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

落桂闲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2-14 08:37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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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心底有一份执着,是一种幸福。能够坚守,才是一种睿智!

尽管已转了几个书摊,买了两本严沁的书,他下了车子,来到这个书摊前,问的第一句话却还是:

“喂,老板,这里有严沁的书吗?”

“噢,有”,摊主迟疑了一下,从那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的书摊上拿起了一本书,“不过只有这一本了。”

那是一本《绿色山庄》,看样子放了好久了,上面蒙了一些尘土,老板用毛巾擦去,还是显得有些旧了。然而他还是买了,因为碰到一本严沁的书太不容易了。

他把那装着三本书的塑料袋放进前面的车篓里,骑上车刚要走,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老十,一下子买这么多书呀,今天怎么舍得这么破费啊?”

他本名叫时缘,“十元钱”是同事们给他取的外号。他们工资不高,一月才七百多块钱,他又要分出一半寄给正上大学的妹妹作她的生活费,又要供自己日常的开销,所以手头总有些拮据,口袋里很少装钱。同事们开玩笑,让他请客,一掏他的口袋,每次里面都是只有十块钱,又因他姓时,因而便给他取了这个外号,有时便干脆叫做“老十”。

他回头一看,见是同一个教研室的同事张强。

张强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三本书,一本一本地看着,嘴着还念着:“《旧梦依依》,《今夜爱我》、《绿色山庄》。啊?都是严沁的书!哎,我说伙计,你不是不喜欢言情小说吗?什么琼瑶、严沁、岑凯伦、席绢,这些人的书你都不看的,怎么……?”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把书仍放回车篓里。两人上了车子,在洒满阳光的热闹大街上行驶。尽管不时穿过一辆“教师节宣传车”,但大街上却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氛。已经是九月中旬了,天气依然闷热得令人窒息,汗湿的衣服都贴在身上,让人别提多难受了。

“哦,我明白了,是给小楚买的吧。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她近来还不错吧?你们的‘美丽事业’进展得如何了?”张强笑道。

“她……不错。”时缘感到满嘴的苦涩。

张强说的欧阳小楚是时缘的女朋友,她生性开朗,天性爱玩,整天让时缘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到处去闲逛。去年秋天的一个上午,他们一起到郊区的山上去玩,很快就被山里到处盛开的五颜六色的野花吸引住了。他们高兴地野地上欢呼,追逐,尽情地发泄青春的激情和力量。玩累了,小楚便打发时缘去采摘一些野花野草野枝条,她则坐在草地上哼着歌儿编花环。二十多分钟的功夫,一个漂亮的花环便编成了。她拿着花环左看右看,还不停地问时缘:“好看吗?”她那红润微黑的脸上散发着熠熠的光彩。

花环的美丽和创造的快乐使她更加兴致盎然,她又编了三个花环,加上先前的一个,两个是她本人的,两个是时缘的。然后,她又编起了花冠。

时缘本来是个性格有些内向,不苟言笑的人,但自从认识了小楚之后,也受她的开朗乐观所感染,与她在一起,似乎一切烦恼和忧愁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欢乐和甜蜜。此时他见她这么高兴,更加卖力地爬上爬下采花摘枝。

忽然,他在一个偏僻的山沟里看到了一丛丛蓝色的花,如一簇簇静静燃烧的蓝色火焰,分外艳丽夺目。走近看时,见那是一种矮小的植物,叶呈卵圆形,花呈长长的喇叭状,许多花儿密密地挤在一起,竞相含英吐华。这可是一种当地很少见的野花,至少他时缘从未见过,虽然他自小生在农村,经常到田间地头去劳作,见过不少知名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楚楚,快来,看看这是什么花?”他大声招呼远处的女朋友。

小楚过来一看,也不认识。“这是什么花?”她凝眉沉思,嘴里喃喃自语。

时缘故意逗她道:“哎,能是什么?不是狗儿秧就是喇叭花,要不就是牵牛花。哈哈,对了,一定是蓝牵牛,蓝色的牵牛花!”

“美你的去吧,还牵驴牵马呢!”她忽然灵机一动,说,“这花不会是龙胆花吧?”

“龙胆花?”时缘困惑地说。

“是啊,看着好像是”,她说,叫着她给他取的她一个人专用的昵称,“圆蛋,你知道吗?这龙胆花还是云南的八大名花之一呢。”

“哦。”时缘认真地点了点了头,他知道,这个中国农业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专业知识是很扎实的,她说的应该不会错的。

这种久仰其名而又难得一见的龙胆花的意外发现使小楚编花环、花冠的兴致更高昂了。这天中午回去的时候,他们头上脖子上都戴满了由龙胆花和其它野花编成的花冠和花环,前面车篓里还放着一大束蓝莹莹的龙胆花。他们骑着车子从市区的大街上经过时,引来了许多艳羡的目光。

当他们驶过“四季飘香”鲜花店门前时,那位四十多岁的老板喊住了他们。他先是说了一些花环和花冠编得好,大妹子心灵手巧之类的话,然后又问这些花是从哪里摘到的。

时缘刚要如实回答,却被小楚偷偷地拉了一下手,他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知趣地闭上了嘴。

只见小楚指着自己说道:“这是他们家种的。”

那个老板似乎有点相信她的话了,看了他一眼,说:“是吗?”

“是啊,你可能不知道吧,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花匠呢。”小楚煞有介事地说,还扭头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尽管对她的任性和胡闹已经习惯了,时缘这时还是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那老板哈哈大笑起来,问:“他们家喂的是不是还有麻雀、燕子、喜鹊、乌鸦啊?”

小楚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老板指着车篓里的龙胆花,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小楚噘着嘴道:“不就是龙胆花嘛,有什么好神秘的?”

这下轮到那个老板吃惊了,他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楚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很普通的一种花嘛,许多人都知道的。”

时缘说:“她以前是中国农业大学的学生,这些都学过的。”

老板说:“哦,怪不得呢,原来是中国农大的高材生,失敬失敬!”

小楚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养不出这花来?”

那老板说:“我在一些书看到过,说龙胆花至今还没有被人类驯化栽培,我也曾试过,但也没有成功。”

小楚一听,倔犟好胜的脾气马上就上来了,说:“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就养出来一些龙胆花让你看看。”

那老板笑道:“好啊,你要是养出来一株我就买一株,你要是养出来两株我就买两株,你要是养出来一百株我就买一百株,还可以给你们最优惠的价格。”

小楚说:“一言为定。”

那老板笑道:“如果你们同意,现在我们就可以签收购合同。”

小楚也嫣然一笑:“今天就不签了,不过,我会随时来找你签的。”

时缘本来以为他们在开玩笑的,没想到这事却成了张强所说的小楚和他的“美丽事业”的源起。这“美丽事业”,说白了就是小楚和他进行的龙胆花的栽培试验。这天回去以后,小楚就痴迷上了龙胆花的栽培试验。后来,她多次给他谈起她迷上龙胆花栽培的原因,说她看到家乡人这些年生活水平提高了,打的粮食够吃了,手头却还是像以前那样拮据。她不止一次地给他谈起两件事,一件事是她回老家,看到他们家即使经济状况比前些年好转多了,他父母在家却依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不舍得花一分钱去买菜,更别提吃肉了,她和哥哥说过他们多次也没用;另一件事是,她的一个一直就疼爱她的大娘,,由于不舍得花钱,明知有病却硬撑着不去看,结果才四十出头就一头栽倒在庄稼地里去世了。每当谈起这两件事情,时缘就发现这个一向性格开朗的姑娘变得忧郁起来,眼睛里噙着令他动容不已的泪花。在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一次,小楚在给他解释她为什么会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绩,而且在哥哥嫂子的强烈反对下报考中国农业大学时,这样说:“每一次回老家,看到乡亲们像以往那样贫穷,我都感到一阵阵的心酸,泪水常常不由自主地就流下来了,心里想着一定要为改变他们的贫穷状况做点什么。”她这么热情地从事龙胆花的栽培试验,并不是因为在区农业局里坐办公室闲得无聊,而是希望为乡亲们找到一条勤劳致富的门路。时缘虽然私下里感觉她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却也不忍心伤害她对家乡的这一片拳拳之心,因而在工作之余也全力投入到她的这个“美丽事业”中……

“还比较顺利吧。”时缘这么回答张强关于“美丽事业”的问话。显然,他不想就此说过多的话,他本来话就不多,这个脾气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张强也并不特别在意。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一中那新建的气派宏伟的大门前,大门上镌刻着曾经在一中上过学的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书法家马滔亲笔题写的校名,只不过,那校名倒有一半的字被新扯上去的“欢庆教师节”的横幅遮住了一半。张强看着里面一色深红色的办公楼与教学楼,脸上露出艳羡的表情。

“伙计,今年教师节”,张强说,“老王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教师节发的钱从二百涨到三百,你知道一中的老师发多少吗?”

“多少?”

“两千!乖乖,一年顶上咱们七、八年发的了!人家一月两三千块,咱一月还不到八百块钱,这十五中真的没办法再呆下去了。”

“十五中没法再呆下去了”,“一定要调走”,这是时缘进入十五中三年多来,听到的张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他这些话显然不是说说而已,大家都知道去年以来他明显加大了活动的力度,调走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对于十五中这样处于城市边缘的农村初中来说,向来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进来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迫于市里关于高师毕业生必须先到农村中学任教两年,然后才能调入市区中学的硬性规定,出去的都是有门路把这里当成“跳板”的人。这似乎早已成为这里人们心照不宣的惯例了。

时缘虽然生性淡泊,一向不关心别人的是是非非,但这时还是忍不住问道:“现在老兄调动的事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唉,早着呢,八字还没见一撇呢。”

“怎么……”时缘以为他不想说,因而就把后半句的问话咽回去了。

“怎么,不相信?我那个表舅能帮我把玉环调出董庄那个火坑就阿弥陀佛了,我哪还敢再拿我这事去烦他?”

想想也是,张强的老婆李玉环所在的董庄小学离本市有三十多里的路程,小两口一结婚就不得不做起了“周末夫妻”。听张强说,在董庄小学不仅工资只有四百多,没有奖金,还经常拖欠。更令他耿耿于怀的是,由于人手少,董庄小学实行一种“包班制度”,四、五、六年级还好,语文与数学老师两个人包班,低年级就一个老师包班,语文、数学、自然、品德与社会、音乐、美术、体育什么都要教,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开会,几乎没有喘一口气的工夫,用张强的话说,“婚都不敢结,孩子也不敢生,还要做不感冒不闹肚子的‘铁汉子’、‘铁女人’”,否则学生就得停课!因而,自从与李玉环建立恋爱关系到现在的四五年来,张强就一直琢磨着如何把老婆从那个被他称作“火坑”的小学里调出来,这种愿望显然比把他自己从十五中调走的动机更强烈。

“哦”,时缘安慰他道,“你的调动估计也不会停多长时间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张强也哈哈笑道:“是啊,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调动也会有的,再差,咱们毕竟还是中国十大暴利行业之一的一分子嘛。”

调侃归调侃,两人笑过之后情绪却都有些低落,各自低头默默想着心事,直到他们分手道别的时候。

和张强分手后,时缘便朝欧阳小楚所住的长春街驶去。小楚的哥哥在郊区的“美景花园”买了一处新房,他原来的房子就由小楚暂时住着,他们一家人反而很少来这个地方,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时缘和小楚的伊甸园。还在两周前,正处于热恋中的时缘几乎天天都去那里,每次去的时候,他都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骑着自行车,然后和小楚一起做饭、吃饭,争抢着看电视,互相打闹斗嘴,手牵着走进他们自己搭建的花房里,去照料他们种植的龙胆花……但今天他却骑得很慢很慢,紧皱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已经十一点零五分,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进长春街路口的农贸市场去买菜,然后到小楚的住处和她一起做饭、吃饭。长春街口已经在望,离小楚所住的小院也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了,他却犹豫了一下,锁了车子,走进了一家小饺子馆。

馆子馆的生意不太好,冷冷清清的,他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小份饺子,就从塑料袋里拿出刚买的一本书,也没看是哪一本——正如张强所说的,其实他对言情小说,包括严沁的,并不感兴趣,——打开扉页,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在上面写了一些字,放回,又拿出一本,又写,又放回,又拿出一本,又写……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一滴泪珠落下,打湿了还没干的字迹,字迹变模糊了。他刚要把模糊的字迹再描一下,这时看见饺子馆的伙计端着一小盘饺子走过来了,他赶紧把脸扭向窗外,马路对面的长春小学本来应该看得很清楚的,但现在也是蒙蒙胧胧的一片水光,就如小的时候在河里游泳时,他潜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到情景一样。

伙计走了之后,他却再也没有心思再描那些字了,吃了一口平时爱吃的饺子,竟然感到索然无味,难以下咽。他怔怔地看着一片模糊的窗外,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想起了他和小楚从相识到恋爱的经过。那时他刚毕业,去找高中时的一位同学毛胜利去玩,正巧她也在那个学校办事,碰巧还是毛胜利的同村,于是大家便在毛胜利办公室里聊天。那天他们聊得很是开心,小楚的美丽和开朗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经过毛胜利的撮合,他们建立了恋爱关系。令时缘感到意外甚至有点吃惊的是,他们刚确立关系的第三天,小楚就到他家来找他了。但没有十天,她就回老家帮助父母收麦去了。在短短的半月时间里,他简直像过了三五年,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骑着自行车到十多里外的小楚住处去看看,星期天的时候,他甚至骑着车子走了四十多里,来到他们的村子外,远远地看着,但最终没有勇气去她家找她……终于,一个黄昏,她披着火红的晚霞进了他们家,他父母略作寒暄,然后识趣地走开了,他们就紧紧地抱在一起,吻在一起了。在那一刻,他们都认定,这一辈子再也不能离开对方了……

忽然,窗外吹来一阵凉风,驱散了肆虐了整整一上午的闷热。远外传来了隆隆的雷声,时缘往窗外一看,看见黑压压的乌云正气势汹汹地从西边半个天空铺天盖地向这边压来。风一阵比一阵大,肆意蹂躏着路边刚栽上的垂柳,卷走了她们的细枝嫩叶。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原来是长春小学大门前边的一个宣传栏被狂风刮倒了,那上面的标语“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也和玻璃一起摔成了碎片,红色的碎纸屑随风乱飞……乌云很快到了头顶,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仿佛已经进入了黄昏。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响过,大雨劈头盖脸地倾盆而下,整个世界顿时成了一个喧嚣的大瀑布……

时缘想起了去年十月底,他和小楚在山上采摘龙胆花的种子时,大雨也是这么着不期而至,两人一霎时全成了落汤鸡,但他们仍然兴致高昂,在大雨里手牵着手引吭高歌……前年冬天,还下着雪,他们一来一回步行二十多里,去黄庄给她患病的母亲抓药,一路上他们追啊打啊喊啊笑啊,还在雪地上滚作了一团……他们一起播撒龙胆花种子,一起给它们浇水,一起给它们搭建花房,一起查找龙胆花的有关资料,一起去中国农业大学向她以前的老师请教栽培龙胆花的一些问题……他们幸福和谐地共浴爱河,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时缘本来是个性格内向,甚至有点忧郁的人,和小楚恋爱的这两年多,使他真正体验到了爱情的浪漫,人生的欢乐……如今,这一切的浪漫、欢乐就要随着窗外的狂风一起离我而去吗?美梦真的要醒了吗?泪水再一次蒙上了时缘的双眼……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色慢慢变得光亮,雨也渐渐变得小了。时缘从饺子馆里走出来,开了车子,踌躇了一下,他还是骑着车子驶上了长春街那通住小楚住处的小马路。很快,那个曾经像家一样令他感到温馨的小院就在眼前了。他敲了两下门,没有听见里面有动静,就用小楚给他配的钥匙打开了大门。

他走进了院子,眼前见到的情景令他目瞪口呆——

他看到,他和小楚费了两个整天辛辛苦苦搭建的花房一片狼籍,石棉瓦被卷到了院子当中,架子蹋了,而小楚,全身湿透的小楚,如一尊洁白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门口,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

她怎么会这样,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想到这里,时缘有点害怕起来。他又喊了两声,见她还没应声,就蹲下去,捧着她的脸喊:“小楚,你怎么了?”

小楚好像这时才回过神来,她眼睛里满是怨恨的神情:“以前你天天都在这儿,这两天都死到哪儿去了?”

时缘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呢?他现在能告诉她他这两天的想法吗?他能告诉下雨之前,他就在长春街路口的小饺子馆吗?

小楚突然一下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时缘默默地紧抱着她,他感到她全身冰凉,像院墙外的小树一样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她才止住了哭声。“完了,全完了……”她喃喃地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时缘说。

“不会吧。”时缘仍有些不死心,他放开小楚,走过去,看见本来已经盛开的龙胆花已是一片狼籍,茎断了,花落了,叶子也被大雨砸得一塌糊涂……

“唉,惨啊……”时缘摇摇头,叹息道。他看到小楚的小嘴一扁,一副又要哭的样子,忙陪着笑脸安慰她:“这些野花长年生长在野外,生命力强着呢,即使这样,它们也未必都已经死光,不结果了。再说,我们能在这里种植龙胆花,让它们长大,开花,本身就已经成功了嘛。”

小楚一听,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嘴又一咧,笑了。

时缘又说:“即使这次完全失败了又能怎样?我们可以明年再来啊。”说过之后,他就后悔了。明年?我们还有明年吗?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一阵刺痛。

但小楚的情绪明显地好了起来,她伸出双手,勾住了时缘的脖子,说:“圆蛋蛋,我饿了,到现在还没吃中午饭呢。”

时缘歉疚道:“你等着,我给你买去。”

小楚说:“不,我让你给我做,我喜欢吃你做的。”

时缘说:“好好,我给你做,行了吧?”

小楚脸上又现出了她迷人的微笑:“这还差不多。”

时缘在她尖挺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快进屋换衣服,身上全湿了,当心感冒。”

小楚说:“嘻嘻,你呢?自己一身白毛,还说别人是妖精。”

回到屋里的时候,她说:“起大风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呼啦’一声响,跑出来一看,看到石棉瓦已经被大风卷走了。我想把它拉过去先支在花上面应应急,可又拉不动。想找把伞遮住一些也好啊,可伞又被我爹上次来的时候拿走了。看着暴雨把这些花全都打倒,花全打落,我真想扑上去为它们遮雨,那时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偏偏你这个没良心的……”说着,小楚作势要打时缘。

若在平时,时缘早就轻巧地躲开了,并顺势熟练地把她抱在怀里,美美地吻上一番。但今天,时缘一动也没动,这一巴掌也就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脸上,虽然力量不大,也不十分疼痛,但却“啪”的一声,相当响亮。

小楚显然没有料到会这样,她扑到他怀里,抚摸着他的脸,柔声问道:“疼吗?”

时缘说:“不疼。”

小楚嗔怪道:“你为什么不躲啊?”

时缘勉强一笑道:“俺有罪,甘愿接受领导惩罚。”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时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一是因为他的无能,搭建了这个“豆腐渣”花房,二是因为刚才他要不是拐进饺子店,而是直接来这里,这些龙胆花也许不会像现在这么叶残花败,他们一年的心血也不会这么白费了。他内心里对这些花的哀痛其实一点也不比小楚轻,毕竟这些花也有他的一半辛劳,现在它们凋零了,他的感觉就像父母看到亲生孩子夭亡一样伤心。

小楚说:“不许这么说。”说着仰起红润微黑的圆脸,闭上了眼嘟起了小嘴。

时缘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这时他哪有这份心思,不过,他还是象征性地吻了她一下,说:“傻妞,快去换衣服吧,小心感冒了。我去做饭。”

“我让你给我换衣服。”小楚撒娇道。

时缘说:“别闹了,我给你做饭去,这会就不饿了?”

小楚说:“我就让你给我换嘛。”

时缘强笑道:“好好,我给你换,可以了吧?”

小楚笑着说:“早该这么说了,换了别人,想给我换我还不答应呢。”

给小楚换衣服的时候,看着她那诱人的少女胴体,时缘感到全身一阵冲动,想一把把她搂住压在身下,但他还是忍住了。

吃过饭后,已经七点多了。雨天天黑得早,暮色早已吞没了远处的电视塔和树木。小楚拿出时缘车篓里的塑料袋,说:“什么书,淋湿了吗?也不拿出来晾晾。”

他像被针刺了一下,全身一抖,慌忙把目光投向了已经一片昏暗的窗外。

她拿出里面的书,说:“新买的?严沁的书?你本来正没钱,为啥要花这么多钱呢?”

时缘狠了狠心,说:“你看看扉页就明白了。”

小楚狐疑地打开扉页,看到一本上面写着:“感谢你两年来给我带来的快乐,这一段光阴将永远珍藏于我的记忆中!”另一本上写着:“祝楚妹以后找到自己的幸福,天天开心,永远快乐!”第三本上的字则少得多:“勿忘我!”三本书无一例外地落款:“时缘泪书”。什么都明白了,晶莹的泪珠顺着小楚圆润微黑的脸庞簌簌滚下,打湿了本来已经模糊的字迹。

时缘仍看着黑惨惨的窗外,有些哽咽地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买书了,这都是严沁的书,你最喜欢看的。我……”

他猛然打住了,因为他听到了她的抽泣声。他回过头来,看见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睛也模糊了。她扑到他的怀里,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这样……咱们不是说过,无论怎样,都不分手的吗?”她泣不成声。

“我不想让你再痛苦下去了……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夹在我和你爹、哥哥嫂子中间……”他越想越难受,也忍不住把脸靠在她肩上,低声呜咽起来。

时缘从来没有想到,小楚她爹会如此强烈地反对他们的事。他最早知道这事,是九个月前听毛胜利说的,毛胜利说除了她妈没有明确表态外,她哥哥嫂子也反对他们这事。他向小楚问起这事时,小楚笑笑说没关系,他们都是最疼爱她的,向来什么事都是她说一不二,最终他们还会听从她的意见的。但以后的事实表明,小楚也明显高估了他爹对他的疼爱,而低估了他爹在这件事的固执,为这事,父女俩一年多来已不知吵过了多少次。

有一次,他问起她爹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反对他们的事,小楚说可能是因为她的一个舅舅,还有他们附近其他一些老师生活困顿的缘故吧,因为他们一吵架,他就提起这些人作反面教材来教训她。

时缘就开玩笑说:“既然你爹有这么个想法,咱们干脆就分开算了。”

小楚看着他,问他:“是不是看上其他女孩了?”

时缘说:“没有。”

小楚又问:“是不是厌倦我了,不喜欢我了?”

时缘说:“哪里的话!”

小楚又说:“那就好好地爱我,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说,我爹和我哥的事,交给我好了,我会说服他们的。”末了,她还“蛮横”地说:“我不许你看上其他女孩,也不许你厌倦我,这个,你要给我做出郑重而严肃的保证……”

但他时缘又怎么可能置身于这事之外呢?半个月前,时缘终于与小楚她爹在小楚的住处不期而遇了。乍一见面,两人,还有小楚都很尴尬,时缘半天才说了一声:“伯父,你好!”却不知下面说什么好。老汉脸色很是难看,过了一会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时缘与他随便吱唔了几句,就找个借口开溜了。出了门后,他听到老汉大声说:“一个穷老师,能有多大出息多大能耐……”时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他感到自己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但最终使他下定分手决心的,是他听毛胜利说,老汉回到家后,公开在村里扬言,他就是喝药上吊,也决不会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跟着一个穷老师去受穷受罪……

“楚楚,我想过了,长痛不如短痛”,他咬着牙说,尽量想使自己的语气坚定起来,“咱们分手,我想……”

“啊,不!”她惊叫起来,捂住了他的嘴,“你说过,我们永远不分开的!”

他苦笑了一下,说:“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看你爹、你哥、你嫂子都不会接受我的,这样下去,只能增加我们的痛苦和你与他们的矛盾……咱们分手后,虽然一时也会难受,但你却能得到长久的解脱……”

“不会,永远不会!”小楚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他呆立在那里,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他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说:“楚楚,不要这样……”

“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你走!”小楚哭叫道。

他愣了一下,默默地推上车子,走出了这个曾给带来无数欢乐的小院。

淫雨绵绵,橙黄色的路灯下,眼前到处是雾蒙蒙的一片;凉风阵阵,使身上本来就有点湿的他感到一种寒意。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繁华的街道,再加上是雨天,路上几乎已经见不到了行人,只有他拖着长长的背影踽踽而行。离家还有十来里的路程,然而他并不想骑上车子回去,回去在床上辗转反侧如翻烙饼一样煎熬,还不如在这细雨冷风中这样慢慢地走着。街道上多静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他那单调的脚步声、自行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偶尔一声雨滴落地的啪嗒声在寂寥的街道里轻轻飘荡。

小楚现在还在哭吗?他不由自主地想,不知她怎么度过今天这个漫长的雨夜?不知她怎么度过以后没有我的日子?我又该怎么渡过以后没有她的日子?在过去的两年多里,我们不仅在感情上,而且在生活中已经那么深地互相融入,以致一两天不在一起就感觉浑身的不自在,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一两个钟头之前我们还是亲密无间的恋人,现在,不,以后就永远没有关系了,甚至形同路人了……生活啊,就是如此地残忍……

走到市教育局大门口时,见乳白色的灯光下,那里挂着一个红底白字的横幅:“教师光荣”,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滑稽的感觉,甚至有点想笑。他想,我光荣吗?我快乐吗?

是的,他曾经光荣过,也曾经快乐过。当他作为教师第一次走进学校走进课堂时,他感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羡慕地看着他,因而感到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走路也分外有劲。当他在课堂上神采飞扬地讲解,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教室里一片融洽、和谐的气氛时,他感觉自己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惬意。当他教的学生在市里的作文竞赛中拿到多个优胜奖,并有两个学生的作文在市报上发表时,当同事们向他投来羡慕、敬佩的目光时,他虽然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但心里却像喝了醇酒一样舒服。在去年的年终教师大会上,当王校长满面笑容地将像他这样的年轻教师一般无缘得到的“优秀教师”奖状颁发给他,并鼓励他好好干时,他这种自豪和光荣更是达到了顶点,那一刻,他上师范大学时就树立起的当魏书生、钱梦龙那样的名师的雄心更加膨胀了……然而,现在,他却感到他自己的那些快乐、自豪简直也有点滑稽了: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东西,他却为此而自鸣得意!这一刻,他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他第一次在内心里认同了小楚她爹那些看法:也许小楚不跟自己在一起,真的是她的幸运……

他又想了他大学时的一位同学说的话:“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做啥也别做老师!”后来这位同学考上了南开大学的法律研究生。他当时很不以为然,现在想想,还是人家明智啊。人家可以考上研究生,可以跳槽,我也不是笨人啊,我为什么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呢?他心想,我要考研究生,法律、金融的,什么都行,或者公务员,将来混出个样子来,让那个老头瞧瞧……

他又想起了她。他回过头去,看着她住处所在的方位,只见点点灯光在雨夜中闪着光亮,如她那双绝望哀婉的眼睛。“小楚,咱们若是真的有缘,你也祷告上苍让他保佑我考上研究生或公务员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一股冷风吹过,路边的小树一阵颤抖,无数雨滴落地发出一阵密集的“啪嗒”声,仿佛是小楚答应的声音……

1995,7-9月写作短篇小说《分手》

2007年6月1-18日在《分手》的基础上重新构思、写作《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