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德豪

宦海茶余之四

弹剑江湖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2-01 22:02 责任编辑:星梦孤城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0911
编者按

把官场的是是非非表现得淋漓尽致。

木白镇离县城不到八公里,只有三万多人口,算不得一个大镇,然而在本县区域内,却绝对算是个经济强镇。近些年,依托着镇境内国道省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区位优势,历任的当权者都竭尽所能的招商引资,竞相卖地开发,不断取得“区域经济的跨越式飞速发展”。封书记调来主政的时候,木白镇的经济发展已然是异乎寻常的好,好得全县有数百人都盯着这个“一把手”的位子。封德豪既然有本事自“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当上了这个人人馋涎欲滴的镇党委书记,就不能不干点啥,取得点“创造性的巨大成效”,以作为日后进步的阶绨及资本。可惜这木白镇可供“创造性开发”的资源和条件实在不多,除了这蛛网般的大小公路,剩下的就只有人力和土地,考察来考察去,仍是一无所获,除了廉价卖地引资建厂外,要想三两年内就见效,别样一无可为!

那就再卖地!封书记“充分调动全镇干群二次创业的积极性和能动性,掀起了木白镇招商引资开发建设的新高潮”,广东、上海、北京、天津马不停蹄地连番累次上蹿下跳之后,封书记卖地很是抛出几手“大手笔”:成千上百亩正长着庄稼的基本农田说卖就卖了,调几台铲车进田里三下五去二把已泛黄的麦子一推一平,完事儿齐活儿!老百姓不同意?管他娘的,说好了就好,闹得凶的,派出所里关着去!自此,封书记便搏得一雅号,“疯书记”,另外还有少部分没文化没知识的“刁民愚民”,竟然把这雅号给传成了“凶书记”,大抵就是这样了,随他去,爱咋咋地!

那一场“非典”风潮突如其来的时候,虽然本镇并无疫情,可也不得不服从大局。这一闹工厂停产,工人歇业;最让封书记恼火的是,建筑工地上的工人全都返乡避疫,大批的重型机械设备不得不撂在那里,日复一日地被锈迹侵蚀,狼藉不堪的施工工地上冷落荒凉凄清,让人看了从头到脚每一根神经都不舒服,如梗在喉似的。所以封书记总盼着,操他八辈祖宗这狗日的“非典”,到啥时候才能过去?尽管他一直骂娘骂到想吐血,可能奈其何呢?

立秋刚过,天气闷热得使人心情烦燥,省委副书记熊克勤四平八稳地坐在空调开到24度的车里,实在不愿意出去。可又没办法,今天要是再检查不出来点儿好的或坏的问题,明天上午例行的“碰头儿会”上,仍然讲不出点实质性的东西,可就真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想至此他抬头向车窗外边看了看,岔道口不远处有一点灯光,在明亮的月色下惨淡地昏黄着。不用问,那儿肯定就是里面那个村子设在路口的“非典”疫情检查站。示意司机停车,车刚停稳,司秘书麻溜儿爬下来拉开车门,从车内把熊副书记搀到地面上,而后熊书记指示司机把车开着向前走,开过去一段路再停。他带着秘书,在灿然晶莹的月光下,悠哉游哉地向那处检查站走去。

检查站是用长木杆和条纹塑料布搭成的三角形棚子,里边放着一张木床,床上却一无所有;门口处摆了张桌子,两只凳子,桌子下边放个水壶,桌子上有只茶杯。不仅此外别无它物,更没有人。可能是临时有事儿离开了?两人便坐在那里等人来。一个多小时过去,已经十点多钟了,仍不见人来,熊书记终于沉不住气了,铁青着脸子站起身,向村子里边走去。

进村第三户人家亮着灯,开着大门,一家人正在看电视。司秘书当先走进院内,叫着:“老乡,家里有狗吗?”一个中年汉子应声而出,嗡声嗡气地问着:“谁呀?”司秘书边笑边答着:“我们俩是过路的,走渴了,想找点儿水喝。”那汉子把二人让进屋,找杯子倒了两杯水,熊书记一边喝着一边问:“现在全国都吵‘非典’,闹得很凶,你们这儿有吗?”汉子答说没有。熊书记接着又问:“我们走一路,到哪儿都得检查,你们这儿为啥没看见有人检查呢?”那中年汉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说:“不知道,不清楚!”又闲扯了一会儿,熊书记看再问不出什么了,就告辞,接着向村内走过去。

访问到第四家的时候,熊书记已完全弄清楚了情况:这个检查站,从设立至今一直就没有专人值班,只是村干部谁闲了去蹲一会儿,或者叫几个人一块去搓搓麻将打打扑克,除了这些,基本整天就没人。设在那儿近两个月了,一次也没有检查过谁!熊书记不禁有些错愕,有些震惊,竟然真有这样的事儿?

尽管熊书记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地极度震怒,可表面仍和颜悦色地与主人客套着,正要告辞离开时,门外走来了五个人,四男一女,全是这村里的干部。带头的是村支书,满面怒气地冲熊书记吼道:“你俩是干啥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在这村子里东悠西逛地打听啥?”尽管他们一再厉声喝问,熊书记二人仍是一口咬定:“是西边邻县的,在外地做生意,因为闹‘非典’生意不好做,要回家去!”最后弄得村支书火性大发,就吩咐同来的几个干部一齐动手,推推搡搡地把两人拉扯着,关进了一间小屋去,并交待说:“镇里封书记马上就到,你们有啥话就问他吧!”几个人锁上门扬长而去。

大约半个多小时左右,小屋门被打开,封书记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劈面就问:“你们俩到底是干什么的?再不说实话,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司秘书抢着回答,内容当然仍是刚才熊书记的那一套说词。经过了一番软磨硬泡,二人再没透露出任何新的信息,封书记这可真来了火气,吩咐随来的一位穿警服的人说:“李所长,你亲自去问问去,看他俩到底是他娘的干啥的!”那警服满面凶光大踏步地走过来,一抬手,照着司秘书脸上就抽了过去,一抬腿,司秘书“咕咚”一声摔倒在地。这才听他问道:“你们俩真是做生意的?真是过路的?”说着话要去打熊书记,司秘书不敢殆慢,爬起来拉住了警服说:“领导,真的,真是的,我们只是过路的,没骗你!”那姓李的警服一抬肘,司秘书再次捂着肚子倒地。警服回身用脚踏着他问:“那你们到村里乱问啥?谁让你们问的?”一俯身噼哩叭啦,又是一连串清脆的耳光扇了下去。熊书记侧过了头,一口血差点没有吐出去。看看俩人再也没改口,封书记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就凶神恶煞般地训道:“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有事儿没事儿瞎打听,还想问啥吗?来问我呀!再他奶奶的没事儿闲找抽,我就让人揍死你们两个龟儿子!”那警服又狠狠地踢了司秘书两脚,骂着:“立马给老子滚蛋!”一行人打足骂够之后,骂骂咧咧地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封书记离去。

熊书记搀扶着鼻青脸肿脚跛腿瘸的省委办公厅司副秘书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艰难地向村外走去。走到路口时,已过午夜十二点钟,打电话叫司机开车过来,把司副秘书长弄上车,就一路狂奔着向百多公里之外的省城驶去。在车上熊书记给这个市的市委书记秦某打了个电话。老秦正在风流快活着,秘书来敲门打断了“好事儿”,恼怒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刚想大熊他一顿,就见秘书满脸惶极地说“省委熊副书记电话”。老秦当时一激凌,这办夜三更的,省委领导打电话,一准没小事儿,霎时间脸门子上就沁满了汗珠子。接过电话一听情况,立马哆嗦着说:“熊书记,你等一会儿,我这就马上赶过去!”他的话没说完,电话那端已没了声息,他就只穿条短裤呆呆地僵在了那里。

一回过神,也顾不得体面,当着自己相好的面,就把电话给那个县的县委书记宋国明打了过去。小宋睡梦中被惊醒,满脸的愠怒,一听是秦书记电话,立马全神贯注,听完秦书记所说的情况以后,宋书记在电话里就哭出了声来。再一愣神之后,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只是哭,更要紧地是得尽快想尽千方百计,如何才能不惜一切代价地擦净了这“屁股”。马上把电话打给封德豪,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刚才是不是带人到李村去关人打人了?……”没等封书记回答,自顾自地哭着喊道:“我操你们十八代的祖宗!我的祖宗我的老天爷呀,你们算把天给老子戮了个大窟窿啊,知道不知道啊龟孙子们,你们关的那是省委熊书记,打伤的那是省委办公厅司秘书长啊!”只听电话那端“咯喽”一声,任凭他再如何喊叫吼骂,电话倒是一直通着,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安排人先把参与其事的所有人员全部关起来,严加看管之后,他当即飞车赶往市里。会合着秦书记杨市长等人之后,十几个人五六辆车便急如星火地飞驰向省城。到城里时已近凌城四点钟。挖空心思地终于打听到了熊书记的去向,说是昨晚回来一直呆在省医院高干病房,陪护着司副秘书长呢!一行人如丧考妣地赶到了医院,熊书记所在的房间,早已调来了两名武警把门,一律免见!雁阵似的一行人,只得一个个在医院门外傻站着等,等天明后熊书记走出来,秦书记浑身打着颤,可连坐也没敢坐一下,别的人更不用说,一个个筛糠似地呆立着。

早晨五点半,宋国明的手机突然间铃声大作,吓得一群人都差点没趴下去,一个个心头突突狂跳,直欲撞破胸腔。电话是负责看管那帮“捅了蚂蜂窝”的混蛋们的县政法委书记韩庚打电来,只听他声音急促张慌失智地汇报道:“宋书记,我到封德豪家里的时候,这兔崽子又哭又笑的,衣服扯得碎成了一条条一片片,全身一丝不挂。把他弄来到现在,一会儿也没停止过,不是大哭就是狂笑,大小便失禁……看起来不象是做假,这封德豪可能是真的已经疯了!”听完之后,宋书记再次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还边数落着大骂:“靠你个亲祖奶奶的封德豪,你这回可倒‘疯得好’了,老子可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