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

公安局的办公室里这天走进了一个人，他蓬松的头发遮着眼睛，腮帮和下巴上都布满了零零星星的渣胡子，衣服上油渍和尘土混在一起显得越发陈旧。看这样子不是普通人，敏感的小李甚至从他身上嗅出了血腥味。

“你来干什么的啊。”队长老张先开了口。虽是问人家问题，但口气却是不可置疑，十足审问罪犯时的口吻。那人抬起头，把这办公室打量一番，把这里面走动或是停下看他的人都盯了一遍，这才开口说话。

“我来自首。”大家都没出声，这世上这种人太少，就算能自首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干小事的。

“我杀了人。”

冷空气霎时来袭，扣紧每个人的神经。

叶文是和妹妹一家生活在一起的。他妹妹叶菁从前是个可爱天真的女子，但自从嫁给姓宋的一家伙，过上家庭主妇和那种争吵与平凡的普通生活后，全然一黄脸婆形象。再加上她那不争气的哥哥，啥事都干不成，年纪有一把了但还光明正大的在她家呆着，难道这是旅馆不成，给吃给住你倒不给钱。于是叶菁那泼妇一看她哥不顺眼就骂，三天一小骂，五天一大骂，久而久之这还成习惯了。叶文也倒是迁就着他妹。说实话这哥们就不是干什么正经事儿的。他从小就是学校大会挨批的专有对象，有几个学生不是见着他就躲的？到中学更是霸道得名气大增，但仔细说他人其实挺好，尤其对女生，从来不打，顶多骂几句，算是不良少年中的良品。他认识过一个女孩，叫茗，他直到现在还悼念着这孩子。她曾经不厌其烦地听叶文倾诉，埋怨，还主动开导他，叶文曾想过如果她愿意以后就嫁给他，他一定会让她过上最好最幸福的生活。想着茗披肩的黑发和闪亮的瞳子，还有那天使般的笑容，叶文就会傻傻地笑起来。但那孩子一家都被谋杀了，这消息一传到叶文耳朵里，他就快疯了。然后对天发誓一定要为茗报仇。这说也奇怪，你别看叶文那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他居然考上了大学！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号外，整个小镇就炸开了，沸沸扬扬传得乱七八糟。

叶文那家伙马虎凑乎着上完大学，便加入地下组织了，说公开一点是黑社会。他一直还没忘记要替茗报仇，他唯一爱过的女性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可他知道现在报仇不是说拿着棒子操着大刀就可以干掉人家的时代，要利用知识和科技。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上大学了吧。

他第一次杀人就干掉了杀茗的凶手，那黑社会老大连实习都没给他就让他去干了，这当然让在道上的小子们眼红。不过叶文一直就把警察叫做猪，他精心策划的案子直到现在都没破出来，再加上他并没有在现场作案，而是使用炸弹，这案子就这么悬在那儿了。

后来人上了25，叶文说他不想干了。按理说，你加入这会就退不得，即使退也得死。但那头儿居然就真的放过他，说以后用得着，从此叶文的名字便没出现在道上。

叶文住在他妹妹家不是喜欢他妹妹，也不是专门给他们添麻烦，他是喜欢他们家的孩子——宋凯，一个可爱的5岁小男孩。叶文完全可以出去外面混，怎么都租得起房子，但他不想让他最疼的外甥知道自己有个没用的叔叔。

刚看见那小男孩是叶文刚搬进叶菁家的时候。叶菁没有给他好脸色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些家用电器的使用方法后便看电视去了，连行李都不帮他提一下。姓宋的家伙也没理他，倒是娘声娘气地在旁冷嘲热讽，说自己倒霉，还指桑骂槐地刺叶文，为这事小两口是没少吵过架，所以叶菁还帮着唱腔。叶文没理他们，搬着自己的旅行包走进他的卧室——简单的摆设，还布满脏兮兮的灰尘和蚊虫尸体。这时候有拖鞋啪啦啪啦的声音传到这边来，叶文扭头一看，那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整齐的头发乖顺地躺在脑袋上，圆润的小脸蛋嘟嘟的，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镶在脸庞上，乖巧得很。他头一晃，甜甜地叫了声“叔叔”叶文就觉得自己醉了。他觉得凯儿就是上天送给他的天使，纯洁得就像百合花。

“叔叔！你终于来啦！妈妈总跟我说我有个叔叔就要搬过来跟我们住了，我等啊等，终于看见我叔叔啦！”

叶文蹲下身子，揪揪他的脸蛋，凯儿笑得更欢了。“凯儿可真乖！叔叔给你吃糖，好吗？”那小家伙拍拍手，抱住叶文长满碎胡子的脸，嘟起小嘴亲了口。“凯儿喜欢叔叔，凯儿觉得叔叔好帅！”叶文被他的天真和活泼弄得无可奈何，傻笑着看他。“凯儿长大以后呀，比叔叔更帅！”

这时候，叶菁进了房，一脸的担忧，看见凯儿更是大吃一惊，慌张地抱起他脱离叶文身边。“凯儿乖，我们到肯得基吃饭去。”时而斜着眼睛瞄叶文，扫视地板，看看有没有危险的东西。凯儿一嘟嘴，“不嘛，叔叔说要请我吃糖！”“乖，妈妈给你吃，啊，走。”她出门前还扭头看了叶文一眼，充满怀疑和恐惧。叶文坐上床，点燃烟，埋到烟雾里，听着他们一家人离去的声音。这样更好，他们是害怕自己了，哼。

其实叶文大部分时间不在家，都在外头混着，偶尔兼职打工赚些钱交给叶菁（只有交钱的时候她的语气才稍微好点）。他一般在凯儿回家后不久便到家，然后听凯儿讲幼儿园里好玩的故事，今天学了什么等等之类的东西。他感觉只有和这个小孩在一起才能抛开一切，冷眼和责备，回到那童真的世界中。凯儿好像也挺喜欢他，每当妈妈抱他走的时候都不高兴，有时还闹哭了。宋某人和叶菁对这事都挺担心，怕叶文教坏了孩子，仿佛他一靠近孩子就会拿刀杀了他似的。所以他们看叶文的眼神就仿佛看异形一样，叶文讨厌这样子，牵扯到凯儿的事他很在意，凭什么这样子，你们哪根葱啊。说白了叶文并不老，可他的样子就像个年上三十的人，他只有25，黄金年华啊。他总是感叹，自己真是垃圾，什么用都没有，活着到底为什么也没什么意义，毕竟她早已离开了，什么都于事无补啊……

“咦！叔叔来接我耶！太好了，喂，你们看呀，这就是我叔叔，多帅呀！”

叶文带着手舞足蹈的凯儿在一片喧哗中离去，满脸纯真的笑容，连年轻的幼儿教师都脸红了。他们到游乐场，带着孩子痛快地玩了一圈，凯儿高兴坏了，一个劲地往叔叔脸上亲。接着去吃肯得基，还给他买了许多玩具，提得双手满满的。等凯儿和叶文回到家中，面对的是着急得发怒的叶菁和宋某人。他们先把累坏的孩子给安顿了。接着冷眼瞪着叶文。

“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说话的是宋某人，他已经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竭力把声音压低。

叶文点起烟，若无其事地抽起来，他认为这个问题没必要回答。突然叶菁闪了他一耳光，狠狠地骂他，用肮脏恶毒的语言，又蓦然哭起来，瘫在沙发上。

“我求求你了……放过我的孩子吧，我只有他了，凯儿……你放过他好不好……”

“我又没对他怎么样，你们为什么这么紧张？我只是带他出去玩，做你们父母没做到的事而已。”叶文冷静地说道。

“我靠！你这个狗东西！”宋某人噌地站起身，抓住叶文的衣襟把他拖起来，“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告诉你，你别以为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我们还会笑着对你，门都没一个！你想利用我们儿子干什么肮脏的勾当！杀人？抢劫？还是放火？他可不是你的孩子，你说怎样就怎样的！”

叶文挣脱开来，继续抽烟，吐出一口云雾“我可没你们想象力那么丰富，我只是喜欢那孩子，哪像你们，想得比我细这么多。”

“我操你！你杀过人啊！我们怎么可能对你放心！”宋某人终于忍不住吼起来。

叶文当时就有种杀人的冲动，想解决掉眼前的人。但他脑中闪过凯儿天使般的灿烂笑容，握紧的拳头还是松开了，默默回到卧室，抽一包又一包的烟。

时间这样从指尖悄无声息地溜走，转眼凯儿就成了12岁的大孩子，叶文的脸也增添了几分沧桑。他看着凯儿一天天成长，俊俏的脸蛋划着几丝英气，再加上优秀的成绩，心里就高兴。凯儿呢，你就别提他和叔叔有多亲了，甚至比和父母的感情还要好。他在学校遇到的事，往往第一个听众就是叶文，哪个女生喜欢自己了啦，今天又得了什么奖啦，叶文都笑吟吟地看着他的眼睛，凯儿就会觉得所有烦恼都跑到二元次宇宙那儿去了。

“噢……你是宋凯的家长吗？呵呵，宋凯很好，成绩不错，人缘也挺好的。这孩子啊，很有前途！……哦，好，您慢走！”

告别了宋凯的班主任，叶文拉着他上了街。“凯儿，想去哪里玩啊？今天六一，叔叔带你玩个痛快！”

“嘿嘿，叔叔带我出来玩，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两人嘻嘻哈哈并肩走着。

回到家，叶菁也没在乎凯儿怎么想，当场就闹了起来。意思就是你这个叶文还是不是人，带着别人的孩子到处跑，也不通知一声，而且像你这种人啊，带着我们的孩子也太危险了等等。凯儿就帮叔叔打抱不平，说叔叔对自己很好，什么带坏不带坏的。宋某人当场就扇了凯儿一耳光，说你这小孩子大人说话别插嘴！和着叶菁一起骂叶文。你到底算什么，在我们家吃了住了这么多年，你知道外头怎么说我们的吗！……叶文捏紧拳头，不吭声。你不是有恋童癖吧！变态！他一拳重重地捶在墙上，大家都不说话了。

“够了！”墙壁上的回音翻滚着，衬托出叶文怒气汹涌的吼声。“你们到底说够了没有？如果你们没说够，我也受够了！你们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呆在这个猪窝好受吗！我完全是为了凯儿！这些年我一直忍受你们对我的侮辱！行！我现在就搬出去！这样你们满意了吗！”

叶菁插起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宋某人也站在那不说话。凯儿一下子就哭了，说叔叔你别走，我求求你了，别离开我。叶文叹口气，摸摸他的头，凯儿，叔叔会来看你，跟爸爸妈妈好好地一起生活啊。然后去收拾行李，他的东西并不多，最特别的就是一张照片了。放在精致的相框内，里头是个有大眼睛的女孩，齐肩的长发微微飘着，莞尔一笑。这是叶文收藏的仅有的茗的照片，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到哪儿带到哪儿。而现在，叶文又要带它去另外一个地方了。他抬起头，看见凯儿站在门口，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脸蛋透着粉色。

“怎么了，凯儿。”

“叔叔……我不想你走啊。”

“其实，凯儿，你从来就不叫我舅舅啊。”

“那有什么所谓！叔叔，我一直都觉得你是我最好的长辈，最好的朋友，你现在却要离开我！”

叶文把凯儿抱进怀里，亲吻他的头发。“凯儿真是越长越高了……叔叔会回来看你的，好好生活，乖。”他粗砺的大手抚摩凯儿的脑袋，头也不回就走了——凯儿转过头去，张开嘴，却没说出什么，嘴唇颤抖得头都发晕。叶文出了门，靠在那上面，抹下眼睛，那里有层雾气……

叶文又回到道上混，他并没有出去杀人，也不打听组织布置的任务，只负责制造炸弹。他是学这个专业的，当然对这方面了如指掌，他创造的炸弹，几乎没一次任务上是失败的。老大很赏识他，连道上的兄弟都不再排斥他，倒羡慕起来了。而叶文每天的样子就是叼根烟，在一片雾云中眯着眼睛，看老大怎么欣赏他的新作品。

有时在家也喝酒，更多的时候是吸烟，嗓子变得沙沙的，混身的烟草气味。虽说会回去看凯儿，但一次都没有去，因为怕看到凯儿就会伤心。叶文突然觉得自己还有人性，还记得伤心的感觉……他看看日历，凯儿快生日了，去看看他吧……总得让那个孩子开开心心的呀。可是，凯儿居然找到了叶文的住处。叶文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晓得凯儿是怎么来的。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俊俏，只是更瘦了，一双大眼睛显得大而忧郁。叶文把他拉进屋，凯儿就晕了，倒在床上。叶文不知所措，赶紧把他安置好，再拿毛巾敷在额头上，看着凯儿睡觉。

直等到凯儿醒来都已经傍晚了。叶文给了他一杯水。拍拍他的肩膀，抚摩他的头。“凯儿……怎么了？”凯儿没有立即回答，倒是怔怔地盯着叶文，接着眼睛里就布满泪水。“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你说你会来看我的……你根本就没有。”叶文没说什么，手停留在他的头上。

凯儿把外衣脱下，将背露给叶文——他睁大眼睛，那是一道道猩红的鞭子抽打痕迹，一道盖过一道，连胸脯上都有。叶文想去触摸，但凯儿颤抖了，躲避着他的手。显然，这是不久前鞭打上去的。叶文握紧拳头，太阳穴开始发涨。“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叔叔找他去！”

“是他们……叔叔……你不要找他们了……”凯儿的眼泪流下来。“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啊……”

“哪有父母会这么打自己孩子啊！凯儿，你有不听话吗？”看到他摇摇头，叶文立即猜到八九分，他们是在凯儿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了！“叔叔，我不想回去，我真的不想回去……”

叶文下楼买了药油，仔细地帮凯儿抹上，再把他哄睡了。他拿上包烟带着酒坐在楼顶，他想着这些年的所有事，点点滴滴，这种和那种，觉得自己忍受得太多了。让多了就成了懦弱，虽然完全是为了凯儿，但这种生活实在太难过。骂自己打自己也就算了，但凯儿，他到底有什么罪！叶文开始猛敲自己脑袋，我是灾星，我是混蛋，什么东西什么人一接近我就会沾上污点，连我最重要的人都是……他突然坐直身体，感到茫然。接着一个念头便萌生了——既然你们让我过上这么痛苦的生活，那……我就杀了你们！

计划一定下来，他就向组织汇报了。老大听着他的要求，问他要不要人手，报仇嘛哥们跟你一起上，但叶文说自己搞得好，不用组织操劳。老大随即就答应，忙其他事去了。他把日子定在凯儿生日那天，他会带凯儿出去玩，然后晚上六点炸弹准时引爆，那个时候夫妻两都在家，不怕炸不死，而且表面上完全是意外事故——天衣无缝，哈哈！问题是怎么带炸弹进去并且安装好，叶文想这点实在太简单了。当初搬出叶菁家时就用了个心眼，早复制好一把钥匙，把炸弹安装在自己那间房子就好。

说干就干，叶文随即开始拼炸弹，这时候正在养伤的凯儿走过来，靠在门边。“凯儿，怎么了，叔叔一会再给你换药。”

“我知道你杀过人……”叶文抬起头看着凯儿深邃的眼瞳，那里似乎有了一种他无法读懂的东西。“我五岁的时候，你带我出去玩，那时候真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但回到家爸爸妈妈却跟你吵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爸大叫了一声……我才知道我最亲爱的叔叔杀过人……但我奇怪我竟然从来没有怕过你，每次做完作业总是叔叔的大手给我送来一杯水，每次需要倾诉也是看着叔叔那双灰色的眼睛……这一切都好幸福。好希望永远这样下去啊。”

“凯儿，你说这些干什么啊。”

“叔叔……我希望你不要杀人了……”

叶文一怔，“凯儿，这是叔叔最后一次任务，完成以后我就洗手不干，留着陪你，啊。”凯儿没说什么，默默地垂下眼帘，安静地离开。叶文继续他的工作，刚才调的是时间，他低头一看，正好是六点，呵呵。太完美了。

行动出奇地顺利，夫妇两都不在家，叶文轻而易举就把炸弹准确安装好，然后擦拭掉一切指纹或可以发现他来过的证据，匆匆离开。

很快便到了凯儿生日那天，叶文觉得自己心情意外地好，换套新衣服，亲一口茗的照片，带着凯儿去游乐场，动物园，还把凯儿的朋友都叫出来开了个小PARTY。看着凯儿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叶文心里也乐开了花。一切都过去了，那些噩梦，那些人，那些事，真的过去了，我可以忘记了，真的，我可以。玩完了，叶文就带凯儿到海边去散步，两人吹着海风，咸里夹杂着涩味，是大海特有的味道。一直都说过要带凯儿来海边，今天终于办到了。叶文看看表，七点正，哈哈，那两个人正好完蛋一小时，虽说这样做对凯儿太残忍，但意外啊，自己也没办法。

凯儿突然转过身来，开口说话：“叔叔，我想回家看看。”叶文眉头拧成疙瘩，表示为什么。“叔叔不知道，我父母他们经常吵架……他们有一天偷偷商量，给我过完13岁生日就离婚……还说专门为我一个人过。我想回去看看他们。”叶文没阻止他，他想，凯儿亲自发现父母死去也好，但这样或许会心痛吧。看着凯儿坐着TAXI离去，叶文继续散步。

叶文到家时是八点半，他奇怪怎么凯儿还没来找他，按理说吧，父母死了他应该通知自己一声啊。叶文觉得这里面好像有点蹊跷，事情怎么有点古怪……叶文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他决定到凯儿家看一看。等会，那天和凯儿谈话的时候自己站起身了，然后站在桌子前面。安装炸弹……没有什么啊……他快步走着。当时正在安装哪一部分呢……好像是时间吧，也没错啊，是6点，自己绝对没眼花。他开始一路小跑。还有一个假设……不会成立的，绝对不会，不可能的！站在桌子前，如果说我看到的时间是6点，那在正面，也就是说在工作台正确的方向……我靠！不是吧，没这么巧吧。叶文在心里猛念圣母玛利亚保佑啊，不断祈祷，把所有菩萨都拜过了。他大步飞奔起来，不会的，他告诉自己不会的，那是假的。自己不可能看错而弄成了9点！他拼命跑着，8点56了……叶文突然感觉自己被抛弃。他就快到了，到他们家了……57分，正好到楼下，天！根本就没有爆炸！不会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叶文冲起来，朝栅栏翻去。该死，勾住了，不行！他把裤子一扯。58了！他不断看手表，疯狂地奔跑，像只受惊的兔子。平时看起来那么短暂的距离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那么长！59……还有两三步……只要爬上楼……叶文突然在楼梯上摔倒……轰隆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使整栋楼顿时震了一震，尖叫声与灯光即时一片混乱。叶文呆呆地看着那片霎时间被他摧毁的废墟，瘫坐在地上。他手上的青筋暴起，狠命握着拳头，血殷殷地流出，太阳穴膨胀的感觉像要爆炸……

他再也忍不住，对着天空咆哮起来：“啊！”

老张盯着叶文那眼睛，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录着。对面叶文安静地坐在那里，回答着他提出的每个问题。“自那以后我差点就疯了。然后到处跑去杀人，你们应该也知道，四枪毙了四个人，虽说是人，但他们都是毒枭。我过着逃亡的生活，也想过自杀，但是……唉下不了手啊，我一握起那把枪就发抖，就想到凯儿那充满泪水的脸……我仅有的一个小小失误，竟造成我最大的错误啊！”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叶文嘴角一翘，眉毛扬了扬。“为了杀人。纯粹地为了杀人而杀人。如果你觉得难写，就写报复吧。”

老张盯了叶文有好一会儿。他的经历够不平凡的了，见惯了杀人凶手，一些知道自己要被枪毙就发疯了，有些就跪下来请求。还没有一个会像这样子从容地回答他的问题，并且笑了。他放下笔记本，该问的都问完了，该记的也都记完了。是时候提出自己的疑问了。

“你……为什么要来自首？”

“我想死。”

“……！你觉得，你认为啊，可以对你的人生说些什么呢？”

叶文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照片，那是茗，还有凯儿的。“被神抛弃的孩子……我是被抛弃的孩子，这里不是我留下的地方。神打我出生那天起就忽略了我，而忽略就是删除。”他抬起头，“张队长，如果可以的话，我请求你在我火化的时候，把这两张照片跟我一起烧掉，我不想留着我重要的东西在这世界上。”

老张接过照片，端详这两个人儿，明白了什么，答应下来。

这里不是你留下的地方，去感受一下呼吸的快感吧。

冰魂　2008年12月6日于遵义县团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