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无悔

原和俊的相识，是在一趟远去北京的火车上，哐啷哐啷的声音，持久而单调；沉闷的车内空气，让人昏昏沉沉。首次单独出行又胃痛的原，跑到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然后，顶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摇摇晃晃，回到座位上，卷成一团，时间长久地安静着。

“你没事吧？”沙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原轻轻地抬头看去，一个秀气的男子皱着眉头，问道。原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胃痛，一会就好。”

“有药吗？吃过了没？你的情况看起来不是很好。”男子继续问道。

“吃过了。”回答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后，他们都不再言语，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的男子跑到餐车去，拿了杯热水回来，“喝吧，喝了后会好些的！”

“恩，谢谢！”原的声音有些哽咽，单独出行的寂寞与害怕，车上生病的苦楚，独在异乡的无奈，种种情绪一齐向他袭来，使她忘却了戒备，全心全意地感激着男子。滚烫的水，不仅温暖着她冰凉的指尖，伤痛的胃，更温暖着那颗疲惫的心。

之后，很自然而然地原和男子聊开来了，男子也处处照顾着原。原知道了男子叫做俊，大他两岁，北漂一族，热爱着摄影，崇尚着流浪，骨血里有着他们这一代人的倔强。这一趟去北京只因为父母的一句话，他的摄影上不了大雅之堂，而他要去证明他父母是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俊的声音带着愤怒，却显得十分孩子气。

“也许，他们只是不想你太累，不想你离他们身边太远，并不是你的作品有什么问题。刚刚看了你的作品，我就觉得很棒呀，看得我都起了去流浪的心。”原说着，那唯美的照片确实点燃了她内心的不安于现状的因子。大漠长河，巫山烟雨，小镇古城，一切一切，多令人神往。

“真的吗？想去流浪的话，随时来找我，我有好几个朋友呢，咱可结对子，来，给你我的联系方式。”俊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法都写到了一张纸上，原拿着那薄薄的纸，知道那是浓浓的信任，原内心感动至极。

半年过去了，原再一次触摸到那张薄薄的纸，那上面的字迹已经变淡，自己在俊的印象中是否也一样变淡，甚至消失了呢？思前想后，害怕他是骗子的想法让原一直不敢拨出那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原来，自己竟也如此薄凉，对一个曾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给了自己十足信任的人产生如此不堪的怀疑。

“喂，你好，请问是俊吗？我是原。”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在时隔一年之后，原终于拨通了号码，手因激动而微微的颤抖着。

“原？哦，是不是就是那次在火车上胃痛的美丽女孩？”俊的声音有点兴奋。

“恩，你还记得我呀。”原的声音无比雀跃，“那个，你现在还在流浪吗？”

“当然，流浪是我生命的全部。”俊的声音骄傲而轻快，“我现在就站在布达拉宫面前，你知道，它是如此神秘……”

持久的谈话讲述着的是俊漂泊的历程，原内心的不安分再一次被点燃，她轻轻地问：“不知道，你流浪的旅程中，可还留有我的位置？”

“当然！”毫不犹豫的两个字，让原不顾一切，飞到了俊的身边。第一次不顾父母的劝阻，将所有积蓄，变成了两张薄薄的卡，开始了漂泊的生活。

流浪的日子当然存在了种种不便，但在俊的精心照顾下，显得多姿多彩，他们去过最贫困的山区，去过最繁华的都市，去过最干旱的沙漠，也去过冻得快成冰雕的国土的最北之处……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险境，无数寂寞与艰辛，却互相扶持，不离不弃，他们成了朋友眼中艳羡的漂泊情侣，成了最神奇的一对。原也在心中，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这个和她一起走遍祖国大陆的男人。

“俊，我想要个孩子。”在长江岸边，看着那个专心拍摄的男人，原道出了她心中的渴望。俊没有回头，只是颤抖的手，出卖了他，他眼中看不到壮丽的长江，看不到眼前一切风景，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到耳边，原的那句：我想要个孩子，持久地回响。

“现在这样不好吗？有了孩子，我们如何流浪？”俊的声音十分暗哑。

“我想成为你回归的港湾，而不是旅途的一站，我不在乎你每到一处的风流，只希望能成为你永远眷恋的风景。”原说得吃力，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你是。”俊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不，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你只是习惯了我的陪伴，习惯了而已。没有我，你一样漂泊得无牵无挂。”原咬着唇，望着江水，长久长久不再言语，而俊紧紧握住相机，一动不动。

如原所料，俊逃走了，抛下了原仓皇而走，原抚摸着肚子，说：“宝贝，其实你父亲也有胆小的时候呢！可惜妈妈没亲眼看到，呵呵！”那笑，仿佛如天使般，优雅而淡定，风吹在旅馆的桌子上，一张心脏病病历迎风招展，哗哗的声音，久久飘荡。

疲惫的女儿回到了初生的巢穴，面对着两鬓斑白的父母，原长久地述说着对不起，说着我好想好想你们，可是我真的很爱很爱他。父母接受了她的回归，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胎儿和她都健健康康地，她也在幸福的生活中，陪伴着孩子十年的成长。只是，孩子的父亲，从未敢踏回这片土地一次，捧着照片，原一次次地跟孩子述说着父亲的流浪情节及那段美好的时光，只是呀，在某年的冬天，渴盼着的原依旧没见到那个男人一面，也许有遗憾，但，成全俊的流浪梦想，是她决定跟她一起时无悔的决定。

若干年后，一个白发苍苍的男子，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心爱的人为他做成的相册喃喃自语，

“亲爱的，其实我一直不敢承认，但，你一直一直是我回归的港湾，而不是旅途的一站，无论我漂泊何处，你永远是我最眷恋的风景，你是唯一一个我渴望能陪伴在旅程之上的人。亲爱的，你能来接我吗？我太想你了！”

少年回到家中，看到年迈的父亲安静地趟在摇椅上，眼角一滴泪珠滑落，嘴角含着笑，安静而祥和。脚边，流浪的照片散落一地，照片中他母亲与父亲笑得幸福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