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梅梅
我们能多至今还在蒙昧中的乡村说什么呢?朴实和温柔,情感的渴望,还有人性的光芒……需要倾诉和改变!
自守寡之后,柳梅梅的目光不仅缺少妩媚,连半丝对异性的同情也荡然无存了。柳梅梅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不笑,她去田里干活根本不需要笑,碰到熟人她的笑是送人的,是让人觉得她会笑,有分寸的笑,这笑原本就不属于她。
柳梅梅家对面的山坡上有一座旧庙,庙门常常虚掩着。由于岁月的风风火火,浊浊蚀蚀,里面的墙已经伤痕累累黯淡无光了,加上那些泥做的神仙们早已不知去向了,但柳梅梅常去。因为庙中有一本被遗弃的发黄的签书,柳梅梅常去求签问凶吉,不过签语都是些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的文字,柳梅梅识字不多也不可能渗透其中的玄机,常常不知所云,所以柳梅梅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笨女人。
其实,柳梅梅是一个很聪明而且原本也是很美丽的,阿齐第一次见到柳梅梅时,便发现了这一点。那天,柳梅梅像往常一样担着水桶,沉默地,咯吱咯吱地走在山路上,半路口渴,放下担子,头发带着灰尘向水桶俯下去,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抬起头,嘴角的水,晶莹透亮,柳梅梅舍不得擦去,仔细往脸上一抹,摸一块鲜亮一块……牛车远远走来,看到有水,阿齐赶忙跳下了车,“客呀,喝水不?”不待阿齐相求,柳梅梅便微笑着把水桶移到了他的跟前。阿齐把头没如水中,心跳在水面漾起一丝丝波纹。说真的,阿齐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单纯的笑,这笑像泉水一样清澈见底,这笑给人是甜滋滋的。
“这是咱村的老师,城里来的大学生……”王老汉吆喝着说。王老汉的牛车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径直走着,柳梅梅的脉搏在飞速地跳动,一路上静悄悄的,连叹息的声音也没有了,干瘪的秕粒,羞怯地惭愧地注视那车那水那人。
柳梅梅的窗前有一棵柳树,闲时,柳梅梅常坐在窗前,柳树散发的清香,弥散在湿润的空气里,那青翠欲滴的绿,让柳梅梅觉得自己就是枝头上的那只鸟,没有泥喃细语,只是躲藏于树叶丛中,游离的思绪看柳树如何挥霍一夏的浪漫
其实,这只鸟并不一定就是昨日的那只,但柳梅梅还是原来的柳梅梅,柳梅梅就这样坐于窗前或摆弄手中的剪刀,或穿针引线,但并不去看它,她看的是窗外的明媚,雨后的零落,柳树的抽芽张开然后再长成一树的碧绿,惟独不看自己.
阿齐他是主动要求下乡的,他明明知道,聚因缘生而起,散因缘尽而分,可当喧嚣了一天的白日为静寂所淹没时,他还是想起了她。这么多年来,“世事如苍狗”,她曾对他说:“你是我的城,我生命源头的城”,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风渐渐大起来,舞动着阿齐的衣角。
月亮升高的时候,阿齐发现了一棵树,确切地说是柳梅梅家窗前的那棵非常孤独的树。月光下,那浓绿的叶子透现出一片珠玉般荧洁的光。冷冷的月光如霜般洒在叶子上闪现出凛然的寒光,犹如一柄长剑。那光芒使阿齐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就在这柄锋利的剑向这沉寂的夜重重一击的刹那,阿齐心头猛地颤了一下,他记起了白日里见过的笑,这光和那笑一样,纤尘不染,真实而单纯,使他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感觉。
月光悄无声息地照在柳梅梅的身上,柔和而细腻,难道那深邃的月亮的光芒已洞穿了冥冥之中的一切了麽?
今天是王家庄小学开学的第一天,一大早柳梅梅便叫醒了兴儿,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拉着他推开了虚掩的庙门.柳梅梅感到放签书的墙壁似乎有人动过。前些天柳梅梅就曾来过,就是传言要把庙改成学校的那阵子,柳梅梅记得那次抽的是上签,好像还有什么“送油五斤”之类的签语。阿齐从土炕上起来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柳梅梅,八个大小不齐的孩子整整齐齐地坐在自家的小凳子上,眼巴巴地等着他起床,阿齐慌了,忙把那条长凳搬出来,看到原本空荡荡的庙现在被挤得满满的,柳梅梅的心里满意极了。阿齐挨个的问孩子们的名字,问到王兴儿的时候,柳梅梅已经出了庙门。“你家住在哪儿?”“那边柳树旁。”“你爹叫什么?”“我爹叫柱。”“都是些什么?”“就妈和我。”
出门的时候柳梅梅想起了过去的一幕:文革期间那些走惯了大马路的知识青年,刚来时在满是泥泞的田埂道上老是打滑跌跤,他想穿多田野,可是弯曲交错,阡陌纵横的田埂路搞得他们晕头转向,从田野的这一头走不到田野的另一头。这是一种象征?还是一种隐喻?那些知识青年仅仅只是匆匆过客而已,却把这幕滑稽剧背后的命运以及这种命运的抗争,永远地留给了这方沉重的土地,留给了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也包括柳梅梅。中午兴儿吃饭的时候随口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何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时,柳梅梅泪如雨下。
柳梅梅忙着地里的活,又忙着给兴儿做饭,轮到柳梅梅家的时候已经到了夏末,阿齐盼这个时候已经很久了,临了却全然没有了说话的勇气,只是坐到条椅上闷声不响地吃饭,闷声不响地抽烟,记忆中柳梅梅的笑使她不安,轻烟纷纷袅袅浸到夜色中去了。“老师,娃儿还听话吧!”“听话。”“老师,娃儿们多亏了你。”“啊。”“老师,你忙顾不上,以后我给你洗衣服吧……”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阿齐顾不上细想,该是道别的时候了,柳梅梅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拿出一块干净的塑料布说:“外面路滑,道我熟,我送你回去。”塑料布在头顶绽开,雨点子匝在上面,也匝在心头。雨帘很认真地钻进后颈窝,凉飕飕的。柳梅梅想起了庙壁里的签书和千里之外的梅岭的妖狐。忘却了昏鸦争噪忘记了晨鸡初叫,也忘却了那熙熙攘攘的长安古道。舞低杨柳楼心丹,歌尽挑花扇底风,暗香四溢,佩环轻鸣……
美丽温柔的柳梅梅带着摄人魂魄的盈盈微笑悄然地潜入了阿齐的梦中,十年寒窗嶙峋了他的身,人间的爱情憔悴了他的心,这个房间和这个平凡的女人,这个墙壁已经剥落的小庙,温暖了他的身也温暖了他的心。
那夜之后柳梅梅爱上了雨,每当天空飘飘然下起了雨,她总是默默地祈祷“下吧,下吧!”她好像看到了阿齐模糊的身影,好像听到了他远去的脚步身……雨从春天落到夏天再落到冬天,把每一片叶子染绿而后又染黄染红。
“你是我的城,我生命源头的城。”阿齐每次总会说这句话,后来柳梅梅也学着说,柳梅梅说这句话的时候阿齐的眼总是微微地睁着,无望地看着柳梅梅,很美,很美。
梦,随着风,沉,浮,起,落。整个八月,整个九月,整个……整个十一月,都属于柳梅梅。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庙门虚掩着,雨丝很密,柳梅梅弯着腰,伸出长长的手臂,接住大地天空之间的泪滴,轻轻地握着,暖着。阿齐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那封信像一个双重否定的象征忽地站到了阿齐面前,他觉得无法忍受,她说她没有他就不想活了,她说她错了,他是她“生命源头的城”,她说她爸爸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工作的……他过去的一切荣辱爱情在他决定下乡的刹那就已经死了,他本想在柳梅梅那美丽的催眠般的注视下度过他的一生,可……他疯狂地寻找着自己的本科毕业证,他无法欺骗自己,他思念她,思念那干净平坦的马路,思念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阿齐冲进柳梅梅家的时候,柳梅梅正在剪一个鞋样,“老天呀!”阿齐干嚎地夺过柳梅梅手中正在剪着的纸片,那上面画着两只端端正正的鞋样,柳梅梅手中的剪刀“咣啷”落地,血一滴滴地落在剪刀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只想给你做双鞋,老师,我不知道这有用,你骂我吧.........”阿齐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向小庙走去,路很滑,每一脚下去都有黑色的浓血从有草的地方冒出来。那夜雨声千钧,千万种思绪之后柳梅梅开始沉默。所有的风和雨无所不在,而一切却又因为无所不在而变得处处泛起尘埃。
在荒凉的山村,在残缺的寺庙,在阿齐的梦中柳梅梅一声接一声地长长的叹息,穿过薄薄的雨悠悠而来,可阿齐听到的却只是那一声声关于“城”的呼唤!
阿齐走的时候,柳梅梅坐在窗前看着柳树,泪流进了心里,柳梅梅的心像果实里垂死的籽在渐渐枯萎。
阿齐走了,可庙没空,一茬一茬地换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切都没有变,柳梅梅见人的时候仍旧有分寸地笑,无事的时候依然会看窗外的柳树抽芽,张开然后再长成一树的碧绿变黄便枯,把大地铺成灰褐色,可柳梅梅再也没有去过庙里,再也不想那本签书了。起初,兴儿给她背诗的时候,她都想哭,后来,兴儿大了,她连哭的劲儿都没有了,再后来王兴儿考上了大学留在省城,做了大官了还捐钱给村里盖起了学校。
最后,小庙塌了,柳树也死了,柳梅梅也没有了音信。
王兴儿是王家庄唯一的大学生,全村人都说柳梅梅留下了一个好儿子,可没有人知道柳梅梅的鞋样比王兴儿早十年便去了省城,而且还陪伴了阿齐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