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给你啥
人的一生要经历很多酸甜苦辣,而命运的港湾怎么才能拥有阳光的照耀?
天刚蒙蒙亮,冯老汉便钻出了被窝。他要骑车子到二十里地之外的县城上班,为一家饲料厂装卸饲料。冯老汉今年六十出头,年轻时体格极棒,他就靠卖力气“扛脚行”才将儿子君良供上大学的。在他们那个小山坳里,能供出一个大学生,简直是在十里八村放了一颗“政治卫星”。乡里人碰见冯老汉便问:“君良他爹,啥时候跟儿子进城享清福去?”这时的冯老汉心里美滋滋的,笑着说:“不着急,还早着呢。”
老伴由于常年劳作,年轻时落下的病根,现在得了腰椎间盘突出,长时间坐不得,长时间也站不得。这样一来,家里的重担就全压在了冯老汉的身上。冯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只会侍弄家里那二亩薄地,但是贫瘠的土壤却一点也不珍惜庄稼人的汗珠子。人都说庄稼之人不得闲,脸朝黄土背朝天,风时里来雨里去的忙活,除了能收两车玉米秸外,还收不到一小车玉米棒子。但是就这点收成,老两口还不敢轻易动,除了拿出一小部分做种粮,一小部分做口粮,大部分是要拿到市场上去卖,卖了钱好供儿子交学杂费、生活费。老俩口的日子过得很清贫,但是心里却是幸福的。儿子君良是个好强的孩子,从小就喜欢拔头筹,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十年寒窗无人晓,一朝成名天下知,经过冯君良的不懈努力,终于考上省重点大学。这个喜讯虽然在冯老汉意料之中,但还是心颤了一下,这既是喜事,又是忧事:喜的是,孩子跃出农门有了前途,终究有了出头之日,船靠码头车到站,等到孩子参加工作的时候,老俩口也该歇歇脚了;忧的是,上大学这一笔开支可不小哇。
孙老汉在家拚着命地干,孩子满心欢喜地上了大学。这点苦和累对孙老汉来说,倒也没啥,真正让他郁闷的是,孩子自从踏入大学校门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回过家。除了告之“救急”和家里联系一下,平常就没有什么话可谈。老人知道孩子嫌弃这个家,但是这家再破,毕竟还是他的家呀,家里还有生他养他的父母啊!老人家想儿子,尤其是老伴,每天都要爬到山梁上朝省城方向眺望。老伴总是盼着,一眨眼的功夫,没准就能看到儿子像小时候放学回家,张着小手向妈妈跑来。就这样,老伴混浊的双眼,望黄了山,又望绿了山,就是没有望穿阻隔相思的重重大山。
为了给老伴治病,供儿子上大学,这几年冯老汉抛下家里的活,到县城找点事干。能干点什么呢?他转了两天,总算在一家饲料厂找了一份装卸活计,做“扛脚行”。几个人合伙干,装一吨五块,卸一吨三块,平均一天下来也能挣几十块钱。装卸工大多是壮劳力,棒小伙,干起活来像牤牛一样嗷嗷直叫。这些年轻人也非常佩服冯老汉,这么大年岁还有如此好的体力,非常难得。工作休息时间,大家和冯老汉攀谈:“你老太能负苦了,都六十多岁的人还出来和我们抢饭碗。孩子参加工作了,难道不供养你,你准备在饲料厂养老哇?”冯老汉瞪了他们一眼,不爱听了,“说什么话,孩子可孝顺了。逢年过节,孩子给我们买回一柜子烟酒。不信你们有空到我家去,我做庄。可惜咱们是干活受苦的命,嫌不住。总不动弹,能有这样好的体格吗?”于是,在啧啧称赞中,大家向冯老汉投来羡慕的目光。
“烟酒?”冯老汉说完,心里又有些酸酸地。“我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喝上儿子送给我的酒啊。”都这么多年了,儿子没回家不说,每次打电话还爱搭不理的。当爹的知道,儿子对父母又有了新的隔阂。前段时间儿子来电话说,谈了一个对象,姑娘家境不错,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就是想要一套两居室的楼房。可是,省城房价那么高,孩子哪里掏得起,便打电话向家里求救。冯老汉一听就傻眼了,手里是有万八千块的积蓄,可那是给老伴看病用的钱,不敢轻易动。现在医疗费猛涨,老俩口都这么大岁数了,知道哪一天有个手高脚低的。就算是把这点钱拿出来,再一狠心,把老两口子的骨头砸碎了也榨不出多少油水啊!终究这门亲事没有成,老两口反倒感觉欠儿子的。想到这,冯老汉就不知道什么叫累了,哪怕一天二十四小时“扛脚行”,也心甘情愿,儿子的房子还等着赞助呢。
“喂,冯老爹,来活了。”
这时冯老汉忙从思绪中抽回来,慌忙披上工作服,跑到仓储间,往车上装货。往日,净重一百三十多斤的货物,冯老汉轻轻一扛,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可是,今天工作人员刚将货物往冯老汉肩上一搭,老人家就险些打个趔趄。岁月不饶人哪,必竟是六十多岁的人喽。
上面人喊:“冯老爹,行吗,千万别逞强。”
冯老汉牙一咬,腰一挺,硬是笔直的站稳了,然后冲着上头说:“没问题,刚才没站好,就这点货,再加一袋也没问题。”然后便噔!噔!噔!扛着货物奋力前行。
一袋,二袋,三袋……扛到第十袋的时候,冯老汉就感觉双腿发软,头脑发空,两眼发花,胸口发热,嗓子眼儿发甜,紧跟着一口鲜血喷出,便人事不醒了。
等到冯老汉醒来时,他已经躺到了病床上,医院诊断是贲门癌。也幸亏冯老汉体格棒,加上那口血喷出,竟将一大半癌细胞给喷了出去。胃虽被切除了三分之一,但人的命总算是保住了。家里老伴得知这个消息后,险些没背过气去。自己来不了医院,忙不迭地让家里远房的侄子到医院照看。等到侄子搀着老汉出院回家,老伴看着骨瘦如柴的老头子,止不住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几天前还像个棒小伙子似的,可这一病竟脱相了。
冯老汉并不太在意自己的死活,他心里惦记的是家里相依为命的老伴;心疼的是看病花去了那么多钱——那钱可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给儿子买房子用的。这遭瘟的病,不但搭进大部分家档,今后什么重活也干不了,怎么能不让冯老汉着急呢?
老伴老伴,老来是伴。老伴看着冯老汉虚弱成这个样子,一急之下,竟也卧炕不起。高烧打摆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嘴里常念叨着:“儿子,回家吧,妈想你呀,回家看看你爹吧!”
冯老汉赶忙给儿子打电话,没想到儿子那头却说工作忙脱不开身。更让冯老汉承受不住的是,孩子竟说“什么死不了的大病?没事不要打电话。”这还是人说的话吗,气得冯老汉“啪”地一下将电话给摔了。
“这就是我们苦着熬着供出来的儿子吗?怎么一点都不体贴人呢?”冯老汉难过地老泪纵横。
躺在坑角里头的老伴不知是何缘故,忙问:“他爹,怎么了,孩子啥时候回来,我怕等不到了。”
老汉忙擦干眼泪,握着老伴那双粗糙地手,说:“傻老婆子,你怎么又说糊话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留下我一个孤老头子怎么办?儿子说忙,要不我去省城看看他?”
“那你就去看看吧。孩子在外头也不容易,家里有多少钱,你都带上,虽然不多,总算咱们一份心意。儿子是大学生,这点事,他还看不开吗?”
老俩口回忆着儿子可爱的童年,那时候儿子是多么可爱呀,整日在膝前环绕,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是也挺快活。老俩口不容易,老来得子,所以从心眼里就心疼的这个宝贝疙瘩,不舍得让儿子干粗活干重活,有一口好吃的也给儿子留着。为了能让孩子出人头地,老俩口子硬是把全部辛酸吞到嘴里,然后再攒成香喷喷的饭团来喂给孩子。真是穷人养娇子,不知道孩子能否理解天下当父母的这份苦心。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儿子也要成家立业,老俩口也成了拉秧的豆角闲干菜了。
两位老人就这样坐在炕里,面对着面,手摩挲着手谈论着儿子往事的乐趣,说一阵,笑一阵,哭一阵,然后又是归于沉默,任凭那几十载的浊泪在透过窗棂纸的几道残阳的照射下,在沧桑的脸上,那泪珠儿就慢慢地在褶皱上爬行。
第二天,冯老汉起个大早,装上两个馍馍,便启程到县城等车去了。一路颠簸,差点没把冯老汉这身老骨头摇散。等到傍晚黄昏时分,才到省城。好不容易找了块马路牙子坐下来,歇了半天才缓过劲。
儿子的单位在哪儿呢?初次来省城,这个山坳里钻出来的老汉到了这个繁华的大都市,一下车便转向了。还是好人多,老汉走一路,问一路,总算摸到了孩子说的那个单位。进门一打听,一个年轻人说,冯君良今天休息,没有上班来。年轻人也很热心,主动把冯老汉送到了君良的宿舍门口才回去。
老汉的儿子冯君良此时正在屋里小酌。他在这家单位负责业务销售,工资从销售业绩中提成。为了能多赚钱,他就像台上满发条的机器,每天带着强挤的微笑,奔跑在这个大都市里。可以说,冯君良已经将自己的的人生轨迹扭曲变形了,社会的压力和自卑的心理,使得他把全部尊严压缩到了极限。每天只有回到宿舍,拖着疲惫的身躯将一天的劳累摔在床上,他才敢摘下那张虚伪的面具,缓解一下内心的压抑。他仇恨这个世界,有时候他也想逃避这个世界,为什么贫穷的总是他呢?拼搏几载,竟然连个窝都没有,娶个媳妇家里也帮不上忙。一想那个破家,他就感觉低人一等,三间破茅草屋孕育了他的童年,就连门口那条半死不活的小河竟也捞不出半拃来长的小鱼。他实在想不出,那里还有什么可令他留恋的地方。所以他发誓,只要有一份出息,也绝不会再踏进那个家。大学毕业后,他选择了自谋职业,几经应聘,终于被现在这家单位选中。但由于他的名利心太重,太注重市场规则,销售业绩反倒在同行业里排名最次。他不服气,“难道我做的不对吗,天下就该我受穷吗?”
他憎恨这个世界太虚伪,太不公平。这种压抑,使得他嗜酒如命,每晚回来,他都要借酒销愁,喝得烂醉如泥。前几天,他又从宠物市场买了一条小狗。这条小狗可能前世“做孽”了,落在冯君良手里可倒了邪霉。他气恼的时候,就对他拳打脚踢,拿这个小狗当“出气筒”,从而能为自己找回一点自尊;高兴的时候,就差点把小狗当作他爹来供养起来了。
今天早上,冯君良一出门眼皮就跳个不停。他也说不清是跳财,还是跳灾,结果跑了一天竟然收获颇丰。他回来的路上买了很多快餐食品,准备为自己庆贺一番,顺便冲一冲这几日来的秽气。
昏暗的灯光下,冯君良的宿舍没有一点生气,那条小狗也瑟瑟地蜷缩在冰冷的墙角。
冯君良冲着小狗打了个响指,“Hello,mydarling!我想死你了。”说着便抱起小狗,在那毛茸茸的小嘴上“啵!啵!”地亲了两下。小狗哆哆嗦嗦地在他怀里擁着,眨着无助的眼神望着他,不知道今天又要受到什么刑罚。
冯君良从袋子里掏出个鸡腿,递到了小狗嘴边。不管怎么说,小狗在他的生活中也增添了一丝气息,作为这个宿舍的小成员,大多数情况下,小狗是讨他欢心的,能够为他枯寂的心灵浇出一份滋润。
突然,随着一阵敲门声,吱扭一下,门开了。冯老汉满身风尘地站在了门口。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冯君良抱着小狗站起来,不冷不热地说。
冯老汉将包袱放在靠门一侧的桌子上,用袖角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环视了一下屋子,喘口气说:“你妈想你,让你回家看看。”
冯君良倔强地说:“我不回去!我讨厌那个破地方。”
冯老汉恳求地说:“那再破,也是你的家呀,你总得回家看你妈两眼吧?你妈想你想的都病倒了。”
“别提了!”冯君良忿然地打断了他爹的话。“不要动不动就拿这个做条件,我听腻了。我恨你们,为什么要生我,让我在这个世上挨贫受气。”冯君良牢骚满腹,自怨自艾的不满情绪,竟使他看父亲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只是自顾低下头爱抚着他怀里的小狗。
老汉看着那条小狗嘴里叼着的鸡腿,心里百感交集。为了能让儿子考上大学,老俩口了不舍得多吃一口肉,经常是上顿馍馍就着咸菜,下顿是咸菜条就着馍馍。如果不是这么节俭,老汉的胃能被切除吗?老汉能为儿子带来几千块钱吗?
可是,望着眼前这张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亲生儿子的脸,他竟然说出这样杵逆不道的话来,真是可气之极。老汉强压怒火,说:“难道你爹妈还不如这条狗吗?”
冯君良白了他爹一眼,“什么狗狗狗的,他是我的朋友,他能给我快乐,你能给吗?”
这是羞辱,这是人在说话吗?老汉再也控制不住憋屈在内心的愤懑,直气血脉喷涨,五官挪位。他抡圆了长满老茧的手,照着儿子的脸就猛抽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冯君良就感觉左耳“嗡”的一下,半边脸都麻木了。
冯君良从小被爹妈娇惯,长这么大爹妈没碰过他一个手指头。可是今天,只是“几句牢骚”话,竟招来个“满脸开花”。他用右手抱着小狗,左手捂着腮帮子,惊恐地望着眼前怒不可遏的爹,“你怎么打我!”
冯老汉此时也气得浑身筛糠,他指着儿子说:“我能给你啥?我是你爹,我能给你生命,这还不够吗?难道生你,是我们错了?你这孩子太不知足了,我和你妈饥一顿饱一顿的供你上学,没图你能给我们挣回个金山银山,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图他个全家团团圆圆。我们给你取名君良,可你的良心全喂狗了。难道你的眼里除了钱,就没有半点亲情了吗?好小子,你在外面混到这份德性也不容易。冯君良,你记住,家再破,也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们这两个棺材瓤子;从今往后,你听着,我们生不要你养,死不要你葬!”
老汉转身踹开房门,迈步跨出这个令他心寒的地方,而后狠狠地摔门而去。
啪!啪!啪!门扇拍打着门框,就好像无数个巴掌抽在冯君良的脸上,火辣辣地。
这时,冯君良才发现,门旁桌子上还放着他爹刚来时放在那里的包袱。他掏出来,里面有个四四方方的纸包,揭开一看,竟是一摞崭新的钞票。
“爹——!”冯君良拿起包袱,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