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缘
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的苦难?也许的也许,在某一天幸福的阳光会等待你。问候作者!
1.
终于找到这里了!
晓风迈步走上覆盖着青苔的石阶,抬头望着青石阶顶部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的绿瓦红墙的寺庙,长长的出了口气。密友雅雪极力约她来这里游玩,说这里的环境优雅,佛祖灵验,可是临了却有事来不了,她就自己一个人来了。这座寺庙离公路不是很远,但蜿蜒的山路很窄,不能开车上山,她只好把车留在公路边的一户农家,步行上山。
今天不是上香的日子,再加上早晨刚下过雨,石阶上看不见行人,只有她的高跟鞋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回音。湿润的空气中满是植物的气息,暧昧的缠绕在她的周围。
走进庙门,熟悉的香味冲进鼻孔,大殿里传来敲击木鱼的声音。几个着土黄色僧袍的中年僧人低着头默默地穿过院子,绕过大殿不见了。晓风走进大殿,没有香客,只有一个老年僧人在边念诵着经文,边敲打着木鱼,寂寥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回荡。她在蒲团上默默地跪下来,抬头凝望着释迦摩尼高大的塑像,一种肃穆宁静的感觉逐渐溢满心里面。
现年三十四岁的靳晓风,个子高挑,面容白皙,又是研究生,至今仍是很多男人追逐的对象,但却一直单身,别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只有晓风自己知道,她在等一个人,一个生命中注定的男人,虽然她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会等到。晓风相信一个人的姻缘应该是前世注定了的,她不止一次的做着同样的梦,在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有一个男人在等待她。所以她一直在等待这个相逢的机会。
晓风信步穿过第一座大殿,四处张望着,这里确实如雅雪所说,环境清静幽雅,她忽然想如果要是有时间来这里住一阵子,可定不错的。
可是当晓风的目光移向第二座大殿,她不动了。
那里!就在两座大殿之间那里!
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伸张着它长长的手臂,覆盖在整个院子上面。
晓风的呼吸急促起来,怎么可能?这就是她梦中那棵银杏树,一模一样,她曾无数次的梦见过它,它的枝叶,它的形态,它身上悬挂的红丝带,它的周围环绕的漆成红色的铁栅栏……明明就是它!她梦中的银杏树!
她仿佛梦魇般的走向银杏树,缓缓地隔着栏杆仰望着那巨大的树身和那浓密的枝叶。斑驳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洒下来,明晃晃的令她有一些晕眩,仿佛是在梦境里面。
她望了望四周,梦中的银杏树下有一个男人在等待着她,可是,周围没有一个人,难道,难道,她的梦只是生命跟她开的一个玩笑吗?
晓风把手伸进栅栏的缝隙,想要触摸一下树身,她要真切的感觉一下树的存在,这是真的吗?不会是她的幻觉吧?
就在她使劲伸着胳膊想要摸到树身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您从这里是摸不到树身的。”
那是一个悦耳的男人的声音,在静静的院子里声音显得特别大。晓风惊讶的转过身来,刚刚还没有人影,怎么忽然就有了一个人?
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干净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晓风倒下去了。
倒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树叶间隙金灿灿的丝丝缕缕的佛光!
2.
晓风是个孤儿,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她的母亲在她两岁的时候跳井死了,只留下晓风跟年迈的外婆相依为命。而晓风的生父是谁也随着晓风母亲的死,成了一个永久的谜。
晓风九岁那年的夏天,她跟外婆到附近的照福寺上香。吃过午斋,外婆在客房睡着了,晓风就偷偷的溜到庙后的小河边玩。
晓风下了水,河水很浅,只能没到晓风的脚踝。一条条小鱼小虾欢快的在碧绿的水草间游来游去,晓风弯着腰,聚精会神的想要捉住几条。忽然一只大手捂住了晓风的嘴,还没等晓风回头看一眼,她就已经被按倒在水里。恐惧使年幼的晓风浑身瘫软,连挣扎都不知道。她的布裙子被撕开了,河水冰凉的淌过她的背。接着一个巨大的东西从身后插进了她的身体,一种撕心裂肺的疼一刹那夺去了晓风的知觉……
一个男人的惨叫惊醒了昏迷的晓风,她睁开眼睛,一种热乎乎的粘稠的液体从她的额头上滴进水里。血!是血!那惊悸的红色让晓风忘记了下身的疼痛,她感觉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在背上,然后又逐渐的翻转到旁边。她从水里爬起来,破裙子变成两缕湿漉漉的挂在肩上。一个男人手脚摊开面朝天躺在水里,光着的下身上一个物件还兀自直立着抖动不已。鲜红的血咕嘟嘟的从他的头上冒出来,河水不一会儿就被染红了。一个瘦瘦高高的大男孩面无表情的看着晓风,脱下破旧的上衣扔给她,示意她穿上。这个男孩晓风认识,他是邻村的柱子,也是唯一没有叫过她野种的孩子。“他,他,他死了?”晓风看着柱子把一条裤子用石头压在那个男人光着的身子上,可是那个人却一动不动,她的脸吓得都白了。“是,死了。办坏事的人都得死!”柱子曾经悦耳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冬天的冰块,晓风不由身上打了个冷战。
远远的不知道从哪里很快地冒出了一些人,吵吵嚷嚷朝着出事的河边涌了过来,柱子喊着晓风“快跑,别让人看见你。”晓风很快地跑到寺庙的后门,躲进门后。她看见柱子被很多大人推推搡搡的绑起来。柱子没有挣扎,看着晓风藏着的地方,微微的笑了笑。
3.
“不要!不要绑他!”晓风大声喊着从梦境里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木床上,房间里很寂静,门口只有一个僧人背对着她仿佛在煎药,因为屋子里满是药味。
晓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做这样一个梦,自从十岁那年外婆过世她就一直跟着养父,而关于和外婆一起发生的事情却似乎总是一片混沌。她也曾问过养父,她怎么会对十岁以前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养父说不要问了,那些事情不好,还是忘记了比较好。
晓风隐约记起来,自己好像是晕倒了。她记得,晕倒之前她看见了她梦中那个男人的脸!而那个男人又似乎是刚刚梦见的柱子,可是柱子又是谁?这个梦怎么感觉这么真实,好像曾经真地在她生命中发生过?她掐掐自己的胳膊,很痛,不是在梦里。她坐起来呼唤着那个僧人“师傅,我能问您一下,刚刚我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
“您忽然在树下晕倒了,方丈已经来看过您,您主要是休息一下喝付药就好了。”
僧人的嗓音似乎有些悲伤的嘶哑,没有转身。
“可是您看见是什么人把我送到这里的吗?”
“没,没有。”僧人的声音好像更悲伤,也更嘶哑了。
“可是我好像曾经看见过一个男人。今天庙里还有其他的香客吗?”晓风不停的在记忆里搜索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只有您一个人。”那个僧人头也不回的回答到。
“真的吗?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
晓风不由地手心里都是汗,她的心里忽然充满了恐惧:她应该是在树下看到了那个男人,可是现在却没有其他人,银杏树、梦中的男人、银杏树……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幻觉?
她不由又问了一次,“真的吗?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
僧人不再说话了,只是埋头干自己的活。
晓风下了床,走到门外,往院里看了看,她感觉一丝凉意从脊背上冒了上来,那棵银杏树就在那里,她梦中的银杏树!
晓风扭头看看那个僧人,他感觉她在看他,就把头低了下去摆弄着炉炭。她看见砂罐咕嘟嘟的冒着热气,阵阵木鱼声和诵经的声音从大殿传过来。
这应该不是幻觉!
可是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个男人在哪里?是自己无缘相见吗?这么多年的等候,难道只是一个幻影吗?
她不由长长的发出一声叹息,两颗眼泪从脸上滚落下来。
她的身后也传来一声叹息:“施主,有些人相见不如不见!”
她扭过头去,说话的是那个僧人,但是他却很快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晓风看见他的肩膀好像在轻轻的抖动。
晓风的心里忽然有点好奇,这个僧人很奇怪,为什么总不与她正面说话呢?只要她看他,不是低下头去就是给个背影。她忽然很想看见这个僧人的脸。
4.
药煎好了。
僧人端着药走进客房,把药缓缓地倒进桌上一个茶碗里凉着:“施主,喝药了。”
晓风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雅雪打来的,说有急事找她,晓风的爱犬毛毛不见了!
晓风不由急了,说,我马上回去。她走到桌前,慌慌的端起碗就要喝。
“小心烫!”那个僧人惊呼着想要拦住晓风,可是来不及了,晓风已经感觉嘴唇上面火辣辣的疼起来!就在这时,晓风又一次看见了银杏树下的那张脸!
这是一个男人的脸,一张干净的脸,现在正被某种关切逼迫成鲜艳的红色!
晓风呆在那里,茶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很烫的药汁溅在晓风光着的小腿和脚面上,但是晓风感不到疼痛,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串大串的往下掉。
一切声响似乎都安静下来,只有晓风的眼泪,嘀嗒、嘀嗒、嘀嗒……像是钟表的走动,计算着晓风这么多年来痴情的守候!
那张晓风无数次梦见的脸竟然就是那个僧人的脸!
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这样的一个结局!
5.
就在真真切切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间,这个人的脸忽然一下子开启了晓风曾经忘记的幼年的往事:
晓风找到外婆,外婆听到晓风刚才的事不由老泪纵横:“菩萨呀,这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要这样惩罚我,先是我的闺女,又是我的娃呀!”晓风看着外婆哭,自己不由也哭,年幼的她虽然还不懂许多事,但是她知道今天她的遭遇跟她母亲一样都是不好的事情。
那个强奸晓风的男人死了,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对晓风做过什么,可是受伤害的晓风经常从噩梦中惊醒,她老是梦见那个男人不是逼着她做那种事情就是追着她索命说她杀了他。本来就瘦的晓风越来越消瘦,脸都黄得快成金纸了。外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很快就有了病卧床不起。
柱子被当成杀人犯抓进了看守所。当晓风再走在街上,很少有人喊她野种了,因为人们都在忙着议论柱子,说这个娃平常挺好,怎么就和人鸡奸,还杀了和他鸡奸的男人。后来又听说因为柱子是少年犯,所以要杀头的罪改被判二十年。外婆躺在病床上听说这个消息病得更重了,但是她一再叮嘱晓风不要说出那天发生的事。她让晓风请来照福寺的方丈,跟方丈在屋里说了很久。又过了一段时间,方丈就带了一个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老师模样的人来到晓风的家里。这个人就是晓风后来的养父靳子明。
晓风这才知道外婆是要将她送人,她哭着不肯离开外婆。外婆用干枯的手摸着晓风的头,告诉晓风,她不行了可是晓风一个人呆在这里她不放心,方丈领来的人是个大好人,跟着好人到大城市去,晓风才会有出息。她从脖子上摘下随身的白玉佛,挂在晓风的脖子上:“孩子,柱子是个好孩子,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也不会被判刑。我临死办了一件对不起佛祖的事情,为了保护你害了人家。”她拉着晓风养父的手说,她相信方丈领来的人一定会善待晓风,晓风是个可怜的好孩子,她临终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让晓风再见见救晓风的人,当面说声谢谢。方丈和晓风的养父答应了之后,外婆就死了。
晓风的养父费了很大的周折,终于找到关押柱子的看守所。当晓风看见柱子的时候,她以为认错了人,这个男孩变得特别的黑瘦,衬得圆圆的眼睛特别的大,晓风不由想起庙里的一尊罗汉像就是这样的一对大大的圆眼睛。晓风摘下外婆的白玉佛,送给了柱子,她学着大人的口吻认真地告诉柱子,你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等我长大我就嫁给你。
跟着养父来到大城市的晓风,越来越常被噩梦困扰。晓风的养父为了治好晓风的心理创伤,带着晓风四处求医,终于找到一个心理医生治好了晓风,同时也尘封了晓风关于柱子的一切记忆。
6.
许久,晓风才哭出声来,“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僧人脸上红色褪去又变得毫无表情起来,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满是悲凉,“唉,相见不如不见!”他喃喃的低语着,缓缓的扯开胸口的衣服,那里有一个白玉佛。他深深的注视了一下晓风挂满泪水的脸,低着头快步走出房间。
晓风追到门口,看见他飘舞的土黄色僧袍的影子,很快就隐没在银杏树浓密的树荫里面。远远的听见他嘶哑的声音浸润着伤感不停的念诵着“南无阿弥陀佛”。
晓风倚着门框,凝视着那株巨大的银杏树,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7.
一周后,靳晓风做了一件让大家都意外的事,她变卖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把钱都捐给了孤儿院,就连心爱的毛毛也送给了好友雅雪。
然后,她就在朋友们惊奇的视线中永远的消失了。( 方紫桐2008-0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