨天他们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呢!你是东道主,别让人家说你不热情!江南嬉皮笑脸地说:让他们说去吧,这世道,谁不是重色轻友啊!米雪啐他一下说:呸呸!在我这儿这样说,到你那些哥们儿一起,还不知道怎么义气,怎么贬我们女人呢。你们这些男人啊,没几句真话!啧啧啧,这丫头的话锋总是这么犀利!刚才还说讨了个知识分子老婆是福气,现在追悔莫及啊!
他们打车来到酒店,那些老同学已经用过早餐了,正聚在餐桌旁不知道该怎么办。昨晚卓娅那么一闹,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江南下一直不停地流泪,喃喃地说:她怎么成了这样,她怎么成了这样……米雪倒是很大方,把他们送回房间,又安排宾馆给他们送些水果,然后才扶着江南下打车回去。他们担心等江南下酒醒以后,米雪会和他闹,那样这次聚会就成了一次糟糕的记忆了,还不如不聚。
看到江南下进来,而且米雪还陪在身边,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对米雪产生了几分敬意。卓娅红着脸迎上来,把米雪拉到一边去嘀咕:小雪啊,别怪姐姐昨天酒后无德……其实我心里挺自卑的……真后悔当年离开江南下……你好好珍惜他,他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我是被钱逼疯了,当时家里穷啊……小雪,原谅我……米雪抱住卓娅的肩膀说:姐,我们都穷过,都浮躁过,我能理解你。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人在这世上时间不长,能有这样的缘分也是前世的因缘。把心放宽,我陪你们好好玩几天。两个女人流着泪说了半天,又互换了手机号码,这才牵着手走进大厅。
江南已经把这几天的日程安排好了。大家看到昨晚还剑拔弩张的两个女人像一对姐妹走出来,心里不由一阵感叹,人的一生有几千几万种活法,有哪一种比彼此宽容、互相珍惜更好呢?大家都说:江南下,你小子这辈子有福气了!江南笑嘻嘻地说:你们不了解,我们这里的女孩子都这么优秀!说是这么说,他那双笑眼却一秒钟也没离开过米雪。
十四
春节前,米雪和江南决定去见双方家长。
他们计划经过杭州,走上海,然后到苏州停留一下,到米雪的姐姐家;然后再继续北上,到江南的老家哈尔滨,在那里过年。
他们没坐火车,而是选择了跑直线的快客,因为本地的山特别多,火车要绕来绕去,要浪费很多时间。在讨论坐什么车的时候,江南说有一次我坐火车出差,车上报站说列车前方到站什么什么站,行程49公里,大约需要52分钟。我听着就郁闷,怎么52公里要走49分钟啊,这和自行车有什么区别?边上一位老人家听到了,说你听反了。我的天,一分钟还走不到一公里,这还是火车吗,趴着走也不能这么慢哪!米雪被逗得咯咯咯笑,说你家火车都是直起来走啊!山区嘛,铺一条铁路要多大代价!几句话说得江南不停地咋舌:啧啧啧,看我们小雪这境界多高!
汽车进入浙江境内,米雪的脸几乎就没离开过车窗,窗外的一草一木很有点像自己的家乡了,都在牵动她的心绪: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回家了?为什么逢年过节宁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也不愿意回家呢?不错,父母去世了,回来很失落,可是还有姐姐一家嘛,他们对自己都很热情——也许正是这种热情,才让自己感到特别孤单吧。记得那次回来的时候,姐姐无论如何要送她到车站。两个人走在那条青石铺成的小巷子里,姐姐说,小雪啊,咱爸咱妈都不在了,除了姐恐怕也没人好说你。姐看出来了,你一个人在南方过年冷清,回来也没真正开心。别怪姐啰嗦,再不找婆家,就要把一辈子大好时光错过了,那不是可惜了我这个漂亮妹妹?跟你说心里话吧,爸妈在的时候,我只是为你着急,爸妈不在了,我感到压力特别大……米雪记得当时自己说,姐这是什么话,好像我都成了你的负担了!好了,下次不带个帅哥我就不回来见你。当时自己是不是觉得姐姐很俗气呢?现在有了江南,她才明白俗人就必须过俗人的生活,柴米油盐、老人孩子,没有这些,生活是多么空洞啊!她又想起了爸爸和妈妈,要是下车的时候能看到他们等待女儿归来的身影,那该多好。要是他们看到女儿身后的江南,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可惜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住在野外会不会冷?想起父母,米雪一直坚强的心里像老家过了年的冰雪,再也坚硬不起来了,冰冷的泪水顺着脸和玻璃之间的缝隙悄悄地滑下来。
近乡情更怯,古人说得多好,把那种急切又慌乱的感觉浓缩在平平淡淡的五个字里,没有切身体会是领略不到的。自己情怯吗?当她从感情的漩涡里挣扎回现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孩子和父母的情感真是说不清楚,你看江南,虽然父母也老了,而且不在身边,可是他知道父母在那里,所以就不像自己这样容易伤感。她回过头来看隔壁卧铺上的江南,发现江南也在看她。她赶紧用手抹一下脸,大概是出于本能吧,她不愿意让江南看到她脆弱的一面。江南把手伸过来,他们就这样一句话不说地拉着手。
车子在一个收费站停了一会儿,上来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回家过年的。其中两个妇女坐在江南他们的后面,刚上车时还比较安静,过了温州,两个人就开始聊起天来。先是说一些在外打工的经历,很快就扯到各自的家庭、各自的老公身上去了。
你一年才回家一趟,你老公也愿意?一个问。这有什么不愿意?我在为他挣钱,给他爹娘看病,给他孩子上学哎!你们在一起时吵架不?不吵架,他干他的,我干我的,有什么好吵的?你们吵架吗?吵,一点小事都能吵得天翻地覆的——两口子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别说啊,想他的时候,尽想他和我吵架的样子了。出来以后没人跟我吵架了,还真憋得慌,遇到不顺心的事儿连个发火的地方都没有。你这人真是古怪啊,没人吵架多安生,一个人说了算,多好!那你想你老公都想啥哩?也没想啥,他长的什么样我都有点记不太清了。……
说话的人可能没怎么往心里去,听话的人却犯起了思量:江南,你将来会和我吵架吗?江南用手刮了米雪鼻子一下说:你啊,没事尽瞎琢磨。谁能把以后所有事情都预设好了呢?如果需要吵那就吵,不需要吵还非得制造机会吗?米雪说:我最怕的不是吵架,而是冷战。夫妻在一起,吵也是一种交流,就像补车胎要把皮子锉毛才能粘牢;如果在一起跟不在一起毫无区别,那就可怕了。江南说: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天天想些什么!婚姻、家庭似乎成了你的精神负担,你累不累呀?米雪被说中了心事,不再反驳,嘟起嘴巴说:反正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不许不理我,如果吵架你要让着我。江南呵呵一笑说:哎呀,小雪也会耍赖皮啊,行,我让你。这才两条,你索性再说一条,算是约法三章。米雪倒是没再提什么条件,她突然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觉得越来越像一个妇人了,原来那点爽快劲儿都到哪儿去了呢?她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江南说:我被你和平演变了……说完还伤感起来了,为什么做女儿时可以随心所欲,而做了女人就不由自主地患得患失、婆婆妈妈了呢?她渐渐地理解了姐姐,也理解了妈妈,原来女人就是这样被造就的啊。
那两个女人依然在说着老公、钱和孩子,米雪没再去留心,她知道这些人所说的东西永远只是形而下的,具体但没有接触到实质。
车过钱塘江大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西天的彩霞投射在水面上,色彩异常玄妙,这让米雪的心境变得开朗起来,随口念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她觉得白居易这首《暮江吟》并非单纯的写景,似乎还隐含着对人生的参悟。
无论如何明天要到西湖看看,去访访让人感叹了不知多少年的白堤、苏堤、岳王庙,还有令人荡气回肠的断桥。
十五
米雪和江南在杭州只停留了一天。出发的时候,米雪一百个不愿意,那些古迹名胜、风土人情和她所研究的唐诗宋词完全融合到了一起。
她仿佛踏着那些古人的足迹,走回了一千多年前的一座宅院,这宅院她在文字里千百遍地打量过抚摩过,现在一一展现在眼前,让她产生了一种精神的回归。踏过小石桥,穿过已经脱光了叶子的柳岸,拍着朱漆的栏杆,眺望枯叶支离的荷塘,她的目光时而激昂时而朦胧。江南不打扰她,让她尽情地享受属于她的文化滋养。夕阳已经由亮黄变成了暗红,渐渐抹上了青灰,她的灵魂依然在古代的小巷里流连、摩挲,四周静悄悄的,但江南能感觉到,她的心里还在金戈铁马,还在月满西楼。她仿佛忘记了江南的存在,不停地喃喃着:都是旧时相识,都是旧时相识……回望市区万家灯火,西湖仿佛被人遗忘的一面古镜,镜前站着一个魂与神接的女子,江南想,怪不得她一直不肯把自己嫁出去,她的世界是容不得那些杂沓的脚步声的。
米雪的神情深深地感染了江南,他轻轻地吟诵起郑愁予的那首小诗: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般开落……低沉的声音,仿佛一缕清风吹进米雪的窗口,她说:江南,江南,是你吗?说着已是泪眼朦胧,不知是感慨林逋的“梅妻鹤子”,还是痛惜岳飞的“仰天长啸”,抑或是为白娘子的执着而伤怀?江南,我们将来到这里来安家好吗?在一个没有文化落叶的地方生活,生命之弦流淌不出真正的音乐。她终于走回了现实,但她却在作着永久潜伏于另一个世界的打算。只要你喜欢,我们就到这里来吧。江南突然产生了一种心疼的感觉。
他们没去上海,在苏州的吴江下了车。江南问:想去看园林吗?米雪说:不去,这里的景点在民间。我们去看白墙青瓦的民房,去听婉转温软的苏白吴语吧。于是他们就步行走进了田野,走进了点点余雪点缀下的油菜地,然后乘一叶小舟,轻飘飘地向姐姐家划去。米雪说,这里春天最美,蓝天,黄花,绿柳,白鹅,加上鸟啼、犊鸣、渔歌、人语,就是一个诗的世界,古代的田园诗和现代的婉约派,只有这片土壤里才能长出来。温婉细腻,才是真正的江南。江南得意地念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逗得米雪咯咯地笑,然后低低地说:江南是我家。
姐姐一家表达了他们无限的热情,姐姐姐夫自是不用说,把所有能搞到的地方小吃全部摆在了江南的面前,小外甥更是高兴得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姐姐把米雪拉到一边去说悄悄话:小雪,你是怎么淘弄来这么个小伙子,今天可真是不多见了。米雪突然很想撒娇了,她鬼鬼地对姐姐说:告诉你你可别再去弄啊,在淘宝网上。姐妹俩笑成了一团。笑着笑着,米雪的泪水却流了下来,说:姐,我想爸妈了……
米雪不让江南和自己一起去给父母上坟,她说见了爸妈我会哭的。江南说:让我去吧,我要感谢他们生了这样一个好女儿,而且等了我这么多年!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姐姐说话了:让南下去吧。爸妈生前没看到你找到称心的人,现在该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女婿。于是江南抗着小外甥,姐姐拎一只小竹篮,米雪抱着江南买的百合花,向小镇外走去。姐夫说:今天我就不去了,让你们和老人好好说说话,我等过年再和孩子去看二老。姐姐轻轻点头,转脸对米雪说:逢年过节都是你姐夫去看爸妈。姐夫说:这也值得和小妹说,我是家里的老大嘛。
一行人沿着小河向郊外走去。岸上的柳树在冬日的阳光里静静地立着,河边的芦苇早已枯黄,几只喜鹊翅膀一扇一扇地向远处飞去。几个人都没说话,连小外甥也安静地搂住江南的脖子。脚踏在松软的冬土上,没有一点声音,却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和泥土的清香。谁也不知道每个人的心里在想什么,空气显得有点凝重。
走过一个不高的土丘,远远望见几棵墨绿的松柏掩映着一座小小的土坟和一块白色的墓碑。米雪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脚步凌乱得像在奔跑,心仿佛正在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巷回到儿时,扑向父母的怀抱。
她好像听见妈妈在说,或许是身边的姐姐在说:过了年,春天就到了。这里到处都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