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一枪”

会飞的蛇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2-06 11:43 责任编辑:黑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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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下雪的天,总会想起那些往事,一枪二度的救人,却也付出了所以。人性,物性?到底那个才是该纪念的呢?

没有雪的冬天最让我无法忍受,就像最珍贵的礼物被偷了一样的落寞空寂。一整天都没有静下心来,点上一根烟向窗外望去,惊喜与激动竟望了已燃的烟头灼烧了我的手指。用力按灭烟头,同时也按灭内心的不安情绪一样。疾步走上楼顶,雪如云如雾般飘扬着,心也随着雪飘,记忆里的那些人物再一次鲜活起来。

喜欢打猎的人一到了冬天,就眼巴巴地等着来一场大雪,可这雪越等越不下,冬天都过去了一半了,还是那么黑呼呼的,到处没一点能让我好心情的。这寂寞只有体会过的人才会感受到,就如同被抽筋扒骨样的没着没落。正如俗语说的傻老婆等汉子一样,晚上睡觉梦里都下着雪。那一望无际的山林让雪给扮得那么神奇,兴奋得血要从血管里即将喷射出来一样,耀眼的雪光怂恿着每一根神经。和“一枪”一起滚爬在雪里,啊啊地喊叫个不停。直至把母亲吵醒,被母亲一阵喝斥才从梦里还回来。

在北方,打猎是你成为一个响当当汉子的一个标识,特别是把打来的猎物挑在枪头上,或挂在腰间,让猎物在你走动时也动起来。炫耀地从村东走到村西,那是何等的威武和荣耀啊。那一时你可以从默默无闻的毛小子,突跃成一个很是能干的男人。就是再傲气的姑娘,都会朝你投以佩服的目光。只有打猎的人才会体会到,当目标被你尖锐的目光洞察,那一瞬间,那一声清脆的枪响过后,看到猎物被你击中时,滑过心间的那种快感愉悦,那种只有胜利者才能笑出来的开怀大笑,更为那一次次咀嚼不尽的兴奋感。

无雪的冬天令我异常的烦闷,没有雪就无法打猎,几次去了山里,看着野鸡扑楞楞地飞过,听到林子里的动物们欢声笑语,好像对我这猎手的一种嘲笑,气愤堵塞在心头,郁闷如瘟疫般让我的雄性之心荡到谷底。五饥六瘦的趴在热炕上烙饼,看着那擦得锃亮的猎枪,还不如玩具好玩地挂在墙壁上,心里就堵得慌。只听院里的“一枪”嗷嗷嚎叫起来。听我没理它,它用前爪挠开门,进来就在我面前摇尾哼唧。我不耐烦地冲着它喊到,你没见大爷烦着吗?快消停上一边呆着去。要不我削你。可它还是哼唧着。这时,王二瘦子推门进来,咧开大嘴就喊。还没烙够啊。快起来。我闭着眼睛说,起来也没事可干,起来干啥?你快睁开眼看看吧。外面下雪了。你他妈的,是不是找揍啊?上一边去,我他妈的烙成煎饼我愿意。你真不信啊,没下雪我是你儿子。啥?我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真的?王二瘦说,那还有假。我俩跑到外面啊啊地乱喊了一气,这才感到憋闷了一冬的恶气,发泄了出来。“一枪”也嗷嗷地吠个没完,和我们一样庆贺着,大显身手的机会。

“一枪”是我家的狗,它有那么一点点狼狗的血统,它很有特性,只要你扛枪上山它就跟着你,它只要看见了猎物,会用极机智的眼神和喘息声发出讯号,等你开枪。枪一响就会迅猛地扑过去,把野物甩给你,然后头也不回地向村里跑,所以大家就叫它“一枪”。在我们村“一枪”很有名气的。有一年,父亲上山打猎遇上了揣了崽的野猪,要知道揣崽的野猪要比一般的凶狠。它们一旦被惹怒了,那是很可怕的。那天父亲就遇上了这样的事,那天的雪很大,那头野猪嗷嗷叫着跑过来,看得出已经是筋疲力尽了。奔跑的速度也不快,这时只要一枪中了,那收获就大了。父亲压抑着兴奋,举起了枪,枪响了,他却被撞昏了。父亲在他一生的打猎生涯中可能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幕发生,中枪的野猪没有倒下,而是在“一枪”的身上豁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流出来,还露出了白生生的骨头。当那野猪将要冲向父亲时,“一枪”不顾一切地咬住了野猪的屁股。那头揣崽子的野猪仍是拼死地甩动着,“一枪”仍是咬着没有放开,不知是父亲命大还是“一枪”的勇敢,那头野猪猛然掀倒“一枪”,向大山深处逃去。

半夜父亲回来,浑身是血,吓得母亲尖叫了起来。父亲只跟妈说,快点请大夫来。你伤在哪儿?不是我伤着了,是“一枪”。要不是它我今天就没命了。自那以后“一枪”在我家可有地位了,我们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有时父亲还会把我没吃过的好嚼和也给它。

我和二瘦子商量好了上山的路线,然后检查枪弹,“一枪”跟在我们俩的后头,一双眼睛闪着渴望兴奋的幽光。两只耳朵支楞着,就像一个即将迎战的勇士一样。

第二天雪仍在下,纷份的雪花落在我们的身上,同我们呼出的热气结成了冰霜,眉毛上帽子上全是白白的。这时二瘦子的破萝嗓子叫唱起,林海雪原里的一段词,临行喝完一杯酒,浑身是胆雄纠纠……二瘦子是唱歌不在调上的专业户,他要唱歌,我们都会堵着耳朵。有一次他非要唱霸王别姬,我们堵着耳朵受罪呢,人家隔壁受不了了。你们这是嚎什么丧啊。当时就把二瘦子气火了,我他妈的嚎丧我愿意,你要能嚎出这声来你今天的消费我包了。自那天以后只要二瘦子要唱歌,我们都让他清唱,怕把人家的狼引来。好在现在是在这寂静的林间,那声音听起来也不那么可怕了。我也跟着不在调上跑了。“一枪”也时不时的跟着吠两声。

山上的风声尖厉起来,这就是说明我们已走进了林密处。不时有雪片迎面打来,可是离我们预定的地点还有距离的。起风的林间加上那深陷的雪,但仍要顶着风,只有这样才不会让猎物们嗅到火药的味道,只有这样才会打到猎物。

可山林里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风声,什么也没有。动物们像约好的一样躲藏起来了。

我伸手抓起一把雪放在嘴里,有点灰心地从树枝间向下望去,白茫茫的天地,已看不见村庄了。看来今天是不会有什么大的收获了。本就兴奋的心徒增了烦躁,“一枪”一会嗅这儿一会嗅那儿的,我看了气不打一处来,抬脚给“一枪”了一脚,“一枪”哼唧着打了个滚就跑到一边去,仍是嗅着,这时二瘦子示意地努了一下嘴,这时我们看到了一团大大的雪球向下滚来,顿时,一阵紧张与兴奋并进地充斥我们的胸膛,好家伙!这比捡到大圆宝还过瘾。我们全都屏住呼吸,只等着它到来的那个瞬间搞定。可就在那家伙即将临近时,意外发生了,它被粗大的树挂了一下,借助阻力,它站立了起来,原来那是一只大黑瞎子。它的腿受了重伤,它发狂地大叫着,向我们扑来,我和二瘦子还没等举枪,那黑乎乎的东西已扑向了我,二瘦子的枪是响了,却打在来救我的“一枪”身上,鲜血流了出来。这时二瘦见势不好撒丫子朝山下跑。我想今天我就只能喂黑瞎子了,我闭着眼睛等着它那长满钢针的舌头伸过来,添食我的的肉体,我悲从中来,我还没有结过婚呢,就这样要离开世界了。可黑瞎子只是尖叫着没有伸过舌头,我睁开眼一看,我还有机会逃啊,我起身不顾一切地要活命,跑到了黑瞎子看不到的地方,喘匀了气,好不容易让两条抖动的腿恢复了常态。我忽然想到了“一枪”。我站在山下打口哨,可就是不见“一枪”过来,过了多久,我也记不得了。我寻原路上到山上时,到了那个发生惊险的地方,我惊呆了!我无法相信看到的一切,“一枪”和黑瞎子滚在一起,它们都没有了生息。“一枪”的牙齿深深地咬着黑瞎子的屁股,它们搏斗有多激烈,有多凶猛,看到那四溅的血迹,就足以能想像到。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张大嘴巴,啊啊地嚎叫。悲怆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我背着已分不清的一团碎肉的“一枪”,朝山下走,我一边走一边骂二瘦子,你个良心的,你个不如狗的家伙。等我快到山根下时,我看见父亲和村里人来了,看到我浑身是血,二瘦子,跑到我跟前,瞪着一双慌恐的眼睛,颤声说,你不是鬼吧,别吓唬我,我他妈的没良心。求你了。我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你能滚多远就滚多远,要不我掐死你。啊?你……你没死啊。

去你妈的,你他妈的真不如狗。

你活着啊,我的天啊,你没死啊。二瘦子大叫着,蹦了起来。

我气的回脚踢倒了二瘦子,这是替“一枪”教训你。记着,今个就跟你绝交。

哎,“一枪”呢?二瘦子没心没肺地问。

都他妈的怨你,要不它能死。你这个王八蛋。我撞开他向前走去。这时没有一个人出声。一行人都在为“一枪”的舍己救人的行为感动着。

每年的今天,只要是雪天,我就会极伤感的,而且一定要站在雪里很久,很久……直到把自己冻醒为止。直到我想不起我是在北方那个莽苍的雪野里,还是站在这个挤得我发不出声音来的城市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