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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淡的笔调,道出人间百态!
她下了公交车,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非常气派的校门,校门顶部那几个硕大的校名告诉她,这就是她即将要就读的高中。她拖着那个有点破旧的皮箱,朝学校走去。从公交站到学校还要步行一段路,这里人行道好宽,路的两边栽种着整齐的榕树,学校两边的小山下,都是低矮的别墅,只有远处才有几栋高楼,周边显得安静,她边走边想,这里环境真好,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她早就听说过这里是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校舍、教学设施、师资配备都是全市最好的,能考上这所高中的学生都是全市各初中拔尖的毕业生。她在初中时的目标就是要考上这里,她通过努力终于考上了。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兴奋得差点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还让父亲奖励她吃了一顿肯得基——这可是她好多年来的心愿啊。
她进了校门,看见校门内侧那面大墙下围了好多人,看样子都是跟她一样来报到的新生。她从校门口那块指示牌上弄明白了,大家都是在查找自己的班次。她知道学校里设有重点班和普通班,如今好多学校都有这种安排,重点班的学生当然是重点培养考重点大学,所以大家都希望早点知道自己在哪个班。
她也好希望自己能进重点班,但她没有急于去查看。那墙下挤的人太多了,她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她找了个比较偏的地方,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皮箱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杂志来消遣等待的时间,也遮挡身边的嘈杂。她看的是一本关于打工者的文学刊物,她喜欢这类刊物,刊登的作品朴实、现实,很有生活感,她还在这上面发表过小说和诗歌。她翻到一篇小说,很快就进入了境界。她有这种闹中取静的本事,这是从小练就的。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一个又尖又高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自己初中的同班同学小赖子在叫自己。她和小赖子是好友,在班里她俩的成绩总是交替排第一。小赖子数学成绩很好,又是学校的田径健将,数学和长跑都在全市得过冠军。小赖子生性泼辣,虽是女生,有时比男孩子还阳气。小赖子精灵般地站到了她面前,当胸就给了她一拳,小赖子从来都这样,见了要好的同学,拳头就是问候。她还没来得及责怪小赖子这一拳打得她好痛,小赖子就嚷开了:“真邪门,原来九班那个蛋白李比我整整少三分,居然进了重点班,为什么我就不能进呢?就凭他爸是局长?”
她正想给小赖子回答点什么,一个笑容可掬的女老师走到了她面前:“请问你就是胡晓玲同学?”
她说是的。
“是古月胡、拂晓的晓、王令玲?”
她回答是的。
曾老师一把就拉着她的手:“啊呀,晓玲啊,我是你的新班主任曾老师,我等了你好久了,你怎么就呆在这里呢?快,跟我走。”
她拖起皮箱莫名其妙地跟着曾老师,曾老师顺手接过皮箱,还陪着甜甜的笑“我来拿,我来拿”。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这么殷勤,她有些不习惯,特别是老师的殷勤她更受不了。曾老师除了殷勤,还有点兴奋,走路的步子也很有力,她只能拉开脚步紧跟在她后面。
曾老师一边走一边问:“你爸没来送你?”
“没有,他要上班,很忙。”
“是的是的,当部长了肯定很忙”。
她想,看来曾老师对我爸还很了解,莫非曾老师是我老爸的熟人或朋友?同时她又感觉到,曾老师的殷勤不属于对一般亲戚朋友的那种,她认为这份殷勤应该有个其它的理由。
“看来你爸对你要求很严啊,看你这行李包这打扮就知道,这样好啊,女孩子朴素一点好,当领导的就是会培养教育孩子。”曾老师在前面只顾自己说着。
她好象没听明白曾老师在讲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
“曾老师,胡晓玲在哪个班?”小赖子突然从她身后窜了过来问。
“二十五班”。曾老师简单地扭了一下头回答。
“是重点?”
“重点,当然是重点。”
她感到有些诧异,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上重点,自己比小赖子还少一分,小赖子都没上,自己怎么上了?她认为不可能,但老师说的话应该不可能有假啊。这时小赖子在身后嚷上了:“怎么搞的,见鬼了。”她又想跟小赖子说点什么,可小赖子在那自个儿噘嘴没再跟上来,她只好跟着曾老师继续往前走。
来到靠东南的一栋楼前,曾老师稍停了一下对她介绍:“这是全校环境最好的教学楼,五个重点班全在五楼,楼层高一点,不受别人影响。上楼吧”。
她跟着曾老师上了楼,先是参观了教室,然后去宿舍。
宿舍的设施很齐全,一间房住六个人,上下铺,每人有一小柜、一小课桌,很方便。曾老师把她领到一个靠窗的铺位前,那上面已经贴上了她的名字,曾老师告诉她就住这,还特别强调这位置光线好、透气,还可以看风景,有利于调节自己。曾老师一边说一边打开柜子,把衣物整齐地放入柜子内。
她感觉到曾老师今天有点象母亲。她有些过意不去,上小学起她就开始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从不要母亲操心。她想从曾老师手上抢过活来自己整,曾老师不肯,曾老师一边忙乎一边叨着:“孩子,你歇会,我来,到这里了就象到家一样,以后啊,有啥事尽管找我,我是你的老师,我孩子只比你小一岁,上初三了,你也可以把我当做你妈,呵,不过当妈我可受不起,受不起。”
曾老师越说越兴奋,她只好站在旁边看着曾老师很利索地整理着。她越来越觉得曾老师的热情有点不对劲,那么多学生来报到,曾老师为什么只对自己这么好?她很想问问,可曾老师那兴奋劲根本没她插话的余地,她只能站那里看曾着老师边忙边叨。
曾老师把一切整理好了,头上挂满了汗珠,脸上堆着满意的笑。她看了有些心痛,怎么能让老师为自己搞这么辛苦呢,但她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重,她问自己,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曾老师今天又是怎么了?不行,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得问问曾老师。可她正要开口,门口进来了一位同学。
曾老师见进来了同学,就招呼按名字找自己的床铺。
那同学站着没动,眼睛盯着她那张床。
曾老师又热情地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找到自己的床先整理自己的生活用品吧。”
那同学用手指了一下说:“我的床被人占了。”
曾老师问:“你的床?”
“是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胡晓玲。”
“是古月胡、拂晓的晓、王令玲?”
“是的。”
“你是胡部长的女儿?”
“是的。”
曾老师看了看新来的胡晓玲,又看了看她,有些尴尬地对这两个胡晓玲说请都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看。两张一样的通知书,两个一样的名字,就是考号和通知书编号不一样。
曾老师知道了谁才是自己班的学生了。
曾老师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样子走到她面前,“胡晓玲同学,哦,我是说这位胡晓玲同学,是老师我粗心,搞错了,你不在我们班,请你收拾一下去找自己的班好吗?晓玲,哦,我是说这个晓玲,你稍等一下,等会我帮你整理东西。”
她虽然感到不快,但还是利索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她心里没有半点责怪曾老师的意思。她早就想到了可能是曾老师搞错了,只怪自己没有跟曾老师说清楚。
曾老师见她清理东西去了,就跟那个胡晓玲说上了:“是你爸送你来的?”
“没有,他很忙,我自己坐公交,来这里很方便的。”
“是的是的,当部长了肯定很忙。不过再忙也不能让你坐公交啊,怎么着也应该用他的车送送你嘛”。
“哦,他即使不忙也不会来送我的。他从来不让我坐他的车上学,我从上小学起就是自己坐公交啊。我觉得坐公交挺好的。”
“看来你爸对你要求很严啊,你看你这行李包,还有这打扮,也是你爸爸严格要求的结果吧”。
“是的。不过他只要求我上学时才这样打扮,平常还是希望我打扮漂亮点。”
“哦哦,这样好,这样好,当领导的就是会培养教育孩子。哦,好了,到了这里你就当到了家一样,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不要客气。”
“学习上肯定少不了要麻烦老师,生活上我自己能料理,就不麻烦老师了。”
“哎哟,晓玲啊,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不存在麻烦一说。再说啦,我们家跟你们家还有点缘分呢,你是我的学生,我们家那个,也就是你叔叔,也在组织部工作,是你爸爸的部下。我照顾好你是应该的。”
……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跟那个胡晓玲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就对曾老师说“谢谢老师老师再见”。还没等曾教师回过神来她就走出了门。
出了房间,外面的光线好亮,她感觉刚才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她朝走廊的那一头走去,她明白了今天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她知道了另一个胡晓玲的来头。
她读小学三年级那年,父母相继下岗,家里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生活变得很困难。是区里那个胡书记下来调研,了解到一批下岗人员家庭情况后,帮她们都找到了工作。那次,胡书记还给她买了新书包。以后,胡书记每年都要到她家来一两次,每次都要鼓励她好好学习,并且偶尔会给她带来些学习用品,有一年过年还给她买了新衣服。后来胡书记提升到市委当组织部长了还到她家来过。在她心里,胡书记也好、胡部长也好,没有什么官的样子,而只是一个可亲的伯伯。但她根本就没想到那个胡伯伯的女儿也叫胡晓玲,更没想到自己今天还被当成了组织部长的女儿享受了一把特殊照顾,只是这照顾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她想,既然是梦,就应该是这样吧。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快要下楼了,那个胡晓玲在身后叫她。她停下脚步,那个胡晓玲走上前来,很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
“我告诉你,我上重点班是凭我自己的成绩进来的,我的中考成绩比你多一分,是你妈告诉我妈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成绩会这么好吗?”
“为什么?”
“这得要感谢你,我父母总是讲你如何刻苦学习,成绩总是班里数一数二,我学习有追赶目标啊。”
“是这样啊,这么说你认识我?”
“当然。我还知道你爸妈都下过岗,你爸再就业后经过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大为公司行政部的部长,你妈重新工作后在海滨医院服务部当上了主管,是自己一步步干上去的,我妈是这个医院的医生,我妈很佩服你妈呢。你们一家人都值得佩服。”
“你过奖了。”她感觉到那个胡晓玲说的是心里话,但她还是客套地回答了这么一句。
“其实啊,你的成绩也是可以进重点班的。”
“能进重点班当然好,现在进不了也没关系,学习关键还得靠自己。哦,谢谢你爸爸妈妈一直关心我们家。”
“谢什么,我爸的铭句就是‘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还挂在墙上呢,很俗吧,但很管用。”说完捏了捏她的小腮,两人都笑了,刚刚在宿舍的那份尴尬一扫而光。
“你快去找你的班吧,以后我们多联系,学习上你要多帮助我啊。重点班这边有什么好处我不会忘了你的,你放心,一笔写不出两个胡晓玲嘛。”
“谢谢。不过是你要多帮助我才对,你成绩比我好,又在重点班。”
“不不,我比你多一分有点偶然。你的作文太好了,你在市里、省里得过奖,你发表的那些小说和诗歌我都看过,我爸也读过,我爸说你很有功底呢,你要知道,能得到我爸夸奖的人不多啊。”两人嘻笑着互相捏了一下胳膊,互道了声拜拜就分手了。
校园里人还很多。她走到那堵仍然挤满人的墙下,墙上一长排红纸密密麻麻地写着新生的姓名考号。她从二十班开始往前找,因为二十一班以上都是重点班,没必要去查了。她从二十班一直细心地找到五班了,还是没看见自己的名字。这时小赖子在她身后又叫上了。
她转过头去,小赖子没有了刚才那股阴沉的噘嘴劲,满脸晴朗,一把拉着她的手,直嚷着“走走,在这边。”
小赖子把她拉到二十三班的榜下,指着一个胡晓玲的名字,直嚷着你看你看。她看到了,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考号也对,她好高兴。她同时也在这张榜上看到了小赖子的名字,她转过头来,激动地对小赖子说这也有你啊。
她和小赖子手拉手兴奋地离开了那堵墙,她们要一起去二十三班报到。她俩有说有笑,一边走还一边打闹。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用手指着小赖子:“你这傻丫头片子,你一直在糊弄我啊?”
小赖子两手抱拳调皮地对她作揖:“我的胡大小姐,这都是同名同姓惹的祸。前面我看错了榜。本小姐向你赔礼啦。”两人又笑到了一起。
在她笑得正劲的时候,小赖子也突然停住了笑声,用手指着她的脸,装出一本正经的架式责问她:“你小丫是不是也被同名同姓耍了一把啊?”说完,又当胸给了她一拳,两人笑成了一团。
她们经过二十五班教室门口,被正在协助曾老师办理新生报到的那个胡晓玲发现了,那个胡晓玲从教室里跑了出来,拉着她的手问“怎么又上来了?”
她悄悄告诉那个胡小玲,自己也在重点班,在二十三班。那个胡晓玲又捏了她的小腮一下,急忙说“我就说应该是嘛,叫胡晓玲的人能那么简单吗?”
两人戏笑了几句,身边的小赖子沉不住了,“哎,你也叫胡晓玲?就因为你的名字把我这姐妹耍了一把?”
她推了推小赖子的胳膊,示意小赖子说话别这么刺。然后她隆重介绍,“这是我初中同班同学赖佳佳,我们现在又在一个班。”
“你就是那个全市跑得最快也算得最准的赖佳佳?幸会幸会!”那个胡晓玲兴奋地向小赖子伸出了手。
她没想到这个胡晓玲对这小赖子也这么熟悉。她连忙接过话头,说“正是正是”。
这下倒是小赖子不好意思了,有点措手不及地握着那个胡晓玲的手,借她们的口气连说了几声“惭愧惭愧。”接着又给了她当胸一拳。这下三个人都笑到一堆了。
她和小赖子还要去报到,只好跟那个胡晓玲说再见。她和小赖子走了没几步,那个胡晓玲又追了上来,故作神秘地对她俩说:“告诉你们俩一个秘密,我还有一个不上户口本的名字,叫胡灿灿。”说完转头就回教室了。
“胡灿灿?”两人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她马上想到了什么且脱口就说“就是那个全市中学生演讲比赛得第一、是在复赛中把我们学校蛋白李逼成第二的那个胡灿灿!”
“对,是她,就是她!”小赖子有些兴奋地肯定,然后又在她胸上擂了一拳。
她下意识揉了揉被小赖子擂过地方,然后用手尖点了一下小赖子的额头,故意带着教训的口气:“你丫头,知道了吧,能进重点班的都是人物,你以为就你能啊!”
小赖子又扬起了拳头,这下她往旁边闪了一下,小赖子没擂着,只好顺势抓住她的胳膊拉了一下,故意气急地嚷着:“走吧,报到去!”
两人随即消失在了走廊上熙熙攘攘的同学群中,只有一串串兴奋的笑声仍在走廊上的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