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凿子

——翠村小说系列

向明伟 短篇 民间传奇 2008-12-10 20:52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1150
编者按

金凿子串连了三个女人,串连起了小村平凡的故事。

1

我最深的记忆和金凿子有关。

这和绝大多数翠村人差不多,我们怎么会忘记16年前的那个黄昏——在秦五爷的丧葬场面上,第一回见到金凿子的情景呢?

金凿子握在未来的主人——我蒲小园的左手心里。我抡着檀木小槌。咚一声敲下去。金凿子似乎扭了一下它三寸来长的身杆。咚——我再敲一下。这一下似乎沉沉地捶在围观者的心肝上。男客和妇人都闷声喔啊一声。妇人抬手摸耳垂上晃晃悠悠的银坠。还在,就是分量轻。有金凿子在场,谁敢拿白银显摆。谢婶连银坠也没有,只落个讪讪的表情,躲在人堆里眼睛发亮不敢出声。

金凿子在黄昏并不扎眼,只是一种普通的黄铜光泽,还很黯淡。但它就有那么一种魅惑人心的力量。人都围挤在外间的方桌旁。掌厨的亮厨子不愿错过机会,端着浓得发黑的茶水从厨房出来。他撒开油腻的肥手,朝挡道的妇人屁股抓扭一把。妇人正伸长脖子,惊得喔了一声。声音很尖,把众人的目光引将过来。妇人兀自红了脖脸,可能觉得发作起来和这场面不相宜,再说平日也看惯了亮胖子的古怪。忍了,还仄了仄身。亮胖子像鹰样展着膀子挤了进去。矮挫的人只好躲在他的腋下。

我的功夫已经收尾。暗黄的纸上排出一串溜圆整齐的凿印。我抬起泛酸的胳膊,把头扭了两扭。我看见了亮胖子,确切地说是亮胖子的眼珠——亮胖子的眼珠掉出来了。只是一瞬,亮胖子的眼珠又缩回了眼眶,黑白分明地转起来。我吓得张大了嘴巴。亮胖子的眼珠掉出来缩回去,谁也没在意——他们紧盯着金凿子。亮胖子看罢我挥出的最后一槌,眼睛都直了。亮胖子后来跟人说:娘——这是个金凿子吗?简直就是根金条子。当时亮胖子一发愣,把茶水倾在了奶奶的腿肚子上。奶奶正仔细包扎金凿子,腿肚子突然火烧火燎,抬头见是亮胖子失态,站起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亮胖子红着脸,赶紧溜回厨房去。

秦五爷的丧葬场合闹闹哄哄。在金凿子面前,众人一度肃穆。短短几分钟,金凿子重新掖进奶奶身上,不复再见。我在冥纸上捶下最后一枚钱凿影儿,排好了头,迅速随了奶奶回家。回家前去秦五爷的灵前磕头拜别。老爷子的遗像半露在一抹黑纱后面,眼神儿有些妒忌和冷漠。我烧了几片纸钱赶紧逃离。接下来那些等待焚化的纸钱,主家自然安排了手脚麻利的男客继续印制。但那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凿。槌起槌落,繁星似的凿影却也规规整整,跟从金凿子的脚印,铺天盖地仿制出来了。

2

翠村里走了人,丧葬场合若能邀到金凿子的光临,实在是莫大的荣光。我五岁携着家里的金凿子,跟随奶奶去秦五爷的丧仪上做第一趟功夫。现在,这种机会愈来愈少。秦五爷的丧仪之后,差不多再没有过。或许是奶奶老了,腿脚不灵便。遇到人家邀约,哪怕三番五次,也决然推脱掉了。

钱凿是翠村人给死者印制冥钱的工具。尖端扁圆。用木槌砸它,就能在纸上咬出半个铜钱影儿。再反转一下,便成了一枚溜圆的铜钱。翠村还兴盛这个。印钱时自然有许多规矩:洗净双手;用木槌砸;数目只单不双。锤锤分清,小心恭谨。要是赶上清明、月半、年尾……翠村里热闹了。砸得山响的声音,直至夜深方会慢慢稀落。

奶奶莫名其妙地拒绝丧户人家的邀约,但冥纸的供应丝毫不会间断。奶奶成了“通灵婆”后,丧户人家也就习惯来吊脚楼买冥纸。索性不再开口请我和奶奶家去。这样反倒少了尴尬——谁又能同秦五爷的名望可比?

冥纸上少不得要留下钱凿影儿。我自然要在上面挥槌下功夫。通常从清早动工。厚厚的数摞冥纸捶印完毕,翠村四野已经缓缓腾起牛乳似的岚烟。岚烟柔柔地扭成了数缕细绳,袅袅上扬,拴住鹞子崖上幕布一样的青黑夜色,把整个翠村盖个满圆。如逢天晴,一轮白月从鹞子崖缓缓升起。翠村笼着清辉,愈发显出宁静。

我家住在翠河边上,是翠村唯一临水而居的人家。吊脚楼听水迎风,很是舒泰。七岁那年的某些黄昏,奶奶经常坐在楼道里瓣着我的指头教我数数。大拇指是猫儿梁,食指是偏石板,中指是……嫩得葱根似的手指数光了,翠村坡坎间的小地名才算出个零头。我不会读数,在祠堂小学读书老叫人笑话,惹得奶奶羞恼。一有空就要被她叫住。她就这个老法子。数着数着,我便去脱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说底下还藏着十个臭脚丫子呢。我厌烦了。厌烦这翠村就像棵歪脖子树,终年四季挂了稀奇古怪的果,老叫我数不干净。

后来我干脆就说大拇指是亮胖子、食指是谢婶……亮胖子谢婶,包括翠村各家各户,就像城里编排的门牌号,他们的居处都有个小地名,以示区别——相距虽然不远,却都有各自的喊法。我挖空心思转移奶奶的注意。我说:奶奶,我有个事呢。

奶奶有些不大耐烦,说啥事。

我眼前便出现了亮胖子眼珠掉在面颊上的情景。几百个日夜过去,我仍然心怀恐惧。

我吞吞吐吐说亮胖子……

奶奶的目光落在中庭的神龛上。金凿子收起来后就放在里边。

我便说了。

奶奶立马说,亮胖子的眼珠掉出来了,你都说多少回了?

真的!我说,亲眼所见。

奶奶却说,也没啥稀奇的。她懒得教我,赶去厨房弄饭吃。

3

翠村人说我命苦的。我是孤儿。是孤儿的小园命能好到哪去?

我心里并不觉得——五岁开始,我有奶奶一起过活。

据说爹死后,我年轻的娘不久就跟人跑了。那应该是我五岁以前发生的事情。五岁后的事我是记得的。翠村人宛转叙述我五岁前的那些变故,好像是在为我缝补御寒的冬衣:你出半尺花布、我给二两棉花。但总是耽搁了时序——冬天已过,貌似孤儿的我又已迎来好些个夏天。我有奶奶,还有叔叔蒲满城。但这无法改变我是孤儿的事实。奶奶刚过五十,什么都能干,先前跟着叔叔蒲满城过。蒲满城在梅子镇邮局上班。婶子在镇上捣鼓百货生意。蒲满城翠村的房子在翠河对面,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同我家吊脚楼隔河相望。缺了爹娘,奶奶只好晚上过河来陪我。

我就和奶奶一起过。叔叔蒲满城曾经答应收养我。但他们极少回来翠村。口上虽然顺从养我,只是挂个虚名。镇上的房子是租别人的。有个堂哥和我同龄,在镇上读书。

奶奶拾获金凿子就在我五岁那年某个晚上。落了瓢泼大雨,翠河翻卷起素没见过的滔天洪水。奶奶在蒲满城的屋里炖猪食。她大约是听见了我在吊脚楼上拼命嚎哭,淋着雨在对岸河沿上不停地跑来跑去。洪水在吊脚楼下仿佛数匹咆哮的野兽。奶奶急啊。隔着雨幕,我看见奶奶试图踩着一块木板泅渡过河。木板刚刚投进黄汤样的河水,立马翻卷得了无踪影。奶奶在稀泥和莽雨里束手无策,俨然一匹暴怒的母兽。

我在吊脚楼上哭一阵歇一阵。哭累了,也就伏在柏木楼板上睡着了。

我是被亮胖子抱到床上,还盖上了暖和的棉被。猫儿梁的亮胖子咋会如此及时地出现在吊脚楼上。我至今也没能弄个明白。

那个晚上,奶奶趟着烂泥,顶着风雨,终于穿越青冈林的乱坟岗子过了河。翠河本来就是小股小股山洪汇成,流到我们翠村才宽展起来。亮胖子斜靠在柏木椅上睡过去了。呼噜扯得跟猪一样响亮。涎水在嘴角流成了线,一直流到柏木楼上。奶奶周身泥水,跌跌撞撞爬上吊脚楼。我就在那个时候被亮胖子的鼾声吵醒,随即又听见楼下雷鸣似的洪流声响。我刚要嚎哭,奶奶跑过来搂紧了我。奶奶看见亮胖子的憨态,呵呵笑出声来。亮胖子也就醒过来了。醒来的亮胖子变得慌慌张张的,口里嘟噜着我得赶快回猫儿梁去,家里的瘫女人也怕这鬼天气的。看着奶奶的脸他却没有动身,最后还是奶奶呵斥走的。

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不同寻常。奶奶中邪似的,成了一个会“通灵”的女人。金凿子就是那天晚上捡来的。奶奶告诉我她趴过乱坟岗子时又冷又怕。攀扯住柔韧的灌木跳跃溪涧时,扑通一声摔进了溪涧里。她慌乱地摸索着,烂泥里一节短硬的东西,忽然触碰到她的手指……

奶奶告诉我这些,她已经搬进我家的吊脚楼来。奶奶一住进来,这屋里所有的清漆家具庚即亮堂起来。真的。也从那开始,奶奶忽然做起问卜打卦的事。名气还渐渐大了去,一直把翠村内外的善男信女都吸引过来。

4

秦五爷的丧仪上,其实我还漏说了叔叔蒲满城流鼻血的事。

叔叔蒲满城在梅子镇上谋事,在翠村也还算得上个人物。他出现在秦五爷的丧葬场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博学清正”的秦五爷是先前的私塾先生。梅子镇上很多老师都是他的弟子。那一日,数十个教师组成的吊唁队伍成为一道显赫的风景。此后的翠村除了金凿子之外,恐怕紧随其后的热门话题就是秦五爷的追悼会了。

蒲满城勾腰站在队伍里三叩首。叩首默哀完毕教师们四散到院落的房间打牌吃烟。蒲满城却悄悄来到我敲打冥钱的方桌旁边。我确定,金凿子虽然是奶奶的,但蒲满城也不曾有过机会一睹真身。

呵呵,这就怪了。蒲满城多次来我家吊脚楼上。他穿着软塌塌的草绿色上衣——那个年代的军服。和奶奶打过招呼,掏出几颗糖果给我。这是很意外的事情。我接了糖,很快填进嘴里。蒲满城坐到光亮的柏木椅上,两只手往我腋下一卡,将我提离地面落在他的膝盖上。这也是很意外的事情。我怕痒,笑得咯咯咯的。蒲满城故意活动手指,挠得我更加放肆地笑起来。奶奶偶尔会在房间的几个门边闪现一下。奶奶在笑——大概融洽的叔侄关系就该是这个样子。蒲满城问我:娘有个金凿子?我说是啊。蒲满城转着眼珠,嘘了声说:吃糖可不能这么大声。我果然就不笑了。蒲满城把嘴巴凑近我的耳边,问:我娘放哪儿,叔叔就想看一眼。蒲满城的嘴巴真臭,还呼呼直喘,熏得我窒息。我知道奶奶把金凿子放在神龛上。我就朝那里努努嘴。咚的一声,他像丢一件东西,把我扔在楼板上。蒲满城径直前去,一抬胳膊就够到了神龛。他的手在神龛内来来回回摸索了会儿。奶奶包扎的东西就擒在他的掌心里了。我看见叔叔蒲满城的眼睛瞪圆了,肚皮在软塌塌的衣服下面波浪似的起起伏伏。

那次蒲满城没有流鼻血。他展开缎布,里面躺着一把黑黢黢的铁凿子。他显得很不耐烦。毛毛草草卷了几下就想物放原处。我从楼板上麻利地爬起来。我坚决要他照着原样包好——要不,奶奶准会以为是我多手。蒲满城并不情愿,把东西朝龛内推去,骂了句“小兔崽子”,噔噔噔踩着楼梯走了。

我是后来猜测蒲满城见到的是把铁凿子。他表情沮丧且未喷流鼻血。怎么会是铁凿子呢?明明亲见奶奶把金凿子裹好后放入神龛。我问过奶奶。我说奶奶您教育我诚实但自己不诚实。奶奶笑得脸上仿佛开了朵菊花。她并未回答。许多事奶奶对我都是一笑置之。也不管我弄不弄得清白。自此我落下了独自思考的习惯。

秦五爷的丧仪上,叔叔和大多数外人一样,首回见到金凿子。

蒲满城流鼻血了。之所以现在来说这事,原本觉得没有必要——反正翠村人都晓得。亮胖子眼珠脱眶而出后来又缩回去却只有我看到。这事没人相信,将来怕也一样。但我相信我的眼睛,不然哪来“眼见为实”一说。所以我决定将其当作口头禅运用下去。这种稀奇古怪的事还多着呢?

蒲满城流鼻血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而我却看见亮胖子眼珠哧溜掉出收回的全部过程。蒲满城的鼻孔突然喷流鼻血,灿灿的猩红喷射到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上。他自个儿的嘴巴也糊得红乎乎的。大家慌忙让开,很快又围拢去扶他。蒲满城蹲在地上。我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檐水跌落在青石板上。奶奶吓得不轻,口里嚷着满城子,满城子……奶奶撩起衣襟帮自己的儿子揩脸上的血污。抹了会儿,我叔叔的脸上留下数道血条条来,血总算止住了。奶奶说:是过红汗,一会儿就莫事。

蒲满城看着奶奶,眼睛里充满恐惧。

5

16年后,我听从叔叔蒲满城的误导,只身南下寻娘。结果让我失望之极。为了避免沦落到乞丐的地步,后来只好进了一家玩具公司打工。

那是家专门生产外销玩具的公司。所有产品中,我最怕看见为西方鬼节生产的骷髅玩具。这种玩具只要触发开关,骷髅的两个乒乓球大小的眼珠就会哧溜掉出来。触景生情,我会立马想到当年亮胖子掉眼珠的烂事。

我对陈红清说:真他妈恶心死了。陈红清说:恶心什么,你看它还像什么?说完暧昧一笑。我立即幸福地联想到她和我挤在铁架床上的情景。她喜欢脱光衣服钻进被窝后,用手捏搓我下面的蛋蛋。我冲她一笑。其实我心里在骂她:这个婆娘真骚。

陈红清和我在同一条线上组装玩具。陈红清是啥地方人我不清楚。虽然我们睡一起都快一年了。自始至终,我压根儿就没打算问她。和陈红清认识就源于骷髅头上的眼珠。那时节正赶做骷髅头。这个工序有些麻烦。需要将眼珠系牢在细长的棉线上,然后穿过玩具的眼眶骨,再一圈一圈绕住里面的机芯。因为人手不足。就在这儿堵了。鬼使神差,课长把陈红清调派到我身边来支援。那些日子,我心里充满乱七八糟的情绪。所有的女孩,包括陈红清,我正眼也没瞧过。我心里被另外一个女人占据——我娘。娘的行踪被翠村人说得扑朔迷离。我从翠村一直找到南方却一无所获。

陈红清穿着石磨蓝牛仔短裤,很短的那种。露出修长的白腿。身上有股青苹果的味道。脸盘儿也好,就是两道眉毛宽了些,撑得脸上的清秀有些散碎。她来我的身边,我们肯定需要交流——她对这道工序不熟。我是师傅,我有责任对她娓娓教导不是。只是没能预料,我俩很快便交流到了床上。后来我和陈红清爆发多次争论,焦点即是我俩到底谁引诱了谁。争来争去毫无结果。不出意外,可能我们会争到白头偕老。如果还能相拥于翠村的吊脚楼,看翠河流向久远的未知,实在幸福得要死。

说来应该感谢我不同于常人、发端于五岁时的记事能耐。当然还不能忘记金凿子的功德。直到今天我还听见我那会儿咽口水的声音,简直胜过天籁。陈红清紧挨着我。我没话找话很可能就是掩饰那番窘相。我讲我五岁时看见真人眼珠掉出来的事。当然我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计。接着又讲起了我家的那把金凿子。

陈红清听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她的眉眼。

我说,还好,没像亮胖子那样掉下来。

但是那天她真就出了状况。最后不得不请报病假,回厂外的租屋休息去了。

过程如下:陈红清一字不漏听完我的扯谈,她的胸部忽然热胀起来。她不得不勾腰趴在工作台上,两个浑圆的肩头一耸一耸的。我听到她的嘴巴在工作台下呼哧呼哧喘气。我吓坏了。我以为她的心脏病犯了。她把脸埋在肘弯里,瓮声瓮气说:我没有心脏病,你才有呢。还嘴硬,可见陈红清是个喜欢争来争去的女人。但我坚持她有心脏病。课长走过来。我对课长说陈红清有心脏病。课长几乎是毫不迟疑就口批了病假的请求。他很犯难地问我能不能送陈红清回去?混蛋。我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送陈红清出了厂门。陈红清走在前面。我说我今天真的不该谈论什么金凿子。陈红清突然蹲了下去。我追了过去。老天,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陈红清两个之前并不显眼的乳房,突然如同两个正往里头灌气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差不多就要挤破外衣了。衣服绽线的喳喳声听得我心惊胆颤。

混蛋,还不把衣服退下来为我遮羞。陈红清嚷道。

我赶紧退下我的外衣,飞快地朝她胸前罩去。

我说不得了,我要打120,你这可是个怪病。

陈红清突然掀开我的外衣。她的胸部已经恢复成先前飞机场的模样。

我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就这样,我一说金凿子,陈红清的两个乳房就吹气球。不说,也就三五分钟光景恢复正常。我们竟然在她狭窄租屋里接连试验了多次。后来,陈红清褪掉外衣——她说那件衣服刚买不久,撑烂了不划算。而我也还并未承诺买件新衣予以补偿。再后来,她索性摘落胸罩,在我面前表演起来。

你看了我,我要嫁你。陈红清忽然说。

我说好好。那时候还能说什么。我正双手握着陈红清的两个巨乳,数着上面隐隐约约的青黑的经脉。后来我索性用嘴唇叨住其中一个粉嫩的乳头。我腾不出嘴巴说金凿子。两个巨乳泻了气,啪一声似有薄薄的皮儿爆贴到脸上——陈红清抽了我一嘴巴!她边穿衣服边说:狗日的小园,你是个流氓。

6

叼起陈红清的乳头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

陈红清用她肥嘟嘟的手指梳理着我的乱发。陈红清一巴掌拍在我的太阳穴上,响亮地说,小园,我就是要嫁你。我虽然疼,但还是舍不得放下嘴巴。这种姿势让我记忆里的人越发清晰起来,好像从陈红清的脏腑里、从她白里泛粉的皮肤里钻出来,直逼我的眼前。我贴在她的胸脯上,眨巴着眼睛往上看。我看见陈红清的两个耳垂上钻了两个圆孔。什么都没佩戴。我说,你是念想着我奶奶的金凿子吧……

我随即就飞了出去,扑通一声,屁股撞在了铁架床的帮子上——陈红清两个狗日的巨乳一下子鼓胀起来,将我反弹了出去。

那整个晚上,我的屁股都隐隐作痛。按理说,我不可能留住陈红清的租屋。至少我这样看。别人可能却不以为。我勾腰挪到门边。工友们都下班了。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和我和陈红清差不多。我想赶紧关门,怕别人闲话。那一会,陈红清去替我买跌打损伤膏。我进来时见过那间诊所,猫在租屋前面左拐的一条小巷里,门口龙飞凤舞地写着“成人用品”几个红字。为了安全起见,之后去陈红清的租屋,我都会提前拜访那家诊所。像拜访丈母娘似的。那时节像我这样认店作娘岂止是我。后来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这一点表明我们在弄自己喜欢的事时,不忘责任。我们开始长大啦。

当时我根本不用关门。那些工友压根儿就没看我一眼。认识的几个工友也不和我招呼。我为这种冷漠感觉不爽得很。返回来躺在陈红清的床上,我又开始想那个人。

我想起了翠村的谢婶。

当年奶奶养了几只山羊。现今的翠村,还有哪家养那种又犟又倔的东西。我七八岁的时候。除了去祠堂小学上课,差不多天天要和这几只毛茸茸的骚东西打交道。我厌烦死了。说它骚是指的它的肉味。反正你得多放点胡椒之类,要不没法下口。我每天赶着几只山羊去翠村西面的鹞子崖下。这些山羊不像水牛可以扎鼻,只能在羊脖子上套个铁丝圈圈。圈圈上再拴根绳子。我劲小。绳子总是将我绊倒在地。要是来不及撒手,山羊必定把我拖得直翻筋斗。因此,我的衣服总是沾满泥巴和草屑,要么脸蛋或者脖颈就被漫坡上的荆棘灌木刷伤了。

好在奶奶从不骂我。她那时眼神儿清明,扯破的衣裤立即拿针线缝补好了。没过几年,奶奶的眼睛就不行了。我说过,自从捡了金凿子她就成了个“通灵婆”。别人找她问神卜卦。这中间她老哭——扮着各色孤魂野鬼的腔调,为生者诉说冥界的孤独痛苦、别情离意。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奶奶谋生的手段之一。和现在的影视演员差别不大。包括我厌烦透顶的山羊,包括每年春播秋收的庄稼……要把我这个孤儿抚养成人,奶奶必须方方面面兼顾,不敢懈怠。

就那样,我天天伺候着那几只山羊,跌跌撞撞往山坡上赶去。我碰上在山上挖麦冬的谢婶。那时节,翠村几个中药铺子收购麦冬。几毛钱一斤,我搞忘记了。反正翠村四周所有的坡坎都被锄片翻将过来。地皮裸露,跟猪拱了没什么两样。

我烦死了这几只羊。我一定在骂人。不,应该是骂羊。我一定还骂过恨不得羊死的话。因为谢婶说:想羊死还不容易,拿你奶奶的金凿子给它们吃下去。

谢婶一定以为我知道“吞金”的死法。她在为我支招。在翠村我还没有见过这种奢侈的死法。有次一个妇人寻死,吞服的是敌敌畏。另一个倒进嘴的是几包毒鼠强。二者都没死成。前者嫌味道不好,喝了半瓶;后者吞服的纯粹就是几包作假的荞面。现在两个已是白发如霜的老妇。经常去和我患了眼疾的奶奶闲话。还曾叮嘱过我,百年之期一定要带上金凿子去。这也是后话。

谢婶支的这招无疑显得昂贵。论价值,几只山羊岂能和金凿子比。我当时惧怕的是奶奶,金凿子是她拿命换来的。再说也未必拿得到金凿子。神龛里的凿子据我叔叔蒲满城反映,是个大路货,一把铁凿。

我的脸上肯定布满犹豫的表情。

谢婶说,只要你把金凿子弄到山坡上来,我就给你看样东西。

谢婶把竹篓和锄头从身上卸下,山一样立在我的面前。她热得受不了似的,不停地用手撩拨自己的胸部。我看见了谢婶的两个奇大无朋的乳房。很像挂在我家门楣上的一对葫芦。奶奶说过,那葫芦从中间破开可以当瓢使。我那时的个头显然只是接近谢婶的肚脐。夏天的坡上溽热,谢婶穿得极少。我眨巴着眼顺着谢婶肚皮向上看,看见了她那两颗黑草莓似的奶头。

我忽然就答应了。

我对谢婶说,明天,你要来帮我往山羊嘴里喂才行,狗日些蛮横,我奈不何。

谢婶自然满口答应。临走她又用手牵起汗衫下摆,扇子似的扇了几下。我的眼前忽闪着谢婶忽隐忽现的巨乳。感觉熟悉又好奇。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痛了一下。

我冲坡下谢婶的背影喊,明天你答应给样东西,可别忘了……

我这才记起了羊。它们跑进人家的地里啃豆苗去了。我疯了似地往那里追去。刚刚我还想着让它们吞金自刎呢?

陈红清褪下我的裤子,往我的屁股上贴膏药。我趴在她的床上,前半部分她就褪不下来。她一定折腾了很久,但没弄成功。弄醒我时她说:小园,你前面好像有颗钉子,把裤子挂住了,总也扯不下来。

我一翻身坐了起来。感觉下面的确像生了一颗钉子,又硬又胀。

陈红清说,你刚才一直在喊羊,我的羊。

看来我是在陈红清的床上睡过去了,而且还让清醒时的回忆,一直延续至梦乡。屋子亮了灯,已经是晚上了。我赶紧把裤子提上,什么也不解释,就往外冲。晚了回去,工厂大门可就锁死了。要回宿舍睡觉,我得破费买几包好烟贿赂守门的保安。我不愿意这样。事实上桌上的闹钟刚刚显示在8点。还早。我没有看见。我头昏脑涨地走进租屋前的巷道。陈红清也并未挽留。

我顺利地进入工厂的大门。澡也不洗就躺倒在自己的床位上。我想了会儿陈红清,准确地说是陈红清两个稀奇古怪的乳房。我拉上了床帘,但这无法割断我的想象。我觉得金凿子是个让人作怪的东西。你说陈红清是哪里的人我都没搞清,今天居然就摸了她的乳房。不是金凿子作怪,我有这么大的魔力?我一整晚都在翻身。睡不着。陈红清说她一定要嫁我。她说的很认真。以后,或许就是明天,说不准我就从工厂宿舍搬离出去,和陈红清夜夜同床共枕。那个晚上,我以为我会梦到和陈红清的事。但是没有——我梦见的仍然是谢婶。

我把羊第二天赶到鹞子崖下的漫坡上,谢婶果然如约而至。谢婶穿的是一件粉色的汗衫。薄亮透明的那种。她一定望见了我吞口水的样子。谢婶说,我的东西带来了,小园你的金凿子呢?

我的金凿子躲在裤兜里。从神龛里偷出来后,我并未怀疑它是一把铁凿子,也就没能打开验证。我不怀疑奶奶实施了偷梁换柱的方法。我相信我的奶奶——她一直就只有一把金凿子,就放在神龛里面。除了奶奶,我还能相信谁去。蒲满城还有他的家人。我的家人只有奶奶。之前据说还有我娘,但她撂下我跟人跑了。我拍拍裤兜,说,我也没忘。

谢婶说,我要先看金凿子,小园。

我说:我先看你的东西,我比你小。说完我笑了一下。我真的没有准备让步。直觉告诉我谢婶什么东西没带。除了挖麦冬的锄头竹篓,就只有她这个人。

谢婶说,你往这边来。说着她坐到灌木旁的青石上,麻利地撩起汗衫。

谢婶又说,我的东西在这,小园。

我看见了那一对葫芦似的乳房,那两颗黑草莓似的乳头。我呆呆地望了一会儿,抬起头时,我的心里突然痛了一下。我想去摸一摸谢婶的乳房。但最终没有。我护着装金凿子的裤兜跑开去了。我说:谢婶,你还得告诉我娘在哪儿,我才能给你看金凿子。

谢婶一家伙就火了。

她几步蹿到我的跟前,动手扳扯我的胳膊。她想把我的手从裤兜里抽离出来。我拼了命地护住。我甚至龇牙咧嘴地差点咬伤了她的肚皮。我又哭又喊。动作肯定吓人。我甚至拿乞怜的眼光投向那几只埋头啃草的山羊。要是它们跑来顶上这婆娘几角,我肯定就赢了。但那仅是几只蒙昧的畜牲。我的裤兜哧啦一声,让这疯婆娘撕烂了。几秒钟之后,一边的裤筒变成了一面旗子。

谢婶赢了。金凿子牢牢攥在她的手上。不管怎么说这婆娘还是费了些劲。她呼呼地喘着气——和后来被我和堂哥在沙发上逮到一样——她正和叔叔蒲满城赤裸着扭在一起呼吸急促。那时她来不及求我们,我们便脱门而逃。那是多年后的丑事,挖麦冬时的谢婶凶悍得很,嘴里这样骂我:你以为老娘的奶子是随便给人看的。你狗日的小园不是个东西……

我的双脚不停地乱蹬,地上的荒草被踢得飞了起来。我哇哇的哭声不断地撞击在鹞子崖的山石上,又在极短的时间反弹回来——难听死了!

谢婶的眼睛睁圆了。她剥开了奶奶层层围裹金凿子的那层缎布。我止住哭泣,忽然记起亮胖子眼珠脱眶而出的事。我悄悄爬到谢婶脚边,恶毒地盼望谢婶的眼珠子脱眶而出。那样,我便可以伺机抢回金凿子。我像狗一样浑身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冲动。眼睛警觉地留心着谢婶的举止变化。我偷出来的一定是把如假包换的金凿子。谢婶的手腕、胳膊,腰腹在微微地颤抖……我忽然发现谢婶的裤裆一下子湿透了,从她两腿之间,慢慢洇湿到脚跟。那肯定是她的尿液。我的判断不错。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尿臊味道。

我赶紧向后爬了半步。我大声嚷嚷起来,谢婶尿裤子啦,谢婶尿裤子啦,呵呵……

谢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夹紧屁股。她转了个身,以为那样便可以暂时遮丑。但屁股上也是大块明显的尿痕。谢婶的尿真多。

谢婶忽然把金凿子朝我头顶砸来。不过没有砸中,金凿子落在我身旁的一簇鸡窝草上。我看见的不是金凿子。是一把锈迹斑驳的铁凿子。我实在弄不明白了。

谢婶飞快地扛起锄头,把竹篓斜挎在肩膀上。她再次紧夹着屁股,将我骂个狗血淋头。谢婶骂我奶奶是个巫婆,还说:狗日的小园,你就是个孤儿命,老娘晓得你娘在哪儿也不告诉你……临走,她挥起胳膊,让我的脑壳饱饱地吃了一顿凿栗。

我还是觉得我赢了。我把铁凿子从鸡窝草中捡出来,用那块缎布包得有棱有角。我开始佩服奶奶的聪慧。她就知道我会偷拿金凿子,提早就调换好了。

牵山羊回家。

但之后不久。奶奶的几只山羊全都害“绞肠痧”,死了。奶奶说山羊是吃了谢婶豆田里的人头发才死的。奶奶只是对我说,在翠河上的吊脚楼里。山羊皮被亮胖子帮忙剥下来,晾在吊脚楼的木栏杆上,仿佛几件血乎乎的衣衫。我总是远远躲着不敢靠近。奶奶安慰我说,过几天干了,卖皮子的钱给你缝几套衣裤,也算放养它们一遭的回报。临河的风不比太阳逊色,它们呼呼地刮过翠村刮过翠河,最后像一群贪婪的苍蝇,停留在我家的吊脚楼上,吸干了山羊皮上的水分和血污。我的胆子变大了。我常常用撑窗户的檀木棍子,把山羊皮子像鼓一样敲得砰砰乱响。我盼望皮子尽快卖出去。我那条被谢婶撕烂的裤子奶奶实在是缝补不好了。就是那时开始,我发现奶奶的视力每况愈下。

7

翠村的谢婶从此闹下小便失禁的毛病。偏石板四围的各色灌木上经常晾晒着来路不明的裤衩。

不知这是不是我小园的过错。如果把责任推到奶奶的金凿子身上,那样的话,亮胖子眼珠脱眶而出、我叔叔蒲满城流鼻血、以及多年之后和我同在异地他乡做着露水夫妻的陈红清,他们或多或少,都让我蒲小园,或者说金凿子难脱干系。我从不深想这个问题。

我也不再是原来的小园。我的心在某些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痛那么一下。我想打个恰如其分的比喻来形象阐释这种痛感。譬如被开水燎一下、譬如被蚂蚁咬一口、再譬如像谢婶给我脑壳吃凿栗子的感觉……然而都不确切。这样我就在医生面前唯唯诺诺,整得大家都很尴尬。

奶奶为我这个疑难杂症伤透了脑筋。看了翠村的中医,又看了梅子镇的西医。我还是觉得没有改变。奶奶无计可施之际,想到了自己。她在某个夜晚,关紧了我家的所有门窗。烧了一脚盆热水为我通通透透洗了澡。最后给我赤裸的身体上披了件被单。我记得被单是纯白色的,有肥皂和太阳的混合味道。我喜欢这种味道。我接连几个喷嚏之后又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不过这些捣蛋动作都是躲在被单底下完成的。我知道奶奶要按她的方式为我“作法”了。这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场合。

奶奶把一叠齐整的冥纸放在我面前的方凳上。然后,探身去神龛里取出金凿子。

这是我完完整整第二次看见金凿子了。在电灯下,闪着黄铜的光泽。

奶奶把金凿子顺着冥纸放齐。盘腿坐在我对面的一床蓑衣上,双目微瞌,口里念念有词。大约五六分钟后。她把眼睛睁开来。她对我说:小园,现在我问你话,你只要说不就可以了。听清白了?

我说听清白了。

奶奶再次瞌上双眼,开始喊我大名。

蒲小园,你当真看见了亮胖子眼珠子脱落?

我迟疑了下,记起奶奶的叮嘱。我说没有。

蒲小园,你当真看见了蒲满城流鼻血?

没有。

蒲小圆,你当真看见了谢婶小便失禁?

没有。绝对没有!

……

蒲小园——你的心痛不痛?

没……我忽然看见面前的金凿子。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有……我的心现在就痛。我说。

奶奶睁开眼睛。她的眼里忽然涌出来一串一串的泪水。我见过奶奶替别人“作法”流泪。为自己人还是第一次。我立刻就慌了。我后悔自己不该拂逆奶奶的愿望。说不痛也就罢了。但是当时我的心确实痛了。

奶奶呜呜地哭起来。

我身上的被单滑落下去,露出赤裸的身子。我居然没有觉察。我想我是被奶奶的痛哭吓傻了。

奶奶注视我一会儿,说,小园,你是想你的娘亲了……但是你是一个弃婴啊!

像藏了许久的憋屈和羞辱,陡然让奶奶说中。哇地一声,我放声大哭起来。

8

记得有一天,我去还亮胖子的宝贝——一个铜烟锅。我在我家的稻田边上发现了铜烟锅。送铜烟锅过去我决定要问我娘在哪里。我是在中途才想到这个事。出门时,奶奶顺手将一双鞋垫掖进我的裤腰里,要我捎给亮胖子。这恐怕不是奶奶送给亮胖子的第一双鞋垫。我亲眼见过亮胖子大码鞋子里藏着的鞋垫,上面绣着花儿草儿。最多的还是那种叫鸳鸯的鸟儿。大码鞋子搁在我家稻田埂子上,像一对癞蛤蟆,样子极为丑陋。亮胖子吆喝着水牛,为我家犁田耙地。手上的鞭子舞得呼呼响,并不落在水牛身上。亮胖子使牛懂得爱惜。他曾经边吃奶奶从家里盛过来的饭菜,边对我讲:这畜牲啊,也是人托胎变的,我这是积德,恐怕下辈子变了牛也少遭遭罪。

亮胖子家里有个老婆,患有风心病后来瘫了,不曾生养过小孩。亮胖子一直小心伺候,唯恐有个闪失。活是活过来了,手脚却不利索。颤颤抖抖的不敢喝汤。没有亮胖子帮衬,整片胸膛常被浇得精湿。亮胖子替翠村人家红白喜事掌厨,那是手艺。现在什么事都讲究等值交换。掌厨的事,亮胖子也开始收钱了。收得很少,只像是在顺应潮流。现在掌厨的事也多半推托掉了。翠村里有了接班的人——几个在外进修过厨艺的后生,回村来咋咋呼呼承揽了许多事情。收的钱自然比亮胖子多。亮胖子安安心心打理自己的那点庄稼、自己病瘫的妇人,顺便也帮衬我家的春播秋收。

奶奶总爱把饭菜盛好送到田间地头去。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问过奶奶。奶奶说亮胖子要求的。

我说亮胖子是怕看见金凿子吧。

奶奶瞪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亮胖子正在给他病瘫的妇人喂粥。妇人烂泥似的窝在藤椅中,膝盖上盖着染有双喜的绒毯。亮胖子半蹲在地上,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老婆翕动的嘴巴。他的嘴巴也在动着,恨不能替老婆咀嚼似的。

亮胖子见了铜烟锅,像见了自己久别重逢的儿子。搁下碗筷,接过去用手指不停地摩挲。

我说:亮胖子,铜烟锅是我捡回来的,我打听一件事,不能撒谎。

我懂得讲条件了。我说:你告诉我我娘去了哪里?

我的振振有词一定让亮胖子颇感意外。亮胖子停了手,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她老婆呜呜啊啊着,手对着我艰难地比划。我就是明白不了她的意思。

亮胖子说:你奶奶不告诉你?你娘跑了啊。不信去问你叔叔蒲满城。

跑哪里去了。我追问。

我也不晓得,回去问你叔叔吧,说不好他晓得。

我说亮胖子,你要撒谎,我拿金凿子治你——你的眼珠子就会掉出来。

只顾着和蒲满城讲条件,竟然忘了奶奶托付的事。我后来只好悄悄把鞋垫从吊脚楼上扔进翠河里去。这种做法自然不对,但亮胖子在我娘的事上玩太极也不对。我想我快些长大,好好待我奶奶就成了。用不着奶奶辛辛苦苦绣了鞋垫去讨好亮胖子。

后来我在吊脚楼上,想起丢鞋垫的事,我便问陈红清这样做对不对。

陈红清说,可能不对吧。

我说我奶奶给人送绣花鞋垫,你说奶奶是不是暗恋这个人。

陈红清又说:可能是吧。

陈红清洗了头。就着翠河吹来的风,长发飘飘。她的高跟鞋在柏木楼板上踩得好一阵乱响,听得我心烦意乱。我对陈红清的这种态度烦透了。

陈红清后来说:爱就爱嘛,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

9

我叔叔蒲满城告诉我,我娘跟人跑了。

我希望蒲满城圆满地回答问题。我说的是细节。我期待他告诉我我娘到底去了哪里。比如当时我熟悉的梅子镇,或者翠村以外的其他村庄。我连县城都不去设想,那儿太远,还没有驻入我的想象范围之内。

我应该是一个十三四岁,快小学快毕业了。

蒲满城这样告诉我,他说我娘可能去南方了。比如广州。不过他也说不定。

那一天我留在蒲满城的红砖小楼里吃饭。蒲满城这一天的确有点像个当叔叔的样子。虽然婶子的态度不冷不热,我已经感觉相当不错了。真的。我叉起筷子想从海碗里把一块猪腿肉打捞上来。但是几次都没成功。那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堂兄,一看见我伸筷子,他也就将筷子伸了出来。他鼓着一双癞蛤蟆眼睛,专叉我的筷子。本来几次都快得手,但都被堂兄横着一家伙将猪腿肉跺回了碗里。我只好放弃,并且相当丢脸地直往喉咙里咽口水。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我的堂兄。平时他呆在梅子镇,我留住翠村,极少照面。我眼巴巴儿望着堂兄把那块瘦肉甚多的骨头叉起来,没有放落碗里,直接填进了他的嘴巴。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婶婶过来圆场。她说:小园,就喝汤吧汤也不赖哦。我也就只能喝汤。并且喝得极多。经过翠河,我就着河水接连撒了三泡尿。

我没有想到叔叔蒲满城还会送我。他跟在我的身后。

我撒第一次尿的时候,叔叔说:小园,你现在别慌,等大一些,我告你娘在哪里。

实话说,我当时就有些伤感。我还在为猪腿肉的事生闷气。

我开始撒第二次尿。

我叔叔说:小园,你大了去找娘,路费我来出。

我撒第三次的时候,我叔叔说,用家里的金凿子来换也行。

我正看着尿液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蒲满城的影子在水里就碎了。

其实我很想问:你不怕流鼻血。但我叔叔已经折转回去。我赶紧回去看我奶奶。

10

奶奶告诉我我是个弃婴。

我竟然不相信了。因为这样我就成了孙猴子,像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我是一个生在翠村的孤儿,我不可能成为孙猴子。我把蒲满城和亮胖子的话比较了一下,我更信服他们。我应该有娘,或者死去的爹。

多年之后,和陈红清谈起这事。她居然说:我一看,你这个家伙就是个没娘的东西。我认起真来。我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她咕咕地笑着,一把将她那个奶头从我嘴里拽了出去。我明白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感觉奶奶在蒙蔽我,在她面前变得有些不大听话了。

举一个例:我不再百依百顺地替奶奶挥锤舞凿地赶制那种冥钱。恰巧那段时间,我已经读中学了。一个星期回一趟家,寄宿在梅子镇上。我的成绩很不理想。可以这样说,我整天在想我是从哪里来的。这和深奥的人生论题无关,我其实一直在想我的娘。这个念头就那样阴魂不散地纠缠了我三年之久,或者更长的时间,直到最后和陈红清相遇于南方。

中间当然还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之一便是撞见蒲满城和谢婶的苟且之事。

详细说来是这样的。那些天我婶婶去市里面进货去了。蒲满城一个人显得很无聊。他在上午让堂哥转告我,中午去他家里打牙祭。我们寄宿学生大都一连六天吃那种嚼不烂的霉腌菜。我自然答应了。午饭时间我跟堂哥出了校门赶去镇上吃饭。门虚掩着。我和堂哥推门进去。煤炉上的猪肉炖得嘟噜嘟噜响。透过升腾的水气,靠墙的沙发上,谢婶和蒲满城一黑一白两条蛇似的纠缠在一起。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其实那一会儿我还没认清沙发里那女的是谁。

我和堂哥逃出屋去,双双蹲在檐下的阶沿上。

我愚蠢地问:那女的不是婶婶吧。

我堂哥哇地一声哭了。堂哥说是谢婶。

那一天的猪肉自然没有吃成。我和堂哥哭丧着脸饿着肚子返回学校。

那些天堂哥懒得回家,和我挤在一张床上至到他娘进货回来。我觉得堂哥很可怜似的,自己好好的一个爹让谢婶囫囵抢去了。

星期天回翠村。在翠河边上看见谢婶。她在一块石头上晃动着屁股洗衣服。

我说过我是个记性很好的人。谢婶抢我金凿子的事虽然过去好些年了,我记得跟昨天的事情一样。那时她男人还守在她的身边。现在,那个男人成了翠村失踪男人之一。我总是将打工叫做失踪。即便我最后也不出意外地走上了这条路。

我自从让翠婶在山坡上撕破了裤子后,再没叫过她一声婶子。奶奶曾经还为这事埋怨过我一顿。

我看见翠村的谢婶在洗衣服,就停下来站在她的身后。我费了很大的勇气才啊了一声。趁谢婶抬起头来。我赶紧说:你再去勾引我叔叔,小心我用金凿子治你,让你尿裤子。说完,埋着头跑回家去了。

我从五岁开始记事。这并不表明我有超常的记忆力。背诵起书本上的内容简直是一塌糊涂,朽木不可雕也。幸亏初中就那么三年,要不真会要了我的小命不可。后来我带着陈红清在翠村转悠,像多年前奶奶那样,每到一个地头就给她介绍:这是猫儿梁、这是偏石板……比死记硬背轻松多了。陈红清不厌其烦地听着,并且用好听的普通话不停地重复念叨几遍。比我当年的兴头大多了。事实上九年书读满,我不再上学。像我叔叔蒲满城那样,差不多整天在翠村里转悠。现在想来,那简直是一种耻辱。

蒲满城把谢婶的侄女儿介绍给我。后来遭到谢婶的坚决反对。我暗自觉得简直是耻辱不断。听奶奶说,谢婶是嫌弃我小园的脾气不好。谢婶心里忌恨着我。看来记事的本事不独有我,也包括谢婶,或者更多翠村人在内。后来这门亲事还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多亏了叔叔蒲满城的能说会道。

谢婶的侄女儿其实并不在家,也是一个失踪人而已。两年前她尾随谢婶的男人,一道去了南方打工。叔叔蒲满城的意思是要我去南方找那个女孩儿。蒲满城当了奶奶的面这样说。背后对我他却又是一套言辞,他说我娘可能就在南方,假使亲事有个变故,万不得已还可以找娘去。我发现很久没有心痛的感觉了。我在翠村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越来越人高马大。我以为这样也挺自在的。然而听完蒲满城的话,半天也不愿在翠村呆不下去了。恨不得马上失踪得了。

六十多岁的奶奶眼睛越来越不好使。头发像白雪一样。这期间,亮胖子的老婆实在熬不过。死了。亮胖子的老婆死后的丧仪。金凿子没有到场。但我清楚地记得。那些焚化的冥纸是在奶奶的监督之下,我一槌复一槌敲打出来的。奶奶的眼力不济,耳力颇佳。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可见奶奶的威风还在。我在她面前不敢马虎。虽然很多时候我不那么配合奶奶的这种陋习。但那次却怎么也没能躲过去。

完了,你替亮胖子送过去。奶奶说。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印制这种冥纸。

金凿子握在我的手里。彼时我已经知道这金子的价值。我开始心疼这种敲法。这每敲一下,就该损耗多少金子的。我故意砸得极轻。但奶奶听了就呵斥我不老实。

奶奶说,这金凿子敲打的是良心。活得名正言顺踏踏实实的人才会般配,就得使力砸。

那一天,谢婶来到我家吊脚楼上。她来送我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她侄女儿在南方的地址。我赶紧把金凿子收了起来。我怕谢婶见了金凿子小便失禁。奶奶自然高兴。她多年的愿景就是我找个女人,让水边的吊脚楼热闹起来。但我似乎失算,谢婶见着我手里的金凿子并未将尿液撒在柏木楼板上。我怀疑可能在她的裤裆里垫了好几块尿不湿一类的东西。我叔叔蒲满城家的百货摊子上,那种东西蛮多的。

这真是个宝。谢婶说:我侄女有福了。

奶奶晃着一头白发,说:你侄女儿要真和我这尥蹶子小园成了,我索性把金凿子打成一套首饰送她。

敢情好……谢婶简直有些气喘了。

谢婶一走,我即刻将亮胖子要的冥纸打包送去。

奶奶说:我也去。说完拎起门后的拐杖,扶着我的肩头出门。

11

谢婶的侄女儿我没见到。我勾搭上了陈红清。

我跟随翠村一伙搞建筑的叔叔辈南下。我没去见谢婶的侄女儿。在建筑工地呆了好些天。那种活儿实在又不想干。刚巧附近那家玩具公司招工,索性就进去打工了。

我和陈红清因为金凿子歪打正着地好上了。过程有些俗套,也就无须赘述了。我后来急急慌慌地赶回翠村,是因为接到了亮胖子的电话。亮胖子打来电话让我感觉意外。他在梅子镇那头说:娃儿,你狗日的不回来,恐怕那个窝也就要被你叔叔占了。这是什么话。我立即感到事态的严重。还要细问,亮胖子却把话岔开了。他说:你奶奶这些天不好过,实话给你说,你就是一个弃婴,当年是你爷爷从梅子镇上捡来的——哪来什么南方的娘,不过是你叔叔编排的想把你支走罢啦。

我当天就去辞工买票。晚上回到租屋,才轻描淡写地对陈红清说:你不是想去翠村一睹金凿子的金身吗,明天就回去。

我回到梅子镇。在发廊里弄了一个鸡冠头,手上牵着陈红清。回来在翠河边上碰到亮胖子。亮胖子弓腰拿着一个长把的水瓢,正给自家的老水牛舀水洗澡。天气向晚,水可能有些凉,一瓢水淋下去,老水牛就一激灵。这一激灵弄得水花四溅。亮胖子的脸上挂满了水珠。他动作迟钝,看来真是老了。我走过去和亮胖子招呼。我一直就叫亮胖子。当了陈红清的面,我哎了一声引起亮胖子的注意。我和他之间站着一头肥壮的老水牛。好半天他的头才从老水牛的脊背一边冒上来。

你是谁啊?亮胖子说:我怎么看都想是和一只公鸡说话啊。

陈红清听见这话,咕咕地笑出声来。

我说:我是小园啊。亮胖子不识得我了?

亮胖子喔了一声。整个上身趴在老水牛背上,想把我看个仔细。他歪了几下脑袋,终于说:果然是吊脚楼的小园。整出这样个头,怕是想吓蒲满城吧。

你说这亮胖子,有这样说话的吗?不过我心里暗想,果然是个人精儿,一眼就量定了我的那点心思。我只好说现在外面流行。我能把叔叔怎么样?

亮胖子呵呵地笑着。接了我递过去的烟别在耳朵上。又说:蒲满城听见你回来,搬出去了。快回家去看你奶奶吧,这些天金凿子丢了,伤心着啦。

12

奶奶在我回翠村的几个月后走了。

我回翠村的第二天,她用昏花的眼睛把我的头发打量来打量去,脸上依然是那经久绽放的菊花纹。陈红清搬来一把椅子让奶奶坐下来。奶奶用手摩挲着我头顶的金黄“鸡冠”。奶奶说往年多好的一头头发,把它剪了吧。陈红清就找来一把剪刀,喳喳几下。我那绺尚未派上用场的“鸡冠”立刻化为飞絮落进翠河水里。翠河翻卷着细碎的波澜,注定还要静静地向很多年后流去。

我接连和奶奶找过好几次金凿子的下落。当然仅仅局限于吊脚楼的各个角落。但是没有结果。

奶奶说:肯定是家里遭了贼,欺我眼色不好,金凿子给偷走了。

大清晨,奶奶又开始移动家什展开搜寻。

我无法安心睡觉,旁边的陈红清也没有睡着。

我烦躁地抓了一下光发。我的“鸡冠”没啦。我带陈红清返回翠村的当天,在梅子镇的一家发廊弄的。我叫发廊妹儿染成了金黄。我就是晃着这样一个奇形怪状的头型,带着不知哪里的陈红清回了翠村。

我没有办法劝奶奶消停下来。她向来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人。

应该在哪个墙洞里的……奶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我说话。这屋里没有别人,唯独我睡在床上。当然还有新增成员陈红清。我不得不翻身起床。

我是翠河上这家人的独子。奶奶多年前就巴望我立马结婚。哪怕违背政策也要生一大堆娃仔,让水边的吊脚楼上热闹起来。现在看来奶奶的愿望即将付诸行动。老实说,我和陈红清晚上基本没有闲过。在外地租屋的时候,包括刚回翠村的当晚。我们现在这个年龄,有的是精力,没有不好那个口的。至于造人一事,却还没有想过。

天大约还没亮透。屋里的灯光抹在奶奶焦灼不安的脸上。她瘦小的身影像单薄的剪纸,浮动在闪着黄亮光泽的家具上。这些家具是我做木匠掌墨司的爷爷亲手完成的传世之作。清一色柏木,涂着厚厚的清漆。榫位不用半颗铁钉。奶奶说过,爷爷打制家伙就爱讲求牢固。一代代用下去。现在这些家具尚存。人却没了。奶奶说,人很脆弱,比不过一根木头。

陈红清没有见过金凿子。她说:还金凿子呢,恐怕就是一挖耳勺吧。

我不和她争论。她要是真的见到金条一样的金凿子,那奶子鼓胀起来还不把我掀弹到翠河里去。我倒年轻,水性颇佳。要不幸袭击到年迈的奶奶,那可就担待不起了。

叔叔蒲满城既然在吊脚楼里呆过。就不免又私吞金凿子的嫌疑。这话当了奶奶的面我难以启齿。毕竟我去南方忽悠一圈,期间是蒲满城在照料奶奶。既然是奶奶的嫡子,金凿子被他继承也无可厚非。我是谁啊,我只是吊脚楼这户人家拾回来的弃婴。我确定我就是一个弃婴。这些都是在一瞬间想通的。我斜靠在吊脚楼的栏杆上,迎着波光粼粼的翠河。草木的清芬气息和着翠河水的潮润慢慢上扬,渐渐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呼吸。别过头去,陈红清正在替奶奶梳洗满头银发。陈红清这人我越来越爱她了。她的所作所为越来越像吊脚楼这户人家的媳妇。

奶奶说:金凿子也就是随手捡来的,实在寻不到,就由它去吧。

我赶紧拿眼光扫了一眼陈红清的胸部。差不多我就要弹跳出去护住奶奶。可是并没有危险发生。陈红清说:奶奶,我不稀罕那些个金镯子耳环什么的。陈红清后来在床上对我说:我差点又犯了,真的。陈红清的话立马让我泪眼婆娑。

奶奶是讲过我的身世后走的。那时候夏天就快来了。从吊脚楼望出去,河沿上的槐树绿叶婆娑。雏蝉的吟唱嘶哑地传来。奶奶的银发飘舞在河风里。奶奶说:小园,你是你爷爷从梅子镇上拾回来的。奶奶说着,吃力地挪动手臂。她想做出一个表达长度的动作,但是完成起来异常艰难。就这样长——还老咳嗽,我都以为养不活了,奶奶顿了片刻,继续说:我有你叔叔蒲满城,心里还真不想养你,你爷爷心善,硬是留下你来……和我就不和了。我就过河去跟你叔叔住……呵呵,半年都没和你爷爷见面呢。你爷爷后来就走了——他以为我还真养不活你,我就不信。

奶奶说:我累了,我得歇歇气。

我和陈红清悄悄退下去。再来招呼奶奶,她就那样不动声色地走了。

奶奶的丧仪自然少不得蒲满城来助手帮忙。我毕竟还没有经历过这种大事。

我只有一个念头,为奶奶的冥钱锤上最规整的金凿子印儿。但是我找不到金凿子。

亮胖子过来了。亮胖子把我叫到一边。他递给我一个缎布包裹的东西。那样熟悉——是金凿子。亮胖子说快点去制钱吧,多给你奶奶印些。

奶奶把金凿子悄悄给了亮胖子?我满脸狐疑。

亮胖子说:你叔叔蒲满城扔下的。我碰巧在翠河边上拾到了——就这样奇怪,你叔叔想要的永远是把铁凿子。我那瘫妇人活着时,我也指望着从你奶奶手里弄到金凿子。那种妄念让我也只能看见铁凿子,甚至眼珠都出来了。现在,我没有这些杂念了……

亮胖子说着替我展开缎布。金凿子好好地躺在上面。

我握着金凿子,把自己关进一间小屋里,连捶了两天冥钱。整个小屋里冥纸铺天盖地,仿佛一张暗黄柔软的地毯,我像一个婴儿被围裹其中。我真想躺在上面美美地睡一觉。

奶奶的灵柩下葬的前,我趁去见奶奶最后一面,悄悄把金凿子掖进了她傍身的寿衣里。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亮胖子的黄铜烟锅,也静静地躺在奶奶身边。

黄昏时候,一锨赶着一锨的黄土把奶奶埋入地的深处。亮胖子站在墓地远处,手里攥着一双手绣的鸳鸯鞋垫。亮胖子泪流满面。

蒲满城从墓地回去,刚走到不远的一个土丘,谢婶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揪住他的衣领撒泼起来了。后来得知蒲满城一直许诺,金凿子得手后给她兑现一枚金戒指——身子被蒲满城用了多次,许诺恐怕永无实现的可能。这次谢婶亏大了。

蒲满城和谢婶在土丘上打架,像两只山羊斗角。蒲满城毕竟是个男人,夜色里一个扫堂腿过去,谢婶就跌倒了。谢婶的手上并没放松,两个人双双滚进灌木林深处。有男客实在看不过,冲进林子劝架。回来说:人都没影了,看来是消停了。他后来专门告诉我说:林子里有斑斑血迹,还有他娘的一股尿骚味道,日怪得很。

暮色四合,我在奶奶坟前上好最后一柱香。我说:娘,我们回去了。

我牵起陈红清的手离开墓地。一个黑影还停留在远处。

我知道那是亮胖子。

——他还没有回家。

2008-8-27写毕于绍兴运河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