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父亲
那时,我不懂他,误会纠结,错过了他的最后一面。当误会解开,原来,那份爱一直都很真实。误会往往比不给某些真心需要解释的人受到的伤害更多。
那时,我不懂他,这次见到他时,他还是当年的样子,没有老,并且将永不老去。
他站在那里,那片苍翠的山坡上,山坡上可以看到他家的房子,当年的瓦房,现在已经是小洋楼。
他的笑容依旧,朴实淳厚,我曾经却最讨厌这个朴实的男人,那样的男人会让跟着他的女人一生辛苦。
我不懂,那个辛苦的女人为什么总是那样地爱着他,难道真的是相濡以沫?难道她不知道他不爱她吗?他不是一直都爱着那个叫做李云的小学教师吗?
她真的很爱他,这里干干净净的,总有些新鲜的山花摆着,照片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有。是的,他从来就是一个爱干净的男人,即使那时家里已经揭不开锅,那时的他还很伟岸,总是干着不同的活,今天是老师,明天也许就变成搬运工。
我把手里的菊花束放下,蹲在旁边,看着照片上依然笑着的他,记忆中,他一直笑着呢,以至于在这个应该肃穆的场合还出现这样不合时宜的笑。
我说:我还真搞不懂你,不是还好的吗?怎么就这样走了呢?爸!
我离开家已经很多年,一直四处漂着,偶尔打个电话回家,也是不咸不淡地聊几句,电话那头的他总是笑嘻嘻说他现在身强力壮还能打死几只老虎,我也就不以为意。接到他的病危通知书时,我正在离家几千公里远的地方研究一些石头。待我到家后,母亲已经是泪人。
就这样,我错过了,也许他只是累了,哪天还会蹦起来告诉我,他还可以打死几只老虎。我瘫坐在地上,行李袋散了一地,因为母亲的痛哭声,那个爱了他一辈子的女人正在哀号。
大姐说,爸走的时候一直戴着你送给他的围巾,一直说太花俏了,太花俏了,脸上却笑得很得意。
我是那个村里,唯一上了重点的大学生,接到录取通知书时,他硬是拿着录取通知书在村里转了一遍,那几天来我家贺喜的亲戚朋友多到让我妈几天没出厨房门。
但是对着这样以我为豪的父亲,我却十分的讨厌,因为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其实不爱我妈,他爱的是同是知青下乡的小学教师李云,那个李云其实对我也极好,在学校总是给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但是我很讨厌她跟父亲在一起时的谈笑风生,那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唯唯诺诺的母亲。
父亲下葬的时候,李云来了,她站在墓前,红着眼眶,久久沉默,两鬓斑白,什么时候她这么老了呢?
李云径自走到我跟前说,能陪一下我吗?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为了我的父亲终生未嫁,我突然觉得可怜,我跟她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她说,我跟你的父亲下乡前其实是恋人,但是来到这里,他认识了你母亲,他爱上了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的村妇,他说,李云,我喜欢她。李云看着那个正在父亲墓旁哀号的母亲,说,真好呢,我也想这样痛快地哀悼自己的至爱。
可是,爸爸一直对你很好。我说,其实不单是我说,村里的人都这样认为。
李云微笑了,她说,你父亲对谁都好,你看到没有,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至于他对我特别地好可能是一种亏欠吧!
我沉默,唯有沉默,对于父亲,我是这样的一无所知。
李云说,你父亲真的很疼你,在学校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家的二丫头,总说这个孩子太过敏感,太过早熟……
我那个母亲,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在我回到家时,正在给我父亲上香。我说,妈,今天我去过了,爸还很精神呢!
母亲说,你怎么刚一回来就跑到那里去呢,快坐下,休息一下。她利索地帮我把行李拿回房,等她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碗红菊鸡蛋汤。我说,妈,你就别忙了,歇会儿。
母亲指了指父亲的照片,说,这是他要求的。他说二丫头身子骨太虚。
我喝了一口,却觉得不是那个味儿,我说,妈,你手艺可不比往年啊。
母亲叹了口气,因为往年都不是我做的。我只负责端。
我鼻子酸了,那些个贫穷的日子,那些香喷喷的鸡蛋汤,我大口喝着,眼泪却终于掉下。
大姐是第二天到家的,一进门,就囔囔,妈,我可想死你的红烧肉了。
我清晰的听到,厨房里碗筷破碎的声音,跑到厨房,却见我妈蹲在地上发呆,她抬起头,说,老大,我不会做红烧肉,那是你爸的家乡菜。
我的大姐,愣在那里,母亲收拾着碎片,却被割了手,眼泪终于下来,说,老头子,我什么都做不好,你平时总不让我做这做那……
我们坐在客厅,母亲拿着相册,给我们看他们年轻时的照片。大姐打趣着说,妈,你跟爸是怎么认识的,爸怎么就会挑上你呢?
母亲笑得宛若少女,这些事,谁还记得。
我们就缠着她,她拗不过,说,那时你爸刚下乡,在地里干着活,突然一头大水牛向他冲过去,你爸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时愣在那里,你妈我,精细的活可能做不好,但是这个可就难不倒我了,我当时就冲过去,扛起扁担往牛头打去,那牛就跑了。
我说,那后来呢?
母亲噗哧一声笑起来,后来,后来,你爸就摘了一堆山花,跑到我跟前说我是救他的英雄,要以身相报什么的。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我撒腿就跑,你爸就跟到我家,用两瓶酒把你外公收拾了。
我们都笑了,没想到那个当了一辈子严谨的小学教师的父亲竟然是这样认识了我母亲。
我想起李云,问母亲,那时,你知道李云吗?
母亲可能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愣了一下,点头,说,我知道,你爸跟我说了,说真的,我当时觉得自己就是个村姑,跟李云实在没法比,但是,那次帮忙盖小学楼的时候,那么大根木梁向我们压下来,你爸冲过来扛起我就走,所幸李云也没受什么伤,不然我就要内疚一辈子了。
我松了一口气,母亲一直是相信父亲爱着他的。
很久没有在这样宁静的村庄里走动了,虽然变化很大,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好,但是那些淳朴的村民还是一样可亲。
一辆自行车在我的面前停下,车上跳下个人,说,是老杨家的二丫头吗?
我看着他,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我说,是的。
他笑了,说,呵,都是大姑娘了,我是卫生站的林伯伯呀,记得吗?
我想起那个可怕的针头,便说,记得,记得。
他叹了口气,说,老杨走得太早,唉,这村里再也找不到像你爸那种棋品这么好的人了。可惜啊。
林伯伯,你是跟我爸同期的知青吧!
我比你爸还早两年呢,那时我很想回城,对这个穷乡僻壤实在没有什么感情。你爸就一直说,正因为这样,才需要我们这种人,你爸真的很坚强,那时,这里哪有几个知识分子啊,你爸连能跟他说话的都没几个。
我笑了,说,嗯,他是一个好人。
林伯伯说,更是一个好父亲,那年,你高烧不退,他一个大男人硬是急得直掉眼泪,你体质又弱,只要一有什么伤风感冒,你爸就非得把我们卫生站弄得人仰马翻。记得吗?你姐出嫁那会儿,你爸把你姐夫硬是叫到屋里讲了几个钟头,然后才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你姐嫁过去,最好笑的是,你姐在婆家受了气,跑回家,你爸想去理论,可想着吧,自己是个知识分子,万一语言不和动起粗来怕是不够人家打,硬是把我们拽上,可一到那里吧,全场笑嘻嘻地为你姐说好话……
我去那里,给他满上一杯桂花陈,然后坐在旁边看那些风景,我说,爸,你可真会挑地方。大姐在我旁边坐着,说,爸说,这里可以看到村口,也可以看到咱家,爸说,在这里可以看到我们回家。
我回过头,那上面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