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十年

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

与你相遇如果能

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就只是

回首时

那短短的一瞬

－－席慕蓉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他16岁的少年时。

他像英雄一样出现在她的生命中。生活中总会有意外，在每一个爱情的开始。

欺负她的男孩一哄而散。

他说。你不要哭了，他们已经走了。

她一直低着头，抱着膝盖蹲坐在墙角里，单薄的身体还在恐惧之中瑟瑟发抖。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耀在她的身上。她的身影在他的脚下是那样的苍白。

他的心里突然有一股冰凉的点滴流过，很轻地渗透到心脏的血液里。他怔在那里，手指冰凉。

他开始隐约地感觉到这个女孩在他生命中的与众不同。

只是，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他在为她心痛。

他们就这样，迎着夕阳，默默地站着。

世界上最好的语言是，相视无语。

时间沙沙地流过。

黑暗来临，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明亮得让他不敢直视。他觉得，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比狠毒的太阳光更具有穿透力，仿佛可以轻易地刺痛他的骨髓。

他在疼痛中轻轻地闭上眼睛。然后，他听见她轻柔的声音：我的小鸟死了。

１

16岁。

他是一个拥有着很多爱的优秀少年。

父母的疼爱，老师的青睐，女生的爱慕，让他渐渐长成了一个内心平淡，眼神寂静的忧郁少年。生活中除了与书相伴，没有任何关心牵挂的事情。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平静地死去。

可是在他16岁的时候，一个与他生活轨迹截然相反的女孩突兀地闯进了他的生命中。

他开始相信，有些人在佛经上是一种因果。她是他的一个劫。他放弃不掉，亦挣脱不了。

他把她带到海边，在沙滩上替她挖了一个小坑。他看到她把一只长着蓝紫色翅膀的小鸟轻轻地放进洞穴之中。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打落在小鸟的身体上。

他说。小鸟是有生命的，所以它必然会死。

他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只是突然找了一句话来企图打破她的悲伤。

她仿佛被他的话吸引。她问他。我们是有生命的吗？

他笑着说。当然。

那我们会死吗？

当然会。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她看着他，像突然间做了一个大决定似的对他说。拜托你，等我死了以后，也把我埋在海边，好不好？

他摸着她的头，笑着说。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们的生命会很长。等我们死后，我们的孩子会把我们埋在一个更加温暖的地方。

她终于轻轻地笑了起来，眼中含着泪，表情很怪异。

他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这是一个有着悲凉笑容的女子，总是在笑的脸上嵌着一双哭的眼睛。

他看着她，然后把手轻轻地覆盖在她的眼睛上。

２

17岁。

他开始为她打架。

她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他逃课骑着自行车满城地寻找她。最后，他在一家豪华的酒吧里找到了她。

阴暗的光线下，他差点没有认出她。

她一头浓密漆黑的头发弄成了一个风情的大卷，银白色的眼影，紫色的睫毛膏，大红的丝绸裙刚好遮住臀部，翘着雪白的大腿坐在高脚椅上，用一种淡漠的声音轻轻地哼唱着一首英文歌曲。台下的男人纷纷对她投来暧昧的眼光。

他隔着舞池，愣了一下。然后不加思索地冲上台，把她强行拉了下来。

一个男人走过来对他说。对不起，她正在工作，你不能带她走。

他浑身的血液骤地冲上脑门，一个拳头朝那个男人挥了过去。一大群人立刻向他围了上来。

她尖叫着后退。

他在一群人的拳打脚踢中俯下身来。大量黏稠的血液流进了他的眼睛里，模糊了视线。黑暗中，她清甜的笑容是那么的明亮。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地爱她，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感在他的体内游走。

他拼命地反击。他知道。因为她，他已经无路可退。

17岁。他想。那是他人生的一个分水岭。

他终于因为频繁地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父母因为他的问题整日争吵，最终离婚。那些平日里爱慕他的女生在看见他时，也都悄悄躲开。

他在学校里已经臭名昭著，他再也不是两年前那个一直拿奥赛冠军的冷漠少年。

他从一个高峰，摔到了谷底。

他看着自己原本光洁的身体上印满了突兀的刀疤。突然明白，他已经被她摧毁。

离开学校之前，他在以前常去的山坡上抽完了自己生命里的第一根烟。他看着袅袅的烟雾在风中慢慢地散开，仿佛带走了他所有光辉灿烂的少年时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他在镇定中度过了生命中最沉重的一个过程。

３

18岁。

她要求他再带她去海边一次。

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一圈又一圈。她一直在寻找３年前那只鸟埋葬的地方。可是，茫茫的时间终于无情地带走了她的希望。

她问他。它去了哪里？

他说。或许已经被海浪带走，或许已经被时间淹没。

她无比沮丧地说。你是说，它终于可以远走高飞了吗？

他们躺倒在沙滩上。

他的手突然触碰到了一些细碎的沙砾。他抓起一把，把它们揉进手心里。掌心的纹路开始有了微微的刺痛感，越来越深，他终于轻轻地松开手掌，沙砾在他的手指间缓缓下落。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她就像是他掌心的一粒沙，随时都要失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她说。我们做爱吧。

他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轻轻地问。为什么？

她笑着说。不为什么，因为我想要这样。

黑暗中，他轻轻地抚摸她颤抖的身体。

她的身体像丝绸一样光滑。他把头埋进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他说。我这样做是罪恶的吗？可是，我是这样地爱你。

她说。罪恶也好，让我们一起沉沦。

他的意志力在那一刻被摧毁得灰飞烟灭，欲望终于以它势不可挡的力量将他淹没。

他们在黑暗中拥抱着睡去。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终于无法自控地哭泣出声。她伸手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的头，他把脸埋进她的胸口。他说。我一直在失去你的恐惧里，我们永远都不要放开彼此的手，好吗？

好。她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然后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她不告而别。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种无法挽回的空洞姿势。她终于像他掌心的那粒沙一样，悄悄逝去。

他突然拿起刀，在自己的左腕上，刻下她的名字。

一刀，一刀，深入骨髓。殷红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他冲向洗手间，用大量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她的名字终于清晰地暴露在他的手腕上。

他在阳光下举起手臂，睁大眼睛，细细观赏。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开始从他的身体里被活生生地抽走。也许，这一刻，他是没有任何疼痛的。

终于，他垂下手臂，眼中平静如水。

４

20岁。

他遇见了Mary。

他始终掩盖不了自己与身俱来的卓越品质，他一直是一个躲在阴暗处都可以绽放光亮的人。

Mary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在看他，但是他不动声色。他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稳气质。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同。

他过来帮她结账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他左腕上那个不合寸的黑色护腕，她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了他，把一笔丰厚的小费塞入他的手心里。

他冷漠地看着她。她看上去已经有点上了年纪，可是依旧高贵优雅。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心，他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在黑暗中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她眯起眼睛说，跟我走吧。

那时，他并不知道，Mary是娱乐圈里数一数二的金牌经济人，手上有一批被她捧至一线的当红艺人。

20岁。他想。他的人生再一次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一个女人将他的生命摧毁，就会有另外一个女人前来拯救他。

在Mary的帮助下，他迅速褪去了青涩，很快就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打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事业上的成功，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快乐。他忧郁的性格并不适合娱乐圈，。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常常忘记通告的时间，面对记者总是答非所问。

可是，他要生存。那些不计后果的年少岁月已经远去。时间会愈合所有的伤口。

他颓然地倒在沙发里，突然觉得，自己在这种毫无激情的生活中逐渐老去。

５

23岁。

他有了一个固定的女朋友。

她是一个并不算出名的三流女影星。可是，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在一次拍戏的过程中，她仰起一张如花般盛开的脸，轻轻地问他，你爱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始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是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英俊、冷漠、年轻、事业有成、却不滥情。她很轻易地就坠入了他的手中。甚至甘愿为他退出光鲜的娱乐圈，全力做起他背后的女人。

可是，他从来不说爱她。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望着她的眼睛出神，然后他的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淌出来。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她永远也走不进他的心里，他的23年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的空白。他从不向她提及年少的往事。可是，她知道，他是一个有伤口的男人，并且一直生活在伤口的阴影里。

她趁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摘下他手臂上的黑色护腕。

她记得，这个护腕，他们在做爱的时候，他都不会摘下。她像一个无知的少女，急于打探出并不属于自己的秘密。可是，现实总是很残忍。

他被她的哭泣声惊醒。

她说。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他有点厌烦。你怎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我现在的身份，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怀孕了。她执拗地说。

他冷漠地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问题，请你自行解决。

然后，他关上灯，继续睡觉。他总是可以轻易地去伤害身边每一个深爱他的人，像碾死一只蚊虫一样的容易。

她的心在那一刻碎的再也补不回来。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消失。他看到了她留在桌子上的纸条。

她说。我爱你，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的麻烦。我会一直爱你。可是，我不会再见你。

她的话让他的眼睛有了一阵潮湿。

他轻轻地摘下左臂上的护腕。那三块丑陋的伤疤，记录了他曾经年少的轻狂以及那段无能为力的苍白爱情。他清楚地记得那种疼痛，融入到血液之中，注定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阴影。

6

25岁。

他有了一次悠长的假期。整理行装，回到了家乡。

有熟悉的人告诉他，她回来了。

他在她以前工作过的酒吧里见到了她。

她穿着黑色的蕾丝裙站在台上，一束幽蓝的光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有了沧桑的轮廓。可是在他的眼睛里，她依旧只是15岁的模样。那个一直需要被他保护的女孩。

时间迅速地倒退，岁月开始有了痕迹。

身上的伤口一条条绽裂开来，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还是痛着的。16岁的时候，他就开始为她心痛，时光轮回，她仍旧是他内心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带泪并且不可触碰。

他让服务员给她送了一束花，她唱完３首歌就径直向他走来。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慢慢向自己靠近，眼睛依旧灼热得让他不敢直视。所有的不甘和仇恨在那一刻无声地释怀。

他看着她，轻轻地说。你回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走出酒吧。是寒冷的冬夜，外面开始飘起了大雪。

她突然在他的面前像一只鸟一样张开胳膊欢快地奔跑。

他跟在她的身后。突然觉得，她的人生是隐忍的。就像她在7年前离开他时，执意要把自己给他。她的快乐是暴风雨前的黎明，纵然明媚，却注定要破碎。

她问他。还记得那只小鸟吗？

他点头。当然记得。

她说。那么，你还会守住那个诺言吗？

诺言？

她看着他茫然的眼睛，平静地说。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得了一种绝症，医生说我活不过25岁。我的生命是有限的。我注定无法为任何人停留。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的下巴。你老了。她说。我时常在想，老天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相遇了又为什么要相爱，相爱了为什么还要分离。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写的诗。她说。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那一瞬间我的灵魂突然安定了下来，我终于理解了生命、灵魂、以及永恒的意义。

这些年，我走遍了自己一直想去的地方。可是，我一个人走得太寂寞，我累了。

她笑着，眼中含泪。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的话。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她生来就是一棵长满了刺的仙人掌，可是，她最尖锐的刺却长在了自己的心脏上。寂寞疼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无处躲藏。

他把头慢慢低下，轻轻吸吮她含泪的眼睛。他说，我会爱你，一直到死。

生命中总有太多无法预料的意外。只是，真相总是来的太迟，而故事却早已成型。

三个月后，她平静地离开。

他是唯一一个陪她走完生命的人。火化之前，他最后一次亲吻了她的眼睛。他终于明白，她的眼睛为什么会一直如此的明亮，因为那里始终盛满着她太多无助的泪水。她的疼痛，唤起了他身体里所有阴郁的血液。宿命以它势不可挡的力量将他们同时摧毁。

没有任何的后悔和遗憾，只有心甘情愿。

他把她的骨灰洒进大海，完成了她最后的心愿。

７

26岁。

他又回到了工作的城市，继续着自己无法改变的生活。

生命像一个圆，从一个点出发，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能够回想起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和她的气息。

只是，心已平静，不会再有任何涟漪。

掐指一算，他与她的相识已经整整十年。

人的一生到底会有多长？

也许，对一个男人来说，他依旧是那样的年轻，生命中还会有好多个美好的十年。

可是，只有他知道，他与她的寂寞十年，早已消耗掉了他整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