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雁

哦,天哪! 短篇 倾城之恋 2008-12-10 10:26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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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大雁总有一天会回到北方,北方有他们的出生之所,灵魂的栖息之地。讲述江水从家乡到城市里,一段坎坷的人生旅程。

南北路何长,中间万弋张。

不知烟雾里,几只到衡阳。

——唐·陆龟蒙《雁》

又是一个秋风落叶、白露为霜的季节,乡间的稻谷早已收割完毕,越冬的小麦也已长出两寸长了。西滩的那片苇子放飞了一年一度的花絮,轻松而又枯黄地密密地站在浅浅的水洼里,像一群生过孩子又缺少营养的女人,瘦弱但很坚韧。几只喜鹊站在河岸边的枯柳梢头,尾巴一翘一翘地说着什么。太阳已经离远处烟雾般的树梢不远了,清冷的小风很锋利地刮过高过人头的荻花,吹出一阵沙沙的微响。这片坟地被这些柳树、芦苇、荻花一层一层地包围着,在夕阳下散发着寂静的安祥。

在坟地的东端,一缕蓝色的淡烟袅袅升起,整个田野里似乎都飘满了草纸的香味儿。爹,娘,我走了。这次走得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看你们,你们要是想我,就听听这箫声吧……一阵呜呜咽咽的箫声幽幽地响起,是带着重重颤音的《苏武牧羊》。箫声由弱渐强,直至嘶哑,最后那一段无法延续下去的断音像迸断的钢丝,在这荒凉的秋晚的寒风里颤栗了一会儿,落进了枯草丛中,“白发娘,望儿归——”

江水不愿意回忆这些,但是越是不愿意想起的事情越是抓住一切思维的缝隙溜出来,让他无处逃避。为什么要到离开家乡,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来呢?此时他还很模糊,只记得给爹娘烧过纸以后,他抬头仰望西天,那一片绛紫色的晚霞里正有一队大雁向南飞去,虽然暮色已浓,却没有一丝停留的样子。江水踏着已结了薄冰的蓑草往河滩上走,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碎裂声,让他觉得格外清冷和孤单。——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落脚吧,这个念头从心头闪过以后,他再也放不下来,仿佛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温和而神秘的声音在呼唤他的灵魂: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吧,让过去的一切像青烟一样散去,你才可以得到安宁。他回头望了望父母的土坟,希望父母能阻拦一下,毕竟遥远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敬畏,他不喜欢那种战战兢兢的生活,他过够了眼前胆战心惊的生活,他需要的是让他的自我可以舒展筋骨的时空。可是父母没给他一句话,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已经沉眠很多年了,早已融入了乡土气息里。这让他很失落——要走了,竟然没有一句挽留的话。那就走吧,他环顾一下他并不熟悉的家乡的田野,竟然没有一样东西让他留恋。

这里还有大雁,这是他在一个很深的夜晚发现的。按说家乡已经是很深的冬天了,而这里正是秋意盎然。树们并不把叶子落尽,只是收敛了春夏的气势,变得有些沉静;被雨水洗刷了一春一夏的星星新崭崭地浮在空中,布局和家乡没什么不同;窗口下面的夜来香到了晚上激情四溢,扰得人不好入睡。于是他站到窗口,向着可能是家乡方向的夜空望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大雁的叫声。不像在家乡听到的那样凄婉,倒是有几分悠闲自在,嘎—嘎—嘎—嘎—,从容镇定,只有回到家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安适。这是你的家乡吗?江水在心里问。没人应答他,夜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除了草丛里的虫鸣,便是不远处轰隆驰过的火车声。

他坐过这趟火车,车厢还是绿色的,乘客很杂,连卧铺厢里也有化肥袋子打成的行李。江水记得自己当时还很优越了一下,毕竟他还有一只不错的旅行箱。但很快他就回到了现实:都是打工之人,带什么出来说明不了身份。况且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只飞倦了的大雁,从长长的“人”字形雁阵里脱落下来的一个黑点罢子,难不成人家就是野鸭?

想到这里,他笑了,白天一位同事的话让他又回到了现实。依然是黑的夜,星星看上去飘浮不定。

每到北方的大雁飞来的时候,南方的羊蹄甲就盛开了。这种花开着五瓣粉色的花朵,不是十分漂亮,但是江水喜欢,一是它很像小时候见过的伞络花,花瓣儿努力地向外张开,形成一个优雅的弧线,不知为什么这弧线就吸引了他;二是在他的印象中,冬季只有梅花,现在终于找到可以与梅花一争芳妍的花了,很对江水的胃口——偌大一个季节里怎么可能只有一种花呢?

晚饭过后,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上晚班,几个人约了到一位同事那里去泡茶。浓郁的铁观音散着酽酽的香气,让人的心情一下就放松下来。话题就从这羊蹄甲扯开来。

你们文人就是事多,开几朵花也要大惊小怪!一位同事嘲笑江水。他是本地人,没见过北方冬季满目萧条的景象。江水对他的嘲笑倒没在意,而是对他所说的话感到特别刺耳——“你们文人”,难道你不是个文人吗?若干年前,如果有人称你为文人,那是莫大的赞誉,至少说明你知识渊博、为人文静,蛮有些书卷气;可是现在不同,文人似乎成了无能而又刺头的代名词。

江水想起来了,家乡的某位领导就很喜欢说“你们文人”这句话。每当有人提点什么意见,或者在年终恳谈会上发几句牢骚,这位领导就会十分和蔼地笑着说:你们文人哪——!那神情,似乎文人的能力十分的不堪,而且所说的话大多是胡搅蛮缠。江水听不惯那种语气,看不惯那种微笑,有一次领导和一群因工资拖欠而上访的教师对话,开口就是一句“你们文人哪”。江水当时就坐在这位领导的边上,腾地一下站起来说:请您别这样说话。文人怎么了?文人就不要吃饭,不要养家糊口吗?您难道不是文人?当时领导没批评江水,很有风度地看了看江水说:真是个文人!事后他把江水找到办公室,一脸阴沉地说:小江你今天怎么说我是文人?江水看了看领导深陷在肉里的眼睛说:您不是文人吗?文学学士,鲁迅思想与中国文化研究生,不是文人是什么?江水的舌头下面还压了一句话没说,这位领导从教师岗位离开以后,又做了几年秘书,正经是靠笔头子走上领导岗位的。领导依然没生气,拍拍江水的肩膀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文人这些臭毛病!这样下去永远不会进步!

果然,两年以后党委会研究江水提拔问题时,这位领导发表了一通关于文人的宏论:要说小江这个小伙子嘛还是不错的,就是文人气息太重,遇事爱冲动,待人有些偏激,背后喜欢发个牢骚,工作中总想表现表现自己的高明,还有就是开口闭口都是什么人文关怀——总之吧,理论多于实践,嘴巴强于行动!大家要提拔他我没意见,不过要慎重,百无一用是书生嘛!哈哈哈……

他这一哈哈不要紧,江水被哈到了一年也不见得有人光顾的理论研究室去了。家里的亲戚打电话来批评江水:你说他什么不好,怎么偏说他是文人!你不知道在他心目中文人就是窝囊废啊!江水也没好气:说他是文人是抬举了他,依他的所做所为,他根本就不配称秋文人!亲戚说:你配做文人,这下好了,专心做你的文人去吧!

江水不相信凭自己的能力会没人赏识,一纸辞职报告,把自己打发到这夜有雁鸣、冬有花开的南方来了。他还没开始后悔,心里的一口气在支撑着他,撑着他忍受连话也听不懂的孤独,撑着他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单位任凭别人颐指气使。他想,要做文人就做个地地道道的文人,收拾起大学毕业时的雄心壮志,真正从零做起来。有的人知道他的一些情况,和他聊起单位的一些事情,他总是很滑头地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只是个喽罗,不懂管理。然而每一个深夜他都在思索着一些问题,反思曾经的工作,探讨如何才能改变家乡的工作状态。

同事大多喜欢在晚班后外出小聚,以消除远离亲人的寂寞。起初也有人来喊他,他笑着谢绝:嗨,我这个人是三场不到啊,官场、酒场、舞场,场场不通!同事走了,他心里又不由涌起一阵怅惘。在电脑上折腾得筋疲力竭时,他喜欢站到窗口去,看天上的星星,看远方黑乎乎的群山,有时他就能听到来自北方的雁鸣,闻到冬季也不消失的夜来香。

有时江水在想,身边的这些人,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特长,何以要和自己一样抛家弃子地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的问题还没查找出答案,自己的心事却让一位老兄窥破了。

那是江水到南方以后的第二年初冬,单位组织到近郊的一个风景点去远足。那天天气真是好极了,忙活了一个夏天的太阳也显出几分慵懒;一贯茂盛的花草树木像功成名就的长者,放下了手头的案牍和名利之心,疏阔而洒脱;还有那碧绿的水,经过秋季的沉淀,像一泓清冽的酒,盛在红壤做就的巨大的碗钵中;小鸟也不再叽叽喳喳地叫,悠闲自在地在枝头跳跃,待人走近才双翅一掠,从这座山头飘向另一座山头。

一群做惯了案头工作的文人,仿佛在一瞬间就被这大片的景色融化了,真的显出了几分呆气,一声不响地沿着湖边的木质栈道笃笃笃地向山的深处走。女人们到底灵气更多一些,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对路边的小花小草产生了兴趣,有的摘一朵夹在指缝里,有的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但也不大说话,平时工作中的争论通通被忘在了几尺长的书桌上了。这一队人像是去执行一项偷袭任务,悄悄地逼迫大自然的神秘腹地。

就在人与自然相对无言的静谧中,突然一声质拙的男声响起来:群子,回来啰!——群子,回来啰!回来啰!回来啰!……煞时,群山应和。大自然从来就不吝啬自己的热情,之所以无语以对,关键是人的沉默,人心的沉寂。这一嗓子不仅惊动了山水树木,也唤醒了人的热情,几个年轻人咿咿哦哦地唱起歌来,队伍像惊醒的大蜈蚣,百足齐动。这位老兄就是和江水经常在一起扯淡的义群。有人笑骂:蚁群,你是不是老顽童啦,叫什么魂!

吃过午饭,义群拉着江水坐到一棵桉树下,望着或清晰或朦胧的群山闲聊。江水,你天天不声不响地琢磨啥呢?江水学着义群的湖南方音说:我嘛,么事没做。不可能,格老子,大书读了一堆,没得想法哪里看得下去哩!你是个有想法的人,早晚要冒出来的,不像我,老家那个山窝窝是不想回喽,天天没得心事想,你是早晚要打回去的!

义群是个激情洋溢的人,待人总是很热情。据说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才不得已从老家跑出来的。据他自己讲,有一次做了局长的老同学到他单位来检查工作,他从办公室冲出来就给了人家一拳:格老子,做了局长就眼里没得人啰,找你几趟都见不着你个鬼影影,又扎到哪里去喝马尿哩!单位的领导们正列队迎接局长呢,让他这么一搅和,原先设计好的热烈场面就冷了,气得背后直骂娘。

大凡热情的人,往往坐不住冷板凳,到上职称的时候,义群因为论文不过硬被刷下来了,那些职龄比他短得多的年轻人倒上去了。他气得去找局长同学,结果被局长臭骂一顿,说他不务正业。他说:我啷个不务正业了嘛,你让那些龟儿子和我比试比试,我的业务要是不比他们强,我是个孙子!老同学说:你那里人才太密集了,我给你调调单位吧。结果调来调去把他调到郊外去了。格老子,我的魂都让他调没得啰,哪里还有心情写什么龟儿子论文!我不要了还不行?这里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二大爷我走喽——这不就和老弟你走到一起来了哈!

这番话江水已经听他说过了。就是前几天,下班的时候义群抓住江水说:今天莫去吃食堂喽,跟我一起到寒舍去过光棍节。江水还第一次听说什么光棍节,义群可不管他知道不知道,弄到并不属于他的“寒舍”喝起老酒来,一边喝一边听他闲扯。两个人差不多都要醉了,义群说:你老弟要给我拿个主意,老家来电话让我赶紧回去,再不回去要除名嘞,你说该咋着办呢?江水也没有好办法。几天以后,义群回了趟老家。回来就拉着江水说:你老弟不要笑哦,我这次回去丢人啦,我,我送礼给人家啦,终于保住了工作关系!说完还红了一下脸。

傍晚,他们来到一处庙宇。江水恭恭敬敬地上香祈祷,义群站在大殿门口,突然对里面喊:大隐隐于市,何苦装疯痴!江水知道是在说自己,也不理会,旁边一个小和尚过来单掌一立,说了声:阿弥陀佛,施主不要吵扰了他人的静心。

那次远足回来以后,同事一见义群就用两句话打招呼:群子,回来啰!——阿弥陀佛,施主不要吵扰了他人的静心。好在义群从来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照样大大咧咧地说话做事。这一点颇让江水佩服:看来人的个性是不能等别人施舍什么伸展空间的,关键还是自己的个性到底有多强的生命力。

义群是个留不住话的人,所以江水的心思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有一次,一个客户给江水带来点家乡特产,倒不是因为江水掌握了人家什么关卡,而是在业务来往中两个人结下了友谊。比如说,客户每次来办理一些手续,江水只要指给他到哪里去办就可以了,可是他的脑子里总是闪过以往自己去办理业务时的一些遭遇,觉得让人家也和自己当初那样跑来跑去实在不方便,于是就主动把人家带到相关部门,还要向有关人员介绍一下客户要处理的事由,这让客户非常感动。现在人家带了点东西来看看他,他却坚决谢绝,理由只有两句话:友谊附带了物质就不纯了,下次再和你交往好像是因为你给我的东西才帮忙。

其实客户为了工作的便利,不时地带点茶叶、果干、肉干之类的东西来沟通感情在这里是常有的事,大家都不把这东西当回事,下次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江水的举动显得很另类:哟,这小子要干嘛呀,撇什么清呢!感情我们都是贪污犯,就他一个好人!

话没当着江水的面说,却通过义群传了过来。义群以为,江水听了这话非得气炸了肺不可。谁知江水听了竟笑了:被一点小利穿上了牛鼻绳还不知道,早晚被人家牵着走。义群心想,得,出来混的人,谁不是为了收入高一点,只要不违背大原则,有啥了不起,你也太蝎蝎蜇蜇的了。这话他没说出来,因为虽然他自己没收过人家的东西,但那是因为目前还没有人送,从意识上讲他并不拒绝。

果然不出江水所料,一天早上刚上班,大家就在传言某中层被开了,原因就是收了人家的东西,给了一些方便,差点造成重大缺失。大家少不得又是一番议论,有说早就看这位领导不地道的,有说他收入很高犯不着为一点小利丢了饭碗的,有说算他倒霉的;大家议论了一阵,以为江水会借机发挥一下,他却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做自己的事。于是大家都拿眼睛看他,觉得这个人还真有点莫测高深。

要说这位中层,和江水的关系还不错,上下楼住着,时不时地也会溜到江水房间聊聊天,借本书看看什么的,所以江水知道他出来混的原因。那天中层在江水的房间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在老家的哥哥打来的,说老娘的病情又加重了,有可能熬不出这个冬天。接完电话,中层红着眼圈儿对江水说:哥们儿,不瞒你说,我出来没什么远大理想,就是为了挣钱,家里老母亲癌症已经拖了两年多了,几乎花光了兄弟姐妹的所有积蓄。他说家里人都是种地的,攒点钱不易,只有他一个人在县城工作,他不能把手缩在袖子里,于是决定南下别找出路。他叹了口气又说:娘的病不能不治,兄弟姐妹的日子不能不过,我不出来谁还有这个能力啊……为了这事儿,他和妻子争执起来,至今两个人的关系还紧张得不行。我不怪她,中层说,哪个女人不希望一家人团在一起过日子?况且孩子正读高中,也需要做爹的在边上照应着……可是娘怎么办?我陪孩子的时间还长,可是娘等不得啊……这些话我也只能和你说说,在这里,穷人是让人瞧不起的兄弟……

中层被开,引起的还不仅仅是议论,文人嘛,很快将这件事上升到了价值观的高度,甚至讨论起怎么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男人。江水始终不说一句话,他知道,真正的男人未必是那些腰缠万贯的人,更不是那些为所欲为的人,但是他这话要是说出来,肯定又要被人家说成撇清。还有一些人对这件事暗中较劲,以为走了一个必然要提拔一个中层,这顶帽子落到谁头上,可不是像买彩票那样全凭运气。

你去试试吧哥们儿。那天下了班以后,江水和义群沿着一条小路散步,义群对江水说,在咱们这个部门数你声望最高,干嘛不去争取一下呢!江水望了望路南边的海湾,天气极好,虽然已是冬季,天并不冷,几只白鹭在海面上上下翻飞,那轻盈的身姿真像是来自仙境。如果得到提拔就要低三下四,我何必要跑到这无亲无故的地方来呢?江水说。嘎嘎嘎,这时一队大雁正好从他们头顶飞过。不知烟雾里,几只到衡阳……江水感叹着,顺手拉了一把义群,一辆摩托车紧贴着义群的身边飞驰而过,把义群吓出一身冷汗来。

北雁南飞的时候,中层离职形成的漩涡终于变成了看不见的潜流。单位从外地引进一个中层,总算把内部的明枪暗箭暂时消弭了。介绍新人的会议上,老板亲自到场,隆重推荐这位新来的卫主任:卫主任是我请来的,为人亲和力强,工作积极努力,希望大家能团结协作,服从领导……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谁都能从语言的缝隙里听得出来,老板对这次事件中大家的表现很失望——不团结、不主动,是他不从本单位提拔的主要原因。

见面会后,江水和义群一起走出会议室。义群小声说:老板不识才啊,像你这样的人不重用,简直就是人才浪费。江水说:哪来那么多话!没听私企流传的一句话啊——现在宣布两条纪律:一、老板总是对的;二、如果认为老板不对,请参照第一条执行。两个人突然大笑起来,惹得很多人侧目而视,几个垂头丧气的家伙为了摆脱心里的尴尬,纷纷凑过来问:什么事这么好笑?说给我们听听,也让我们轻松轻松。江水和义群互相看看,忍不住更想笑,江水用臂肘拐一下义群说:走,咱们到墙外的榕树林走走,中午请你吃饭。

看着簌簌坠落的榕叶,义群的心思早已从会场上的沉闷飘到了他研究了多年的唐诗里去了,放慢脚步对江水说:嗨,哥们儿,你说这南方也真是怪哈,秋天树叶不落,偏要到春天来落。要不是看着眼前这景,谁能解读得了柳宗元的那首《柳州榕叶落尽偶题》哩,“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真真是把那种失落的况味写绝喽!江水没答他的话题,转而幽幽地说:也不知老吕现在飘荡到哪里了……老吕就是那个被辞退的中层。义群也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那绵延无尽的青山让他看不到走出这个小小盆地的路,更看不清群山以外的世界。人到一个地方呆下来,就觉得外面没有世界喽。其实天下还是蛮大的咧,郎格就知道离开这里就没得出路哩。这番话他只是放在心里,没有对江水说,他知道江水想的不是出路问题,而是老吕该如何面对重病的老娘,如何面对自己的妻子和兄弟。

中午,他们来到大榕树下的一家小餐馆吃饭,意外地遇到老谢、老马和老罗,两个人都感到很诧异。义群嘴快:咦,你们几个怎么会凑到一起来呢?老马摸摸已经屈指可数的头发,意味深长地说:难道我们就只会竞争不会合作啊!老板今天的话讲得太好了,我们要团结,不团结就只能任人摆布,团结就是力量嘛!哈哈哈……三个人都一起笑起来,似乎他们从来就没在背后指责过彼此的缺点,从来没对彼此的人品表示过质疑。江水从心里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吃饭,因为这一餐饭过后,五个人共进午餐的事情就可能变成了会议纪要,在晚餐之前摆到某领导的办公桌上,说不定里面还有这样的语句,“这是一次团结的会餐,胜利的会餐,继往开来的会餐”。

当然,饭还是一起吃了,江水知道如果转身离开,同样会有另一个材料出来:我们听了老板的谆谆教诲,利用午餐时间组织了讨论,大家纷纷发言,表示要紧密团结在以新领导的周围,把集团的事情办好——江水同志因故未参加这次讨论。不过事情没有像江水想象的那样发展,后来没听说有什么会议纪要送达领导案头,大概正如老罗平时所说:文人是最怕与文字打交道的,我热爱文字工作,所以我绝对不去制造文字垃圾。这是他在被领导批评以后发表的高论,批评的原因是一年下来,他没有一篇研究成果,也没有一篇随笔什么的见诸报端报尾。

但是形势还是有些微妙变化的,就是三个人很快不再聚在一起讨论什么“攘外必先安内”的历史命题,而是轮番地往主任室跑,出来的时候都是面带笑容,一言不发,仿佛主任把最贴心的话和他说了,或者对他委以重任了。

义群也想去主任那里谈谈,江水说反正我不去,要去你去。义群倒不是那种见蛋生蛆的人,他是想探探他们都和主任说了什么,或者主任和他们说了什么,何以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是满脸掩饰不住的幸福?义群进去不到十分钟便出来了,也故意弄得满脸幸福,悄悄来到江水边上小声说:主任说了,你们好好工作就行了,没有必要老是往我这里跑;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不要弄这些无聊的事情……说完两个人吃吃地笑。

下班铃声一响,江水和义群一步赶不上一步地往办公室外跑,刚到门口就笑得弯下腰来。江水指着义群说:你们……你们……你们这些文人啊!说完,又想起了家乡那位领导曾经说过的话,“你们文人哪”,那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也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笑不下去。

——是啊,别怪人家这样说,文人到底是怎么啦?

记不确切是什么季节了,因为这里的季节本来就很模糊——模糊是一件很神秘的东西,它可以让人忘记背景,而只记得所发生的故事——总之是《宁夏》唱满大街小巷的时候,木棉花已经一大朵一大朵地坠落在地上,由鲜红的花朵变成了一小堆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凤凰花还没有开,但那灿烂的笑意已在花苞里有几分忍不住了。

是的,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季节,让人有些感伤而又充满幻想的季节。却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老谢被辞退了。

事先没有一点征兆。中午去餐厅的路上,江水捡了一大片脱落下来的棕椰花苞片玩,和义群讨论到底像什么或者可以做成什么。到餐厅后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头,一贯早到的“三老”一个都不在,还有几个人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就见老马和老罗一声不响地走了进来,打了饭端走了。这时才有人以询问的口气说:听说老谢被开了?江水有些吃惊:没听说啊!怎么可能,他不是和卫主任关系很好吗?别装了,你们一个科室的会不知道?和主任关系好有什么用,自己惹了事,难不成还要让领导来顶着?江水确实不知道,上午没听说老谢惹什么事。

没用多久义群就打听出底细来。原来昨晚老谢请主任宵夜,吃完了没和主任一起回来,说要去剪剪头,结果和发廊女纠缠起来,偏又不曾带够钱,被保安打得鼻青脸肿,送到派出所去了;派出所打电话到单位,单位去人才把他领出来。如果这事儿汇报给老板,或许还不至辞退,单位打过去的电话可巧是老板娘接的。老板娘最恨的就是这档子事儿,年前来给员工拜年的时候发表讲话,感谢的话没说几句,关于这方面的告诫却讲了一大堆:大家出来都不容易,虽然工资高一点,也该想着家里的妻儿老小,不要做那些让家里人不放心的事。大家都是文人,我也不必明说。有一点请各位记住:谁要是搞得斯文扫地,我就让他扫地出门!现在老谢撞到了她的枪口上,也只好怪自己命运不济。

午餐后江水约义群一起去看看老谢,毕竟都是在外闯荡的人,大家都是无依无靠的,平时可能有些不同的看法,但要走人还是有些物伤其类的。一路上义群和江水猜测着老谢的处境,说肯定羞得抬不起头来。敲开门,情景却让江水和义群大惑不解,三个人喝得满脸通红,有说有笑的。老谢站起来给江水他们张罗杯筷,说来了就一起喝一杯,在一起就是缘分。两杯酒下肚以后,老谢说话了:呵呵,平时对两位兄弟多有不敬之处,请海涵。老哥我要走了,何时再见很难说。不过老哥要和兄弟交个底,事情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义群说:老哥不必解释,兄弟能理解——在外面的人都有苦衷。老罗哈哈哈笑起来:你们的见地也和大家差不多。天机不可泄漏,我们还是喝酒吧。

老谢走后大约两个星期,单位领导来宣布,卫主任对下属管理不严,而且和事件有或多或少的牵连,降为普通职员,科室暂时由老马负责。卫主任自然不能接受,最后辞职走人。

一个周末的午后,江水正在看书,《中国作家》,他想总结一下当代小说的创作走向,已经陆陆续续看了几十本了。突然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兄弟,你是个明白人,老哥有句话不能不跟你说说。我没做那事,是老马和老罗做的局,目的在于挤走卫。你要小心!江水知道是老谢的短信,感到很蹊跷,就把电话打了过去。老谢在电话里告诉他,自己早就联系好了一家公办单位,现在人家催着过去。可是辞职走人会造成很大经济损失,押金没了,当月工资也没了;现在单位辞退,不仅一切费用补齐,还多发了两个月的待业金,上下算起来小三万呢。老谢笑笑说:可是,兄弟,作为文人,名声还是很重要的,老马他们不让我说出真相,我想至少要让你知道,也不枉我担个名声。这是老马一手策划的,说是一箭双雕。现在他已经如愿以偿了,可我却留下个恶名,越想越不值。老马说,到秋天要更换一批员工,老员工不好指挥,报告正在草拟。所以我提醒你和义群一下,别惹着他——毕竟咱们同事一场,我出事后你们又来看我……

放下电话,江水的脑子里像台风到来之前的云天乱成了一团。如果说当初老谢出事他觉得老谢做得太过分,这么大的人连自己都管不好;但多少还能理解,毕竟社会风气已经如此,怎么能让所谓的文人独自坚守清白阵地呢。况且自己也是男人,一个人在异乡漂泊,那种孤独和寂寥也确实难以打发。可是现在他听了老谢的一番宏论,却有一种呕吐的冲动——为了蝇头小利设计这样一个圈套,让卫主任走得不明不白,这就是文人的智慧?为了区区两三万块钱,连人品都可以拿来出卖,这还能叫做男人?可是人家还口口声声“文人”、“名声”,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读书人,而且竟然聚集到一起来!

江水觉得胸口闷得隐隐作痛,推开窗子,外面灰蒙蒙的,夕阳的余晖使得远山更加模糊了,不远处的几个大烟囱在尽情地倾吐着燃烧后的浊气。天空好久没有大雁飞过了,想是它们都又回到了北方;倒是有几只小燕和蝙蝠掠来掠去的,虽然都是黑乎乎的颜色,差不多大的形体,江水还是能把它们区别开来,因为飞行的姿势完全不同。

转眼又到了北雁南飞的季节,老马并没有像老谢说的那样采取什么换药不换汤的用人计划,倒是自己天天念叨可能要被下班了,因为至今他也还是个“负责人”,虽然大家都恭敬地称他为主任,而实际上并没有正式任命,个中原因不得而知。老罗对自己是十二分的低调,见到上司毕恭毕敬,和同事在一起也一改以往的尖酸刻薄,自称“垂垂老矣”,实际也不过才四十多岁。

一天,老板娘来单位视察经费使用情况,因为老马只是个负责人,对经费支配没有决定权,一应收入与开支统统由办公室裁夺。老板娘的突然造访让他措手不及,只一味地汇报工作上的大小事务。老板娘有些不高兴:让你负责,不是让你放羊,怎么能连经费情况都如此糊涂呢?老罗打开一个笔记本,说:其实老马也不是没管经费情况,他的事务比较繁杂,委托我给记着呢。接着他把半年来的重大支出和所有收入一一作了说明;他说一项,老马就点头应承一项,渐渐地他觉出这头点得太卑微,太莫名其妙。等他决定不再点头时,老板娘已经发话了:人家说你天天研究《三国》我还不信,看来你真的只会研究《三国》!好了,以后科室的事情就由老谢具体负责,你还是继续研究你的《三国》吧。几句话说得老马冷汗都下来了,不停地是是是。

老罗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是请老马喝了一次酒,请江水作陪,没请义群。刚在桌前坐下来时,老马一直铁青着脸。老罗拈起一条鱿鱼串,慢条斯理地说:老马,你我就是这串子上的鱿鱼,所谓成功就是烤出来的味道比较香,不成功也不过是烤的味道不太好而已——都是被烤的命,何苦去在意什么好还是不好?反正是人家盘子里的菜,好也罢赖也罢,都轮不到自己吃。现在你是被拿下来放到了盘子里,而我却又被放到了火上。来,为我们同样的命运干一杯。江水天生是个见不得别人倒霉的性子,老马在位的时候还偶尔顶几句,现在老马下来了,反倒对老马充满了同情,也来劝说敬酒。喝了几杯以后,老罗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谁在背后放了你的冷箭,要不老板娘怎么会突然来了解账务呢?我知道你是个书呆子,平时给你做了些准备,谁知弄得喧宾夺主了,外人看着还以为我早有预谋呢。幸亏咱们关系不同一般,要不,你说这以后怎么相处和你?老罗哧地一笑:公办单位的官儿是一张纸,这民办单位的官儿那就是一句话,谁能预知旦夕祸福?以后你多照顾就是了!老罗听了这句话很是受用,抿了一口酒说:这是没说的,你老兄对我没少照顾嘛,文人不应相轻,但当知恩图报。不是我说狂话,科室里就咱们三个是骨干,只要我们绑在一起干,没有人敢说个“不”字!江水在这一年多时间里看了太多的故事,他很想知道今天这个故事如何发展,也举起酒杯说:罗主任以后还请多多照顾。老罗眉开眼笑地说:小江你是个靠得住的人,要不今天我也不会请你作陪。以后科室的账务就请你多费心,每个月把记录清理给我,咱们一起干一番事业。三只酒杯当地一声碰到了一起。

老罗上任后的第二件事,是在办公室的休息区的沙发上添置了一个按摩靠背。他说都是文人,天天趴在电脑上、书本上爬罗剔抉,哪个人一天下来不是肩酸背痛,空闲时间来按摩一下可以更好地工作。这项举措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赞,说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领导当人看,在领导的人文关怀下累死也是应该的。虽然科室的领导换了,而且是换了大家都不很喜欢的罗主任,可是有了按摩的机会大家还是不肯放过的,于是时不时地有人跑过来坐坐。这个时候,只要罗主任在办公室,不管手里做着什么,都要放下来和人家聊几句,公到最近的科研成果,私到家乡的老人孩子,你说什么罗主任都认真地听着,然后给几句鼓励或者安慰。时间久了,大家和罗主任就无话不谈了。来得最多的是义群,有一天竟然向罗主任学起小时候母亲为自己喊魂的声音来:群子,回来啰!惹得满屋一阵大笑。现在有事他不大找江水聊了,他觉得江水有些冷傲,经常是自己说得热血沸腾,江水却一言不发,不如和老罗说说痛快。

老罗上任的第三件事,是每个月底都要到江水那里看账,然后把每个人的业绩公布上墙,再打电话向老板娘作详细汇报。这虽然给大家带来了一些压力,甚至成绩平平的人会觉得被晾晒一样的不舒服,但每个人都知道收入的提成见多了,人家为你着想,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从此一个个头在办公桌前埋得更深了。

自从义群有些疏淡以后,江水经常想念家乡,这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他以为走出那片灰暗的天地以后,再也不会去想它。谁知当从北方飞来的大雁在月色明亮的夜晚把清脆的鸣叫洒落在他窗前时,家乡的亲人、朋友一个个鲜活地在眼前的书页上闪现,让他觉得更加孤单了。

想家是一道堤坝,一旦出现哪怕一点点漏洞,就会渐渐扩大,变成汹涌的洪水倾泄而出。这段时间,任何一件细微的小事都会勾起江水的思乡之情,可是你要问他想念家乡的什么,他又无从回答,是父母的土坟?是那些看惯了的面孔?是那夜晚呼啸的寒风?是,又似乎不是。他已经在外漂泊快两年了,秋天的味道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还有熟悉的街道上的气味,霜和雪的样子……一切曾经习以为常的事物,现在都显出了特别的含义,让人渴望亲近。最后,江水的思绪竟然固定在家乡最土的食物上,特别想吃一餐热乎乎的家乡饭菜,手擀面、鱿鱼红烧肉。有人说男人的心是系在吃上的,江水曾经在心里用力地嘲笑过这种胸无大志的本土意识,可是现在他顾不得当初的心态,抓耳挠腮地想着筋筋道道的面条,想着离开家乡时从眼前掠过的芦苇花。

办公室里的笑声越来越稀薄了。这让江水很纳闷儿,罗主任一如既往地对大家客客气气,彼此之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勾心斗角,一心一意地为单位创造着利润,也为自己增加收入,怎么那种随意的感觉竟一天少似一天呢?

江水追忆着近来发生的事情,除了几个星期前举行了一次大型招聘会以外,没什么特别之处。是,那次招聘会给大家带来了一些压力。来应聘的大学生、研究生几十个,每个人都小心谨慎地揣测着评委的心思回答问题,似乎这家单位是一座神秘的殿堂,每位评委都值得仰视的菩萨、护法。江水也是评委之一,开始他还在心里暗暗发笑,觉得这些人实在是太把工作当回事了,有什么呀,进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甚至一边听求职演讲一边还想起了钱钟书先生“城里城外”的哲思。那次招聘会一个新人也没录用,但是似乎让大家想起了什么,从此没有人再把工作当儿戏。事后罗主任还开玩笑说:我一直说“新人不如旧”吧,领导就是不相信,这不是一个也没聘用!后来听老马说,这个主意就是罗主任出的,说是什么“鲇鱼效应”。——罗主任有点厉害!这是大家的共识,不过谁也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好,真是奇了怪了。

文人一旦和社会现实结合起来,就可以释放出无穷的力量。这是老板娘的评价,是对罗主任的称赞。江水觉得这句话说得好极了,自己以前大概就是太沉醉于个人的那个小空间里了,说难听点是太孤芳自赏了,难怪处处碰壁——老板娘这句话,差不多是给中国时下文人指明了一条发展的道路。那么如果再回到以前的单位,自己能和领导的想法合拍吗?他还没有把握,但他觉得至少不会再像原来那样处处强调人的重要。人有什么重要的呢?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不就是人嘛。

最近经常来找江水玩的是单位图书馆的陈雨。小陈大学毕业才两年多,平时喜欢看书,也喜欢写写东西。一次,江水在单位图书馆借书,想找一本关于小说美学的小册子,可是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小陈看见了,过来帮他找了出来,于是就从这本书聊起来。江水以为在图书馆工作无非是些没什么专长的人,可是小陈讲起文学来却是一套一套的,这让江水很吃惊。后来再来借书就很熟悉地打招呼了。

有一次江水问小陈:你对文学如此感兴趣,文学修养又好,为什么不到一线去工作,要躲在这个地方呢?小陈说:江老师以为什么人都可以到一线工作啊!我们都很羡慕你们呢。不过在这里也不错,没有那么大压力——人活着压力太大不好。再说了,我对文学的探讨完全是出于爱好,所以看书、写字都是一种享受;江老师是要靠它吃饭的,恐怕就没有我这种随性了吧?这番话让江水对这个小丫头有点刮目相看了,文学一旦带上过多的功利思想,就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就谈不上什么欣赏了,这一点他有深刻体会,没有相当的文学造诣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后来两个人谈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了。江水感觉小陈比义群深刻得多,又比自己洒脱得多。这就是新一代文人的特点吧?江水问小陈,他希望能从这些年轻人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出路。你们这一代是长江黄河,虽然博大精深,却总要按照一定的方向流淌;我们是湖泊,有属于自己的波澜,甚至就是天上的雨点,往哪里飘落都是自由的。是不是啊,江老师?江水不得不点头承认,尽管他觉得人生应该有个明确的方向,可是像小陈这样无拘无束地生活不是更舒展吗?他似乎渐渐找到了自己总是忧郁的原因了。

说着已经到了初冬了,经常有长途跋涉而来的大雁带着北方的风尘在傍晚飞过。江水时常望着夕阳中的雁阵发呆:这些大雁为什么要飞到南方来?如果说是为了躲避寒冷,为什么又要在春天飞回去呢?他知道,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中,大雁是理想和志向的象征,但他觉得那更是古人对远方的向往和思念,因为从科学角度来看,它们南来北往也不过是为了寻找适合生存的温度——生存是很卑微的事情,和理想、志向是不搭界的。

他想不明白大雁,也就想不明白自己。想得头痛,于是又窝到床上去看书,只有在书里他的翅膀才能完全伸展开来。但是这个周末他几乎没看进去,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向他发出呼唤:长铗归来兮……长铗归来兮……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斜倚在那里,让自己的思绪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里穿梭。橘黄色的暗影渐渐浸上窗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雨。江老师,在干嘛呢?吃饭了吗?江水懒懒地说:还没呢,不想吃。出来吧,我请你出去吃。江水不想出去,满街听不懂的方言总是让他想起自己是个客人。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小陈的声音又传过来:不会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就不敢出来吧?听说你好酒量呢。不是不是,江水赶紧否认,他虽然有点固执,但并不迂腐。

小陈带他来到一家饭店,不是很大,但收拾得很清爽。怎么样?喜欢这里吗?小陈问。不错,江水一边打量饭店环境一边评价,看得出来这家老板是个有品位的人,你看这色彩搭配,还有文化氛围的营造也比一味的豪华让人觉得舒适,没有那种霸气。小陈脸上的笑容由淡渐浓,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别夸了,说再多好话,吃饭也是要付钱的——这是我的饭店哦。真的?没听说啊!江水很感意外。这时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过来招呼:陈老师来啦。先生您好!她没叫陈雨老板,却称她为老师。

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江水又问:真的是你的店吗?我怎么没听说过?陈雨笑了:江老师真的以为宰相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啊?没有这个店,靠那点工资哪里够女孩子用的。你哪来的资本?这话说来就长了,愿意听吗?我们边吃边聊吧。

我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一辈子过得紧紧张张的,他们没钱给我开店。小陈喝口茶继续说:说了你别不信,这个小店是我从五岁起攒起来的本钱。每次家里给的零花钱和逢年过节亲戚朋友给的红包,我都舍不得花,让妈妈存到银行里,到上大学的时候我已经有三万多了。大学二年级开始,我利用星期天、节假日倒腾从家乡带来的特产,三年又积累了十几万。这饭店只是转包来的,所以那点钱再加上银行贷来的一笔款子也就够了。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没有一件像样的玩具,中学大学也穿得很寒伧。我不在乎,因为我心里装着一个计划——有目标的人是不会在乎眼前的享受的。

那你现在的收入怎么样?江水问。还不错,回头客多,收入也稳定,纯收入一个月大概两万多吧。这样的收入已经很不错了,你干嘛还要干那个图书管理员呢?在家经营一下饭店收入不是更多?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你是靠做文人来生活,我是要做生活无忧的文人。看江水不明白,陈雨又说:我的理想是做一个有钱的文人,不是做一个有文化的老板。饭店可以让我生活得很轻松,读书可以让我生活得很有意思,你知道当身边被书包围,那种富有的感觉多好啊!而且,书读多了,读活了,也可以让我的店和别人的不一样嘛。

江水点头赞同,他感觉出来陈雨的身上更多的是书卷气,而不是浓厚的烟火味儿。他似乎也感觉到陈雨请他来吃饭还有其它用意。他随意地问:你要是没有那笔积蓄,怕也不能不靠做文人吃饭吧?那是。陈雨很坦诚:所以,有人你给他钱也不过是生活费用,因为他缺少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资金意识——江老师就是这样。说完,她调皮地看着江水,等待他的解释。江水承认她说的是自己本质性缺陷,但他没有就这个问题谈下去,反问陈雨:假如你当初没有机会积攒下这笔资金怎么办?那就找个有钱的老公嫁掉呗!陈雨说完就笑了。是啊,女孩子有老天爷赠送的一笔财产,特别是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我们男人就只有靠汗水来打拼了。江水感觉自己击中了陈雨的要害,很是得意。

恐怕也不能这样下结论吧。你们罗主任不也是男的吗,人家就没像你这样苦熬着,每个月开点工资赶紧送到银行存起来,那是小农经济,解脱不了自己的。这回真让江水惊讶了:你是说罗主任也有投资?当然啦!我这里就有他的股份,他还投资股票呢。他哪来的资金?江水不信。你以为你们科室的效益他都交上去了?亏你还替他管着账呢!他每周都从里面拆出一部分拿来投资,只要月底能回笼就行了——钱只要滚动就会生出利息嘛!你跟我说这些是?江水觉得陈雨还真不是个简单的小丫头,怎么连这些都晓得?

这餐饭与其说江水口舌得到了慰藉,不如说让他的观念烈了一道口子,让他一下子很难调整过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通明了,微微的冷风吹来,让他觉得清醒了很多。抬头看去,天上的星星稀稀落落的,那晶莹的星辉也被灯火照得黯淡了。天上人间啊!江水的心底不由发出一声浩叹,他觉得眼前的社会比当初自己混迹的官场还要复杂,他转而又想,在陈雨的认识中应该是更加色彩斑斓吧。

江水刚走进宿舍,陈雨的短信就跟过来了:江老师,假如你做了主任,你会和我合作吗?这是一个无厘头的玩笑,江水觉得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挺浪漫的,便回她说:南北路何长,中间万弋张。呵呵……

江水弄不清陈雨为什么会说出合作的话来,后面的一个星期里他有意地回避和陈雨的正面接触,他隐约感觉到虽然陈雨身上的文气很浓厚,但并不单纯,就凭她用那么点点资金在这异地的城市里支撑起一个饭店,就可以推知她不简单。

说话又到了周末,江水正要收拾桌面上的材料下班,嘟,一个短信跳出来,是陈雨的:江老师,忙啥呢?一个星期没见到你的影子,不想我就罢了,也不想你那些宝贝书?江水回她说:天天在整理资料,这个季度都没发什么文章,想弄篇论文充数。陈雨又发过来:哦,有眉目了吗?江水说:有了,《文学中的类型描写与个性描写》。陈雨这次没发短信,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一句话还没说就先笑起来了:呵呵呵呵,江老师,很想知道你大作的内容,能不能到我这里来一下?——当然啦,如果有约会我就在后面排着,哈哈哈……

江水不想过去,他太怕掉进某个漩涡了,这两年里,别的且不说吧,单是老谢、老马、老罗三个人的分分合合就够让他头晕目眩了;况且上个周末那次晚餐上,陈雨话里话外都在透露一个信息,你应该和老罗一较高低,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帮你忙。当然,江水知道自己如果去争这个主任的位置还是有相当实力的,争上以后收入将大为改观,可是他知道陈雨所谓的帮忙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和她合作,向饭店投资;如果自己有足够多的闲钱,投资也未尝不可,可是他知道老罗投资是挪用单位的资金的,这趟浑水他不想蹚。但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吸引着他,是陈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还是她身上那种爽朗而不俗气的气质?他说不清楚。不管怎么样,人家话说到这儿了,过去看看总没什么吧,难不成她还能逼着我去争什么主任?他相信自己有这点定力。

哎呀,江大哥驾到,小女子有失远迎,快坐快上坐!陈雨一边张罗泡茶,一边嘻嘻哈哈地闹着。江水突然感觉到一缕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周来的疲劳和压抑一点一点地被这种无拘无束的气氛融化着。他故意绷着脸,冷冷地说:快说吧,公主召见有何指教?不敢不敢,听了你论文的题目,觉得很有意思,让我想起以前写作中经常遇到的“套板效应”,所以向江老师请教。江水一边喝着香气袭人的铁观音,一边把自己的大致思路说了。陈雨说:好文章,的确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发表渠道有困难吗?江水说:投出去就是了,还要什么渠道?陈雨笑笑说:果然书呆子,现在的核心期刊没有路子哪里有版面给你?就算有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得,少不得小女子我抛头露面一下了。说完掏出手机拨了一通:您好胡编!我有个好朋友有篇文章,题目是《文学中的类型描写与个性描写》,想到贵刊占点地面,可以吗?……哎呀,谢谢谢谢,我让他尽快发到您私人信箱里。大恩不谢,下次您来了我请客啊……好,一言为定!

陈雨收了线,江水愣愣地看着她,看得陈雨脸有些微红,说:干嘛?才认识我啊!不是,我是说你怎么会认识什么胡编辑的?嗨!要不说你呆呢,我这里一年要订多少报刊啊,订谁不订谁可是我说了算,哪个发行部没有一份名单放在编辑部手里?——也就你不知道,我一年不知要帮单位人发多少文章呢,谁像你,还要我求你!陈雨说完,做出满脸的委屈。好了好了,今晚我请你吃饭还不行?江水着实被陈雨感动了一下。得了吧,我自己就有饭店,闻都闻腻了。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啊?江水想了一会儿说:要不我送你一套化妆品吧?陈雨飘着长发的头立即摇得像黑色瀑布被风吹了一样:别别别,你巴巴地买来,我不用吧辜负了你,用呢又不知合不合适,别把我脸弄花了。

江水为难了,就他的生活经历,再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来向一个女孩表示谢意。陈雨等了一会儿,见江水想不出办法,就说:要不,你请我去听音乐吧,今晚南国剧院有一场演出,古典的。江水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既雅致又够份子——一张票怕不得上千吧?而且都这时候了,到哪儿弄去?用不了那么多,才五百二一张。陈雨说着从小包里掏出两张票,说:票不要你花血汗钱,你只要付打车钱车就行了,怎么样?

江水意识到又掉进了一个圈套里,却以无力自拔。他并不懊恼,一是确实对陈雨存着感激之心,人家主动帮忙,难道连听场音乐都不肯陪?二是他自己本身就是个音乐迷,平时只能听听MP3,现在能听到活人演奏,真是喜出望外。

音乐会以《欢乐颂》为序曲,缓缓地拉开了大幕,几乎每支曲子都让人感动得想流泪。《斯卡布罗集市》由淡淡的钢琴引入,当大提琴低沉的曲调缓缓流淌出来,陈雨的泪水也慢慢地流下来,她轻轻地靠近江水说:我想家了……江水拍拍她的头说:是想有个家了吧?陈雨并不掩饰,点点头,嗯了一声。

走出剧院,两个人都还沉浸在那种特殊的氛围里,一时都不知该向哪里去,就这么沿着马路悠悠地走着。从海上吹来的风很有些凉意了,大部分花草都显出半睡半醒的样子,只有羊蹄甲还浓浓地开着。老家该很冷了,江水说。嗯,陈雨低声地应着。明天怎么过?不知道……

十一

那天告别的时候,江水对陈雨说:小陈,找个好人嫁了吧,别一个人拼命了,一个女孩子不容易。陈雨说:“好人”这个概念好抽象啊,让我拿什么标准来衡量?人品好的未必有品位,有品位的未必有能力,有能力的未必有财富,而有财富的都是些什么人啊!难得的就是这可巧二字……江水说:现在的知识女性很多不肯嫁人,是不是就是因为对男的要求太高?只要两个人有共同语言,其他东西可以慢慢创造嘛,哪有那么现成的等着你?

江大哥,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吗?江水看着陈雨等待她的下文。其实在北方老家我也可以发展起来,可是不论上没上过学、上过什么学,女人的一生最重要的还是嫁人——这是国情,无法回避的现实。在老家的时候,我有个男朋友,在政府部门工作,博士毕业,能力也挺强的,是单位培养对象,人家都说我们是郎才女貌。可是,他太看重地位了,除了做好自己的事情,天天就是琢磨谁对自己有什么用处——所以他没有真正的朋友,在他眼里,身边的人要么是垫脚石,要么就是绊脚石;到基层的时候威风八面,回到家里非常孤独。我知道跟这样人在一起不可能有阳光,所以我离开了他,我想这里是全国人才汇集的地方,应该能找到满意的人,可是你看咱们单位那些男人,要么就是营营苟苟之徒,要么就是消极颓废之流,你说现在男人怎么都这样呢?

异化吧。男人天生就是社会性动物,评判是非基本没有自己的态度,而是社会是否认可,所以要想坚持点什么比女人更难。你知道古代的“士”吧,也就是大家通常所说的文人,他们分布在社会的各个阶层,却又不是一个独立的阶级,他们要听所有人的话,反过来又可以控制别人,“治人”是他们追求的唯一目标,“治于人”则是他们的耻辱,所以他们始终是在和自己斗,设法摆脱真实的自我却又不肯放弃文人身份的优越感。就像今天的读书人,知道自己是很有价值的,可是这价值的体现只有两个渠道:升官或者发财。可是我们骨子里又拒绝官场上的污浊,瞧不起经商者的唯利是图,不敢和官员一较高低,不屑和商人争名夺利,所以我们只能在自己的圈子里找对手,觉得那样的争斗才有意思,结果名利没有,学问也做不好,却把自己丢失得干干净净……

陈雨打断江水的话:大哥你不愿在官场混就是这个原因吗?江水笑笑说:起初不是,离开时只是赌气罢了,觉得自己的能力发挥不出来;后来我仔细反思了自己行为的实质,应该就是对自我的复归。我的上司说得对,我的身上文人气息太重,这和官场是不吻合的,所以处处显得别扭——我是一只没有脱掉尾巴的幼蛙,或者说是一只亦鸟亦兽、非鸟非兽的蝙蝠,没法给自己定位。那次我去父母的坟地,突然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看到了天空飞行的大雁,我觉得还是做一只鸟更自由,哪怕像杜甫那样做一只天地之间的沙鸥,到底还知道自己是什么,所以就跑出来了。我希望忘掉自己的过去,也希望没有人在意我的过去——你知道,背着自己的历史行走是很累的。

原来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啊,我一直以为你也是个颓废派呢。——本来我还想帮你和罗一决高低的,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就让这个恶心人的家伙继续得意去吧!陈雨说完,神情黯然。为什么要让我和他一决高低?江水听陈雨突然提到罗主任,感到很奇怪。一是他在背后没少贬低你,说你对人总是不冷不热的,好像谁都不如你,早晚要让你滚蛋;二是他想增加在我饭店的股份,如果我不同意他就撤资——还说,还说他可以照顾我,你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

罗主任对自己没有好感,这江水可以猜得到,倒不是他所说的态度问题,而是江水曾经提醒过他在支配资金上的一些违规行为,比如把单位拨下来的加班费扣住不发,最长的一次拖延了两个星期。江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上次陈雨说他投资和炒股,江水心里就有数了。江水不想揭开这件事,因为都是在外混饭吃的人,能过得去就过去吧,反正没给单位造成什么损失,大家也不急着花那点钱。但是他对陈雨心存非分江水还是没想到,因为他们分属不同部门,罗从行政上无法卡住陈雨,谁知却通过经济渠道渗透进来。唉——江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起在老家时一位兄长的一番话,“要想搞倒一个人,无非两个渠道,一是经济问题,二是作风问题”,江水当时是把这句话当作金科玉律来约束自己的,谁知现在竟有人通过经济想达到这样丑陋的目的,真是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灵活运用的。文人一旦丢掉了脸皮,可比什么人都丑陋啊!

你为什么不从经济问题上反要挟他?江水问。不是没想过,你不知道,他现在在饭店里的股份比例已经相当大了,而且客人大多是他的关系,一旦他倒台我的饭店也就差不多了……陈雨的话让江水感到一阵悲哀,一个人不管气质有多高雅,一旦被金钱捆住了手脚就没了底气,难怪谚语说腿上绑了黄金的鸟飞不高呢。你知道大雁在向南方飞之前要做什么准备吗?江水问陈雨。不知道。它们要减食,只有身体轻健才能飞得高、飞得远嘛。陈雨似乎忘了自己的事——年轻人总是这样的,只要有自己感兴趣的事,很快就忘了烦恼,这是他们的财富,可惜他们不知道珍惜,一定要弄到满身伤痕才想起“却道天凉好个秋”。

忘记了烦恼的陈雨变得很清澈,停下脚步睁大眼睛问江水:真的吗?那它们的体力能支撑得住那么遥远的飞行吗?其实江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是他的推测,那就当它是真的吧,科学和哲理有时候是不必完全一致的,就像生活现实和生活道理经常背离一样。

十二

那次听了音乐会回来,陈雨没再主动找江水。那个晚上虽然谈的都是大而无当的人生感慨,但是陈雨明白,江水不会因为想帮自己渡过难关而和罗主任闹翻,因为语言之间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讨厌团队内部的争斗,更讨厌把官场上的那一套搬到文人队伍中来。但是有一点也是明确的,江水对罗主任的做法非常反感,想帮陈雨又投鼠忌器。

南方的冬季短得让在北方生活惯的人觉得很没劲,一场细雨过后,木棉花就从灰暗的花苞里吐出了鲜红的花蕾来。傍晚时分,江水一个人到近郊的一条小路上去散步。山坡上的荔枝林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出略微有些变质的香气,大片大片的香蕉叶像绿色的船桨,在绿色的海洋里轻轻地划动,芒果也吐出了一串串的花絮。大雁也该收拾行囊往北飞了吧?江水这样想着,抬头西望,灰蒙蒙的天边只有几块云朵在缓缓地移动,他突然感到心里空得难受,怎么连大雁也不来告别就走了呢?难道它们不知道在这南国还生活着背井离乡的北方人?那天和陈雨告别以后,他就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孤独了,陈雨坐进出租车后从窗口留给他的是无助的悲哀。他也知道陈雨不会怪他,在外闯荡的人都形成了这样一种习惯,遇到事情自己解决,不要指望任何人伸手来拉你一把;你可以向别人救援,但别人不肯出手你也别怪人家,谁都是没有根的人,自保总是第一位的。况且,陈雨的麻烦必须有资金作后盾,说几句安慰的话是无济于事的。

后来江水给陈雨打过一次电话,因为他的论文发表了,向陈雨道谢,邀请她下班后一起喝茶,陈雨说下班后还有事,让他不要客气。江水拿着电话呆了半天,他在自问,在这异乡还有没有超越利益之外的单纯的友谊,让他泄气的是竟然没有找到。老谢、老马、老罗自是没能逃脱互相利用的圈子;义群和自己本可以成为相濡以沫的苦难弟兄,可是罗主任略施小技便把义群俘虏了;陈雨呢,开始和自己交流,倒觉得可以成为文学上的同道,可是也很快陷入了试图利用的泥淖。——到底是世风日下,还是自己的个性或者心态出了问题?江水解不开这个结。

院墙边的芒果刚刚打上小小的青涩果时,突然刮起了一场大风,据说是近几年来出现最早的一次台风。风雨过后,青涩的果子和树叶落了一地,让人看了有些心酸。气温却在风雨后升高了,仿佛只有一个中午的大太阳,长袖衫就穿不住了。与气温成反向变化的是股市,餐厅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预测,但谁也想不到这次大盘下挫的势头如此凶猛,几天以后,单位的角角落落里都在飘荡着那让人心碎的歌声,“我站在中石油四十八元之颠……我要回家,我要下山”。江水庆幸自己没有蹚这条欲望之河,否则恐怕山下不了,家也回不成了。

反应最强烈的是罗主任,开始只是铁青着脸,后来终于沉不住气,在办公室对政府破口大骂,说所有人都是骗子,说自己多少年的心血统统付诸东流。说话到了月底,罗主任几近崩溃了,因为大家的加班费和季度绩效奖发不出来了。虽然他解释说单位在这场股灾中损失很大,加班费和季度奖可能要受到一些影响,但科室还是有人怀疑他拿了这些钱投进了股市。这怀疑和猜测像流感一样迅速传染开来。有人来问江水,江水说我不过是记个账目,具体情况并不晓得;于是以义群为首的几个急躁的人就直接去质问罗主任,罗主任表态很快资金就到位,绝不再拖延。

那天下班已经很久了,陈雨打电话来说:江大哥,我的饭店支撑不下去了,罗主任决定撤资了。我想把它转让出去,现在没有一点心情和人家谈判,你来帮帮我好吗?江水静静地听陈雨哭泣了一阵,一句话也没有劝,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大哥,看来这次我真的要回家了……陈雨说得很凄凉。小陈,你的饭店需要多少资金可以盘活?江水用低沉的声音问。大哥,你不要问了。饭店最挣钱的时候你都不肯加入,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你再跳进来?我不做了,我后悔没及时收手。陈雨已经冷静下来。三十万够吗?江水问。还在股市动荡不安的时候,他就在准备帮陈雨应对今天的局面了,他把自己两年多的积蓄归拢起来,又找银行的朋友贷了一点款,他不知道这笔资金能解决多大问题,但是可以保证陈雨不会被罗主任掐住喉咙。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钱不能要,我不能让你陷到泥坑里。陈雨还在坚持。小陈,这是借款给你,你是要付利息的。江水不解释什么,他知道不按时下的潜规则处理,陈雨可能真的就此趴下了。这句话果然奏效,陈雨嗫嚅道:大哥……你,真的想投资?那我们履行个手续吧。不知大哥的资金什么时候可以到位,明天罗就来终止合同了……江水说,明天中午下班你在办公室等我吧。不,我现在就到你那里去,有了你的资金,饭店就可以正常运作了,我想请大哥和我一起庆祝一下。

那晚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谈论着眼前的局势,陈雨说了很多话,说自己真是运气好,结识了江大哥这样的君子,说以后生活上一定注意节俭,珍惜这次重生的机会,说一定好好经营,早日还上借款,给大哥丰厚的回报……江水静静地听着,他相信陈雨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而且有足够的理由为事业走出困境而激动,可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总感到自己像一个老人看着儿童在投入地玩着自己的游戏。陈雨终于感受到江水的沉默,她收起满脸的兴奋,说:大哥是不是在为这次投入而担心?如果你不放心就不要投入了,饭店盘出后我还可以做些小的事情……江水抓抓她的头发说:别说傻话,我在分享你的快乐呢,我相信你。陈雨一改先前的激动,小声地说:大哥啊,我知道你不喜欢谈论经济上的事情,不过也不要笑话我幼稚,以后你就把我当自己的小妹妹吧,该说就说,该骂就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顿了一下又说: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人,有的人不过是匆匆过客,而有的人会改变你的人生方向,大哥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人。

送陈雨出来的时候,天上又在飘小雨了。细雨洒落在木芙蓉、羊蹄甲、鱼尾葵和其它各种树叶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陈雨说:大哥,这细雨好像家乡的黄梅雨呢。在远处火车的轰鸣声里,几声狗吠隐隐约约地传来,不远处的一个窗口里还断断续续地飘来几缕音乐,是卡洛儿哼唱的《斯卡布罗集市》,“您去过斯卡布罗集市吗?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夜已经很静了。江水说是啊。——他也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听雨的那种幽静和安宁。

十三

第一场台风,金融风暴,人事变动,事情发展得顺理成章,有条不紊,而又迅急难料。罗主任下台、被罚款和辞退,这恐怕是他自己也能预料得到的。人事部找他谈话,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说不要对我实行强迫离岗,给我一点时间,我要整理一下自己,还要看看江水是如何被架上烤架的。不要怪老罗怀疑这件事是江水捅出来的,连江水自己也感觉太像是自己的行为了。尽管人事部告诉老罗这事儿和江水无关,老罗还是不停地冷笑,摇头。

那天,老罗到办公室整理自己的东西,所有人都过来安慰劝解,江水也过来了。他说罗主任我来帮你吧。老罗一扫以往的深沉阴柔,拍拍江水的肩膀冷笑道:好吧,你早盼着这一刻了吧?江水满腹委屈,却无从辩白,那一笔一笔账目,连进出的时间都丝毫不差,除了他谁还能如此清楚呢!

下班以后,江水去找陈雨。小陈,老罗的事情是你向单位举报的吗?江水的脸色和天色一样,快挤得出水来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这事儿是他干的,别人怎么说他他都不会生气,可是不是他干的,他就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他怀疑陈雨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向饭店注入资金以后,小陈来办公室找过他,他不在,账簿就放在抽屉里,因为不是什么秘密,忘了上锁。陈雨说:大哥,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以人格保证,这事儿不是我干的。虽然罗最后撤资差点让我破产,可是他也是不得已,我不恨他。而且,他挤兑我的时候我确实想对付他,可是他落井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去下石。不过我建议大哥不要再去查了,老罗本来就不对,告发他也是应该的;而且那个人将来可能就是你的顶头上司,没必要,对吧?——清者自清,这是文人骨子里的自信,大哥应该有这种气度。

陈雨说得没错。正在大家,包括老罗在内,都以为江水即将走马上任的时候,单位的任命书到了,义群负责文学研究室工作。一切是非都随着新主任的任命而成为过往云烟,大家都忙着过日子,谁有闲心去理会此中的是是非非呢。

傍晚下班后,江水打了个电话给老罗,请他晚上一起吃饭。号码拨好后,江水犹豫了好久才摁下呼出键,他担心老罗还在误会他,不给他这个面子。其实他和老罗没有什么私交,而且对其为人一向反感,可以不请客送行的,但总觉得都是抛家撇子在外闯荡的人,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让老罗走了,人心未免太过寡淡。他没想到的是,老罗很爽快地答应了。倒是在找人相陪的时候让江水好生尴尬,所有人都以有事为由推托了。义群还说:你也未免太婆婆妈妈了吧?他有什么让你留恋?难不成你还没受够他的戏弄?我不去,我相信大家都不会去!最后江水只好试着拨通了陈雨的电话,他对陈雨的态度更没信心。

地点没选在陈雨的饭店,怕老罗触景生情。天擦黑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江水一个人撑着伞来到大榕树下的旺榕饭店,心里泛起一阵潮湿,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的那一天是不是也会像老罗一样凄凉。江水刚把酒菜张罗好,老罗就进来了。江水很尴尬地站起来迎接,说:不好意思,我联系迟了,大家都有安排了,只好一个人为你送行……老罗倒没怎么在意,笑着说:还有一个兄弟为我送行我就知足啦,要不我明天走可就太凄惶啦!话音未落,陈雨跺着脚上的雨水也走了进来,说罗主任可真是老了,打车的时候我不过离你二十米,怎么喊你等等我都听不见!老罗过来拉拉她的手说:倒也还没老到那种程度,主要是心思都放在酒上啦!他倒没说虚话,当时他真的一直在想会有哪些人参加这次送行酒会。

酒端起来,江水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荣升好说,自动辞职也好说,这因为出了经济问题而被辞退的话怎么说呢?他搜索枯肠,终于抓到了高适的一个诗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还没掂量好能不能说,老罗倒先开口了:感谢兄弟的深情厚意!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大哥这次落难,总算看清人情世态啦!说完一口把酒喝干,放下酒杯又说:哎呀,没想到两三年里我竟然防错了人哪,我总以为与我争天下者必江水也,谁知竟是义群!呵呵呵……陈雨也喝了一大口,说:为什么你把江大哥当作假想敌?老罗说:他业务太强了,有管理经验,为人又那么低调,知识分子最可贵也最可怕的就是这三条啊,有其中之一都会让人恐惧,何况他三者兼具!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来管账呢?陈雨又问。说是对他的信任你信吗?呵呵呵,还不是让他知道只要账目走光我就会找他!——小人之心,小人之心啊!来,小江,大哥正式向你道歉!也不管江水喝不喝,老罗兀自又一大杯下去了。

江水终于找到话题了,他再次举起酒杯:罗主任不要这样说,都是文人,何苦自我作践,别人的白眼看得还不够吗?我敬你,是你让我渐渐想通了很多事情,你是我成熟的蒙师啊!老罗今天是来者不拒,全不像平时总要找个借口逃两杯。放下酒杯,他的脸上已是红光满面,用筷子点着江水说:不过这杯酒大哥我喝得心安理得。你那业务骨干的头衔可是我力主得来的,你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在争吗?嗨嗨,不说了不说了,光是送我的烟就够我抽一年的,你可是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啊,太傲气,太傲气!江水只好又端杯敬酒。

老罗又向陈雨举起杯子:我以为这次你的饭店必死无疑,谁知小江救了你,好哇,你要好好感谢江水啊!那些关系我已经电话关照过了,能不能巩固就看你的本事喽!记着啊,一旦资金回笼,赶紧把江水的钱还了,他是个地道的文人,不像我什么都来什么都不是……老罗的泪水就在此时倾泄而下:真的,小江小陈,人在外混得久了,都忘了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了,心气浮躁,麻木不仁,疑心重重,累啊!倒是你们,一心只想着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反而有所成就。惭愧惭愧哦!

老罗喝得快醉了。陈雨使眼色给江水,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说:江大哥请罗主任喝酒,我请你们去K歌吧。老罗大声说:好,这次不让你破费,再想让你破费不知有没有机会了。三个人相扶着走下酒楼,对面就是霓虹闪烁的KTV,门口的音箱里正在放着梁静茹的《宁夏》:

……

知了也睡了安心地睡了

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知了也睡了安心地睡了

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

用不了几天,夏天就真的要来了,一树树火红的凤凰花又要炫人的眼睛了,但是南国似乎是没有知了的,也许山村里会有,离都市太远了,听不到。

十四

老罗走的时候,天正下着大雨,出租车开到生活区来拉他的行李。来帮着搬家的依然只有江水和陈雨,老马伸出头来问了一句“要帮忙吗”,不等老罗表示感谢就很快地缩了回去。或许在那些挂满雨滴的窗玻后面也有一些送行的目光?有也好,没有也罢,老罗是不会再介意了,几天时间里,人们和他之间已经隔了一个漫长而潮湿的雨季。

义群上任以后,性情还没大改,喜欢开一些半荤半素的玩笑,开办公例会的时候也没个正经。于是整个科室便形成了一种风气,有事没事在一起扯几句淡,如果哪天没有人讲个小段子,就会让人感到非常压抑,仿佛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例外的是江水,自从老罗离开以后,人们几乎没听到他说过什么话。一天,义群来到他跟前,用食指关节敲敲他的桌子:喂,老板,我们没欠你账吧?咋个天天走进走出哩就像这屋头头没得人呢?江水抬头笑笑:主任说笑话了,这里你才是老板,我是哪门子老板啊?义群突然提高了嗓门儿:哪个不晓得你在陈雨的饭店里有股份!咋着不是老板哩?说说,哪天请弟兄们到你们的夫妻店里去搞搞酒?江水收起脸上的笑容说:主任,说话还是庄重些好,人家小陈可是个小姑娘。义群不但没停下玩笑,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哟,开始护堂客喽!你咋个知道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哩?啊?哈哈哈……哈哈哈,跟着义群的笑声,所有人也都停下手里的事情一起笑起来。

江水没再接话,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不管说什么,义群总能把话题引到两性关系上去。他站起来说:主任,我要到邮局去一趟,有位客户的广告校样发回来了,我去拿一下。义群并不恼,依然笑呵呵地说:公事,去唦,只要不是去向陈雨告状就行!江水连伞也忘了拿就走出去了,在他的身后发出一阵邪气十足的笑声。

走在蒸笼一样的细雨里,江水心脏憋闷得隐隐作痛。小时候他听过家乡的种田人开过荤荤素素的玩笑,虽然觉得无聊,可并不往心里去,那是一个本来就没有文化生活的群体,你能要求他们怎么样?现在,一群文人说着更加精致的隐语,把所谓的智慧全用在编写这些粗俗的小段子上,是不是比那些没有文化的人更显得无聊?他希望义群好好干,能做得稳一些、长一些,这两年多时间里,科室领导像跑龙套一样更换着,工作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更不要说有个长远规划,这样的状态怎么可能有大的发展呢。他有时很想和义群说说心里话,毕竟曾经走得很近,天天兄弟相称,他不忍心看着义群把科室带成个无所作为的团队。

可是他担心义群不从正面来理解自己的意思,那就是自找难堪了。做了主任以后,义群并不回避自己告发老罗这件事。那天在办公室,他讲得慷慨激昂:为了集体的利益,我甘愿背上小人的罪名!这好接受,因为他确实代表了大家的情绪,就算他不去检举,总会有人站出来说话——当然,他把自己的目的藏起来了,所以深得科室人的拥戴。但是说完以后,他又讲了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故事,而且说:如果哪天你们发现我也有侵占集体利益的行为,也可以发动兵变,我绝不怪你们!他是用普通话讲的,显得格外庄重。

事后,江水把这件事学给陈雨听,目的是博得陈雨一笑,因为一贯嘻嘻哈哈的人突然严肃起来,本身就有很浓的喜剧元素。陈雨笑完以后,说:大哥,他这番话也不全是自我表白哦,你不觉得话语里还隐藏着警告吗?是啊,江水听完也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或许正是感觉到了这一点才讲给陈雨听的吧,他拿不准自己该如何定位自己和义群的关系。过了几天,义群找江水谈话,让他继续把科室的账务管起来,并且很亲热地说:我们是兄弟,交给别人我怎么放心呢?有你在身边还可以监督我,防止我也犯老罗那样的错误嘛。江水说:老罗出状况我是有责任的,所以再干这个工作已经不合适了,你还是看在老朋友的份儿上免了我这个差事,让我专心搞点业务吧。义群客气了一番,又说江水不够哥们儿,最后把账簿拿走了。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义群人前人后总是喊江水老板,虽然言语间满是亲热,但江水还是感觉不对劲,因为单位是不许一线员工搞第二职业的。

走在细雨里,江水觉得短袖衫都变得厚重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眼镜上的雨雾越来越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江水的身后响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向他卷过来,他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肩背撞在路边的一棵榕树上,没感觉到痛,他只听到嘭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五

江水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芒果已经长得比鸭蛋还大了,为了防止台风刮断树枝,单位把羊蹄甲的枝子砍掉了很多,通往宿舍的道路似乎比以前宽了许多,也空旷了许多。

这一个多月里,往医院跑得最勤的自然是陈雨,每天下午下班后她总是要跑很远的路去看看。江水清醒以后,看着显得有些憔悴的陈雨,说:小陈,别天天跑了,给我带几本书来就行了。看把你都累瘦了……陈雨一边给他削水果一边拦住江水说:习惯了,不来看看总觉得有件事情没做,做什么事都不踏实。江水也就不再说什么。几天前他在重危病室醒来以后,护士做得第一件事就是递给他一张纸条,他吃力地举到眼前,上面是一行被水浸渍过的字,“大哥,快醒来吧,等你醒了我就嫁给你!”江水认得陈雨的字迹。护士说:那位小姐在这里守了你两天两夜,站起来时晕倒了,被单位的人硬拖回去的。——对了,我现在去给她打电话,是她叮嘱我的。

听陈雨说,他住院期间义群差一点辞职,主要是为江水受伤是不是因公。单位认为江水外出没有履行相关手续,也没在传达室签字,应属私自外出;而义群则找了几个人来证明,江水确实是和自己打了招呼的,而且事由是到邮局取邮件,毫无疑问是因公受伤。定性是很重要的,涉及江水的治疗费用、工资以及伤残补偿,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老板亲自找义群谈话,让他不要因为私人感情而损害集体利益。义群当场就发火了,指责老板不仅是对江水不负责任,更是对他的不信任,说如果单位不能妥善处理江水的事情,他将联合科室工作人员集体辞职。老板当然没那么傻,集体辞职造成的就不仅仅是经济损失了,和杂志社的合同、客户的广告都将搁浅,单位的声誉也将受到影响,最后和义群达成协议:江水的治疗费用由单位承担,其它问题待江水康复以后面谈。有人劝义群:算了,和老板较劲能有什么好处?你总不至于让弟兄们因为江水都丢了饭碗吧,一家老小呢!义群知道大家都有后顾之忧,不会有人真地陪着他辞职,也只能见好就收。义群前后也来看望江水好几回,可是从来没提过这些事。他对江水说:好好养伤吧,幸亏是大头受伤,要不……小陈可就更要哭鼻子啦!然后一脸坏笑地走了。

陈雨说后来义群又辞过一次职,还是因为江水。江水住院以后,他的那摊子工作却没人能接手:关于当代散文和小说的研究,杂志社已经来催稿好多次了,说版面一直空着,不能总是随便抓点什么来补白;客户的广告文案也一直是他设计的,别人试着做了几个,送给客户审定,全部被退了回来。领导又找义群,说还是先引进个把人吧,不能把工作耽误了。义群知道,如果进来的人不合适,还不如不要,如果进来的人合适,江水基本上就等于下岗了。他说如果进人,他宁愿把自己的职位让出来。陈雨说:大哥,你快点好吧,再不回去义群真的要顶不住了。

义群又来看江水的时候,江水的眼圈儿红了,在这异地他乡谁还会这样为了别人把自己押上呢。他说:老哥,让你为难了……义群哈哈地笑着说:你别听陈雨那丫头瞎忽悠,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能拿咱哥们儿咋着嘛!我不是为你,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逼急啰咱读书人也是不好惹的!快莫这个样子,让我心头头不好过。——你丢下那一堆东西还真是不好弄,个老子,快把我累死啰,赶紧养好了去给我干活!

江水可以下床走动后,陈雨中午就不大来了。她说:大哥,中午我得去饭店看看,最近收入没大变化,可是支出却增加了,我不在,内部管理肯定跟不上。江水说你不要天天过来了,好好做你的事,不要因为我把大家的生活都搅乱了。陈雨听了这话不高兴,说:你把我也和别人一样看待吗?别人乱是情分,我乱是情感,能一样吗?江水掏出那张纸条递给陈雨,说:要不是你这张纸条我说不定就回不来了,现在我的魂已经被你勾回来啦,这东西该还给你啦!陈雨一把抓过纸条,脸都红了,说:咋啦?你瞧不起我这个老板娘是吧?别忘了,我还是图书管理员,也是个文化人!江水思维一时有些壅塞,他从来没有瞧不起小陈,不管她是不是文化人,甚至他对小陈颇有好感,因为她的坦诚和敢作敢为,但是在外闯荡的人都像一棵扎不下根的浮萍,谁知道谁以后会漂到哪里呢?可是这样的理由小陈会接受吗?

江水还在斟酌着更合适的理由,陈雨又说话了:你也不必再找别的借口,反正单位的人都说我是你老婆了,你不要我叫我以后怎么嫁人?告诉你吧,你的身上还流淌我三百CC血呢,不要我,就要偿还血债!江水被她逗笑了: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就算不是我老婆也不至于在我危难的时候讨还血债呀!——我是说,我是说我比你大七八岁,做你大哥绰绰有余,做老公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陈雨脸上露出了笑意:又不是八十二娶二十八,有什么不合适!我还告诉你,你清醒之前,澡都是我洗的——记住啊,我可不是护士,我是是正经八百的知识女性,还是传统型的,你看着办吧!

江水望着陈雨走向门口的背影,突然觉得一股暖流传遍了全身,他想喊陈雨回来,把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她,可是又忍住了。走到门口,陈雨回过头来,看到了江水无限留恋的眼神,又跑回来,说:我再坐一会儿吧,有些东西比挣钱重要哦……

十六

大家都说江水这小子因祸得福,遇到一场飞来横祸,结果得到了陈雨,回到单位以后老板格外重视,又是摆酒压惊,又是把宿舍调整到环境更好的专家楼。一句句歆羡的话、祝贺的话向江水劈头盖脸泼来,江水只是含蓄地笑着表示感谢,他心里说:我死都死过一回了,还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吗?要是那天再撞得正一点,这天灵盖儿就开天窗了,还要这些鬼东西有什么用?从此,江水以往的孤傲一天天地淡了,终于被生活稀释,对所有人都微笑、都温和,对什么事都包容、都淡定。开始大家还不习惯,以为必是他受了重创后的异常心理所致,日子久了,终于有人感叹了:江水看破了,以前那个江水没有了。

江水出院后三天,交警队来电话让他去一趟,一起商讨事件的处理事宜。江水向义群请假,义群非要跟着去,说上次你差点把小命玩丢了,这次更让人不放心了,别再弄出点什么来我还得给你顶班。义群不光自己陪着,还打电话给陈雨,说咱们一起去。在单位大门口签字的时候,江水看到陈雨气喘吁吁地跑来,笑着说:去那么多人干嘛,又不是去打架!这是明摆着的事,不会有争端。陈雨和义群都说我们是异乡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多去两个人毕竟多两张嘴巴嘛。

三个人来到交警大队事故科门外,听到里面正在讨论什么。一个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给点钱就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文人嘛,手上连四两劲都没有,能怎么样!一个比较标准的普通话说:你可不要小瞧了文人,现在文人厉害得很,动不动就给你弄得报纸上、网络上到处都是,沸沸扬扬的。还是慎重点吧!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又说:文人怎么啦?现在的文人也认钱,只要票子到位,叫投谁票投谁票!况且一个外地人,料他也不能翻出个大水花来!比较标准的普通话说:你这话就不对了,外地人也是人,事情发生在咱们辖区,咱就要对人家负责。你那个三姑夫也是,跟他什么关系嘛,非要横插一杠子。怎么没有关系?都在一个小区住着,虽然那人只是个开摩的的,他哥可是给市长开小车的,那和市长本人有什么区别嘛,咱们的小命不也攥在人家手里?……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推门进去,屋里的人略显尴尬,然后就一条一条核对事情经过,让江水确认一些细节。当时下大雨是吗?是下雨,但是不大。那为什么人家鸣笛你听不见?是在想心事,还是被雨伞挡住了?我没拿雨伞,警官。没有鸣笛,我只听到刹车声。你撞到树上以后,人家要送你上医院,你摇头说不用,是这样吗?不是,我被撞飞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警官。你能找到证人证明你这些话属实吗?你知道主动送医院和肇事逃逸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说过,我当时昏过去了。可是人家能找到证人证明当时你说没事的——文人说话要诚实,不能因为后来情况比较严重就歪曲事实。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渐渐高起来。

义群一下子站起来了,大声地说:警官,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别说江水当时昏过去了,就是没昏过去,本地人会为一个外乡人作证吗?他当然能找到证人,他清醒得很嘛!我们不是来受审的,是来协助警方调查的,你这样的处理方式我们不能接受!你是什么人?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我是江水的主任,这和案子有关系吗?主任?一个民营单位的主任相当于我们交警大队什么职务?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嘻皮笑脸地问另一个警官。陈雨也站起来了:这位警官,你是在处理案子还是在处理关系?江水拉拉义群和陈雨说:先别计较这个,把问题处理掉才是正事。比较标准的普通话也说:二位不要激动,当事人都不急你们急什么?坐下说话,坐下说话。你们要为你们的不合作态度负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厉声说。义群脸都紫了:我们会负责的,你也要为你的话负责!小江,我们走,会有人来跟他们谈!

事情谈崩了,一路上三个人都不说话,各人在想着各人的心事。他妈的,竟敢小看文人,还欺负外地人,早晚让你们知道文人的厉害……义群在心里说,他的情绪一直很激动,觉得目前人格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民办单位在社会上总要比别人矮一头?如果我们是家报社,他们敢这样放肆?……陈雨的气憋在单位的地位上了。这事儿要在老家处理,说不定我连出面都不要,那些政府部门的小弟兄早就给摆平了。难怪老辈人说出门三分小呢!江水有些怀念在老家时的生活了——那是多么有依仗啊,出门不带钱都没关系,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在这里谁都可以为难你一下,眼睁睁的事实都站不住脚……唉!

下了出租车,义群在江水的肩上拍了一下,说:不要担心,我去找老板出面。说完直奔行政楼去了。我想家了小陈。我也是……江水和陈雨心里都有些酸涩。

十七

事情果然如义群所料,没什么大不了的。老板听了义群的汇报,立即拿起电话打了过去,听语气好像是和市长的秘书通话。对方说什么义群不知道,就听老板说:知识分子最看重的是是非曲直,我们不在乎那点赔偿,我们只要一个说法……好,好的,那就不麻烦市长了,事情弄完我请你打高尔夫。放下电话,老板对义群说:告诉江水,好好工作,交警那边再来电话就说没时间去,等他们到这里来解决。

老板也是个不小的知识分子,复旦经济专业研究生呢。可是他不愿意做学问,说那都是些虚夸的东西,他要实实在在地搞经济,在不到十年时间里创下了这样一片产业。其中股市分析是支柱性产业,为此服务的有国际形势分析、国内形势分析、社会心理分析、民俗文化分析等等,而这些信息本身也是产品,可以对外转让。老板虽然还保留着知识分子某些思维习惯,但他更喜欢通过社会手段来解决问题,因此在社会上结交甚广,据说和黑道的一些头面人物交情不浅,和国家某些研究机构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口号是“社会是由信息联系起来的”。他鼓励员工利用业余时间开展创业,但本单位的研究成果不得私自向外界透露,所以一线员工发给高薪,但不得从事第二职业。

江水的问题解决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义群和江水私下议论:文人如果仅仅是一个文人真的不值什么,只有从社会的某个角度切进去,形成别人没有的知识结构才能够创造出价值来。你看人家老板,一个电话过去,第二天交警就专门来解决了问题;指望我们这些人,还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不知要看多少脸色、听多少怪话呢!话是这样说,可是要真正把自己的研究和社会融合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所以江水觉得作为一个单纯的知识分子,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为人作嫁的命运,这和古代的“士”没有什么本质不同。看到了这一点,江水感到非常沮丧,因为这等于说社会发展了几千年,读书人——主要是文人几乎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依然是社会各势力集团的附庸,一如战国时期的门客,高雅一点的不过像冯谖之流,动不动来句“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而那低俗些的便酷似鸡鸣狗盗之徒了;不论你属于哪一类,本质上讲都没有什么尊严可言。

最大的势力集团是谁你知道吗?有一天江水向陈雨谈了自己的认识,最后这样问陈雨。陈雨说当然是国家了。聪明啊,江水赞叹,所以我们要想活得体面,只有投向国家的怀抱——仆以主贵嘛!陈雨被江水的怪论逗乐了,说你不能歇一会儿吗?干嘛要研究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就算你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又能怎么样!曹操没有你英明?他不是早就说过“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苏轼不比你厉害?不也是“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人生关键在于体验快乐,何苦要追究快乐是什么呢?几句话说得江水哑口无言,是啊,也许文人的病根正在于此,总是喜欢去考究那些对现实毫无意义的东西。

江水还没有从玄想带来的苦恼中走出来,新的烦恼又从云端落到了他的头上。

十一长假之前,义群和江水、陈雨说好要一起出去走走,准备租辆车搞一次“自驾游”,连线路都设计好了。可是就在十一前一天,陈雨来说自己不想去了,江水问为什么,陈雨不肯说。义群开玩笑说:是不是怕我这个灯泡子太大啰,照得你们睁不开眼睛?我可以关灯嘛!你不去,不是让小江恨我一辈子嘛,去去去,没得什么好讲的,郎个事能比小江重要哩?后来陈雨悄悄跟江水说,她家乡的那个前男友来南方考察,打电话来说要来看看她。

你,还和他有联系?江水简直感到无法理解,瞪着眼睛问。我为什么不可以跟他保持联系?陈雨同样觉得江水的态度无法理解,难不成做不了夫妻连朋友也不能做?江水冷笑着说:能,能,你们做朋友吧,做去吧!江水,你别这么狭隘好不好!陈雨最受不了的就是江水的这种态度,如果他强硬地说不行,或许她可以让步,可是江水却摆出一副“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的神情,这让陈雨觉得很受屈辱。江水说完摔门走了。

等陈雨陪着前男友玩了五天回到单位,义群告诉她江水辞职走了,去向不明。开始陈雨还疑疑惑惑,江水发脾气不理她是她预料之中的,可是辞职走人她万万没想到。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江水的宿舍,才确信江水真的走了。一直摆在窗台上的吊兰几乎干枯了,平时每天晾晒的白衬衫也不见了,门口的踏垫上被风吹了一层浮尘——江水是个爱干净的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陈雨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后悔和担忧像两股柔韧的绳索,绞得她泪水不停地涌出来。邻居李阿姨伸出头来说:小江走了。是啊,他走了。陈雨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可是我还欠着他的钱呢?李阿姨叹息一声缩了回去,那神情似乎对陈雨颇为不屑。

一阵风沙沙地吹过楼外的花园,老榕树并未枯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陈雨不禁打了个冷战,心说:这才在哪儿啊,怎么北方的风就吹过来了呢?大雁怕是从北方才起步南飞吧……她有些麻木的感觉,不知究竟该往哪里走。

十八

陈雨来到自己的宿舍,觉得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连平时自己天天抱着玩的毛绒小狗都变得冷冰冰的。打开窗户,外面的那株木棉树已经脱光了叶子,这大概是南国唯一在秋天落叶的树了吧;透过树枝的缝隙,是蓝得有些悠远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雁,空荡荡的。——平日里,五天不过是弹指而过,难道这短短的五天竟要改变我的人生轨迹吗?她在心里问自己。她记起好像是在初中读过的一个句子吧,“人生的道路是漫长的,可是紧要处往往只有几步”,是的,是柳青的名言,也许是因为太有名了,所以总觉得和自己的生活不相干,而当你发现其实它说的就是自己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她把目光从遥远的天边扯回来,团毛线一样把心绪缠绕成一个线球,绕着江水这个核心,竟然很久都没有绕完。他还没有拉过我的手呢,陈雨记得很清楚。那次送老罗,吃完饭一起去唱歌,上楼梯的时候她的鞋跟被刮了一下,险些摔倒,江水本可以顺势抓住她的手,可是没有,很拘谨地托住了她的肘;那次车祸醒过来,陈雨以为江水看见她一定会抓住她的手,说一些感谢的话或者幽默一下什么的,可是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江水只是冲她笑了笑,然后把脸转向了电视……一个个细节,让陈雨感到疑惑:莫非他真的不爱我?不不不,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一个肯为女人背债的男人,不可能对这个女人没有很深的情感。——此时,陈雨的心里像家乡春天开化的冰河,轰隆隆地裂开了口子,汩汩的清泉一下涌了出来,原来江水是这样珍惜陈雨,珍惜到连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看上去只有尊重。是了,那天他把脸转向电视时,陈雨看到他的眼里藏着泪水,以为那是重生后的喜悦,或者就是对自己的感激吧,她没有去深想;如果她认真地想一下,就不会那样简单地理解江水的泪水了。——江水曾经跟她说过这样话:我是个没有爹娘的人,感情比较脆弱,心理上也很固执,如果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不要怪我啊!陈雨当时笑得咯咯的,简单地以为这是江水在向自己剖白心迹,还在心里说,看看这个小文人有多酸,谁说这家伙不浪漫!现在想来,江水分明在展示自己失去父母温暖的凄楚的心,人在生病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吗?

可是我给他温暖了吗?除了他在医院那段时间自己给了他一些照顾,平时不都是一直依赖他吗?甚至,曾经还试图利用他。那天江水不高兴,自己从他那个角度考虑过吗?一个如此任性、自私的女人怎么能不让他心灰意冷!想到这里,陈雨再也坐不住了,她打江水手机,里面一个温柔的女声说: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停机。陈雨的心冷了,她不知道江水现在流落到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生活的;出院以后只要他用脑过度就会头晕,现在怎么样?来不及想太多,她带上门向义群宿舍跑去。

义群也没能给她什么帮助,说江水是上了火车以后才给他打的电话,告诉他自己走了,混不下去再回来找他,然后就关机了。你伤得他太重了,小陈。义群很委婉地批评陈雨。我知道,陈雨没有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意思,我只希望还有机会弥补他……说完,她无精打采地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城市啊!即使到了秋天、到了冬天,依然鲜花盛开;古老的文化像窖藏了多年的老酒,处处散发着迷人的醇香。这里住一辈子都不会厌!那次他们一起在一条古巷里散步,江水这样对陈雨和义群说。陈雨知道他迷恋这里的佛文化、茶文化,甚至对这里的方言也情有独钟,他是想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归宿啊,所以他在单位不争不抢,受了委屈也能咽得下,依他的经历和能力这是很让人费解的,陈雨就曾认为他活得有点窝囊,现在看来竟是自己不能理解他。文人的心是裸露的。江水曾经这样对陈雨说,陈雨以为他又在发表酸溜溜的感慨,用一句名人的话来嘲笑他:“真理总是赤裸裸的”,文人总是自以为是。江水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正因为裸露,所以没有人在意,于是总是受伤。今天想起这些,陈雨感到非常心疼,一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人理解,那该是一种多么难言的孤独和悲哀啊!每当这个时候,江水总是笑笑了事,默默地吞咽下属于自己的酸楚,从来没有再解释什么。陈雨特别喜欢他这一点,不像有些人那样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和感受。但是,喜欢就可以一再支取吗?现在陈雨深为自己的浅薄而自责。

路边的凤尾竹依然和几天前一样翠绿,已经打了花苞的羊蹄甲正散发着含蓄的清香,江水天天走过的凤凰树长廊上挂满了长长的荚果……然而此时陈雨再看不出它们有什么美妙之处。几天前和江水走过这里还指点说笑,现在却只有单调的跫音嗒嗒嗒地陪伴她。江水啊,你回来吧,你不是说这里是你见到的最美的地方吗?难道你从此不再记挂这里的一切了吗?回答她的是西天几声寂寥的雁鸣。哦,北方的大雁已经飞到这里了,可江水飞到了哪里?

十九

秋冬季节是这座南方城市最舒适的季节,既没有春季的潮湿,也没有夏季的炎热,树绿着花开着,大雁到这里似乎就不再往前飞了,时不时地可以在夜晚听到它们嘹亮的歌喉;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蚊子经过一夏天的休眠,此时也出来享受属于它们的短暂光阴,经常扰得人睡不安稳。

扰了陈雨年轻的梦的,还有对江水的不解和思念。依她对江水的了解,他不该因为她去见了前男友就轻易离开,而且走得如此匆忙、如此绝决——两个多月了,他竟然没给义群和陈雨发过一个短信,就像一粒石子投进大海,连一个气泡也没冒。陈雨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工作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热情和干练,只是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失去依赖的惆怅依然紧紧地包围着她,让她无法入眠。听到窗外大雁的鸣叫,她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走到窗口向着无边的黑夜眺望。夜被黑暗充塞着,她的目光没有能力穿透它,过了很久近处的东西才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浮出来。呼——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人是什么都能适应的,连黑暗都可以在人的坚持下变得透明。也许我在江水的心中、江水在我的心中早晚也会变淡吧,只在彩色的生活中留下一个模糊的暗影。

又一个冬天到了,陈雨开始为不久要举行的婚礼而忙碌,未婚夫是一年前调来的一个小伙子,就坐江水的办公桌,接手的还是江水的那一摊活。江水刚走的那段时间,陈雨经常到那间办公室去,名义上是去找义群聊聊天,实际是想去看看江水用过的东西,她甚至还幻想某一天江水会突然出现在办公桌前。然而没有,出现的是另一个人。虽然小伙子和江水并不认识,但言谈举止中仿佛就有江水的影子,而且长得比江水要帅气,待人更热情。他们几乎很自然地认识,并且彼此产生了好感。江水啊,这个元旦我要出嫁了,你知道吗?会给我祝福吗?陈雨不可能把江水从心里打扫出去,越是临近婚期越是忍不住想起他。晚上她又来到窗前,她想至少要在心里和江水道个别吧,从此以后,虽然过着同一个季节,但风景已然不同了。

总想看看你的笑脸

总想听听你的声音

总想住住你的毡房

总想举举你的酒樽

我和草原有个约定

相约去寻找共同的根

如今踏上这归乡的路

走进了阳光迎来了春……

不知是谁在听音乐,把这首《我和草原有个约定》袅袅地传送到陈雨的窗口来。陈雨静静地听着,她喜欢这首歌,江水在的时候很爱唱。后来的秦小默也爱唱,但风格和江水明显不同,江水唱得很柔和,而秦小默唱得更粗犷,他说这首歌就是为他写的,因为他的家乡就在草原。你们那里有大雁吗?刚认识不久的时候陈雨问秦小默。有啊,比这里还多呢!老辈儿说俺们那里就是大雁的故乡呢。大雁的故乡?究竟是在古代的北海,还是在古诗所说的衡阳?这事儿要是江水在肯定要去研究一番,可是陈雨对这个没有兴趣,这种飞来飞去的鸟儿,大概哪里都可以作为故乡吧,当然也可以说它们从来就没有过故乡,谁知道呢。

小默,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单位的呢?陈雨在和小默去买空调的路上问。怎么又想起问这个问题!你都问俺一百遍啦!不是告诉你了嘛,一个朋友向我推荐的。俺家乡文化落后,而且都是太熟悉的东西,无非是马啊羊啊民歌啊,弄不出东西来。俺的一个朋友说换换环境可以提高对生活和文化的敏感性,俺这不就一翅膀飞到这里来啦!一点不浪漫,陈雨说,你应该说是真主让你来的,因为这里有个掉了队的雁没人收留。对对对,俺就是为你来的。陈雨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从没有过的甜蜜,要是江水,才不会这么乖巧呢,那家伙认死理。

不过这条路却是江水带她走出来的。那次她想买个MP3,让江水陪她去。出了单位,陈雨习惯性地要打车,江水拦住她说:小孩子不会过日子吧?走过去也不过十分钟,哪里需要打车!于是带着他顺着这条小巷三绕两绕就到了。为了让她记住路,江水一路指着一些标志:你看这个围墙转角上有个洞,原来是榕树的一条气根从这里穿出来的,后来不知榕树弄到哪里去了;你再看那家小店上的字,“天缘”的“缘”字掉了一捺;还有右手的那个小邮局,门前总是有个算命的老人,看见了吗?……江水是很会认路的,走到哪里你都不必担心走丢,可是他却不肯陪着自己走了。看着掉了一捺的“天缘”,陈雨的心里又涌起一阵惆怅——江水,你究竟跑哪儿去了呢?

二十

婚礼上,陈雨总感到一阵阵悲哀向自己袭来,她找不到确切的理由来解释这喜庆的场面为什么会让自己产生这样的情绪——是因为江水还在自己心里悬着?是因为双方的家人都没能到场?是同事的目光里总是掺杂着对一个老板娘的艳羡,而不是对新娘子的纯粹的祝福?或许多少都有一点吧,总之在那个人头攒动的场合里,她觉得自己始终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她一直是一个很克制的人,可是今天她特别想任性一回,任由自己的情绪在自己的心中漫延。

因为是在自己的酒店里,所以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客人都玩得很开心。大约十点半,客人陆续退场,陈雨和小默相携着到门口为客人送行。元旦时的南方说不上冷,但夜风还是有点威严,陈雨穿着婚纱,禁不住有些颤抖。小默体贴地问:冷吗?要不要加点衣服?陈雨摇摇头。你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小默又问。陈雨抬头看看天空,大半个月亮已经走到中天了,很净,很亮,没有几颗星星陪伴,像一张微笑的脸在俯视着人间的灯红酒绿,俯视着生命关口的这一对新人,她轻轻地说:我好累,你让我靠一下吧?

回到大厅,客人已经散尽了,到处乱糟糟的,服务员正在清理杯盘。一个小姑娘走过来对陈雨说:老板,有位客人喝醉了。陈雨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靠近楼柱的暗影里,一个人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她走过去,认出是义群。大哥,大哥,你醒醒,我叫车送你回去。义群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小陈啊,大哥对不住你啊……我知道你难受,知道你惦记着江水……你不要想他了,他不会回来了,是我逼走了他!是我,是我啊!义群颠三倒四地说着,店里的人围过来。陈雨让服务员倒来一杯蜂蜜水,示意大家走开。义群喝了几口热水,渐渐稳住了自己,才把江水离开的事大致说给了陈雨。

义群做了主任以后,对科室管理基本找不到谱,只好向江水求救。江水倒是给他出了不少主意,但是在执行过程中,义群又不甘心做个傀儡,时不时地夹杂一些自己的想法,这就导致工作顾此失彼,许多政策自相矛盾。老板几次向义群提出质问,义群便把责任推给了江水。老板很生气,江水的交通事故处理完以后,老板找江水谈过话,说了什么不知道,但能感觉到江水很灰心,工作的热情几乎没有了。为了改变人浮于事的状况,老板规定每个人每月必须有一项科研成果。科研是义群的弱项,加上他无法静心研究,每次任务都不能完成。自己完不成就不好向其他员工催要,只好又去找江水帮忙。开始江水加加班还能应付,可是车祸以后,他深感力不从心,经常头痛欲裂。走之前那个月底,义群又去找江水催要一个课题的阶段性成果,江水说我实在弄不出来了,不行你找别人吧。义群觉得在江水出事的过程中自己出了很多力,便有些生气,说:你要是实在做不了,我只好换人了。江水那天情绪坏极了,很冲动地说:你换人吧,我也做够了!……陈雨听着义群的述说,泪水不停地流淌,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去了解江水的处境,为什么在他心力交悴的时候不能给他以安慰,还要摧残他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身体上的创伤,工作上的困境,情感上的失落,便是个木头人也会着火啊!现在一切都晚了。

结婚以后,陈雨建议小默回一趟老家,说我们结婚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祝福是不完整的,我们回去看看他们吧。小默不肯回,说现在老家冷得要死,连大雁都往南飞,我们干嘛还要自讨苦吃!第二年夏天,陈雨又催小默回老家,说人家男人老婆不同意都要往家跑,你怎么就不想回去呢?小默憨笑着说:你不知道老家有多落后,到处是苍蝇蚊子,牛粪羊粪臭气熏天,回去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在这里舒服。

到了秋天,陈雨已经有了身孕,她又对小默说:你呀,已经出来快三年了,就一点也不想老家?再不回去看看,孩子出生以后至少还要三年不能回去——你可以没有根,总不能让孩子也像浮萍一样到处漂吧?你要是不回,我自己回,我早就想老家了。因为陈雨的饭店越做越旺,小默感到在家里自己只能当个配角,现在看老婆动了气,只好收拾行囊带她回老家。

虽然几个月前陈雨让弟弟把父母送到了南方,虽然坐车让她疲惫不堪,但是渐渐浓厚的秋意让她一点一点地感受到了家乡的气息,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她一次次地从卧铺上坐起来,把脸贴在车窗上向外眺望。已经收割的稻田,刚刚长出的麦苗,落光了叶子的白杨,絮花飘飞的苇荡……甚至行走在河岸上的黄牛,背着粪篓的老人,蹦蹦跳跳的孩子,都让她感到安祥而惬意。她对小默说:我知道江大哥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大雁为什么从北方飞往南方,还要从南方飞回北方?因为北方才是它们出生之所、灵魂的栖息之地呀,他乡再好不是家嘛!小默对江水已经不陌生了,和陈雨结婚以后,几乎每天都要听她叨叨几句,只要遇到事情,陈雨就要搬出他来,这件事江大哥是这样说的,那件事江大哥是那样说的。小默对陈雨这种做法不反感,从陈雨的言谈中,他感觉身边始终有一个对人生有着深刻参悟的长者,再复杂的事情也能洞穿冰释。

到县城转汽车往乡里走,风景就和火车上看到的迥然不同了,毡包和住房交错在已经枯黄的草原上,路上的行人穿着灰遢遢的棉衣,双手抄在袖笼里低着头走;路边的小摊上大多卖的是结了白色油脂的牛肉、羊肉,看了让陈雨直想吐;远处的山林也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生机。从乡里到小默的家,如果搭不上顺道的马车,就只有步行。天是那样的高远,空气像看不见的巨大冰块儿。陈雨冻得不行,说这里怎么是这样。小默倒显出了坦然,说让你不要来你不信,受不了了吧?

一路上小默不停地用地道的方言和熟人打招呼:回来咧?回来咧,干么去?卖羊幼(肉)!陈雨一边小声地学,一边咯咯地笑,虽然这也不是她家乡的口音,但她能听懂,不像在南方上街基本不用带耳朵,这么多年只学会一句“驾崩”(吃饭)——语言让她有一种强烈的回归感,虽然天气冷,身上很疲乏,心里依然很快乐,不停地向小默问这问那。

路的北面有一所孤零零的小学。小默指了指说:我的那个朋友就在这里教书。——不过,他可能已经不在了,我走的时候,他说他脑子里长了个东西,是在一次车祸时查出来的。他人极好,很有学问;他说他喜欢南方,连冬天都是温暖的……小默絮絮叨叨地讲着,陈雨的泪水已经打湿了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