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小小说）

三爷的脸色严厉，布满细小的青筋，眼睛很小，鼻子通红。他高身材，宽肩膀，因而手脚也大，似乎一拳打去，就能致死人命，可今天很例外：三爷老远就笑了。

他看到那棵多半树根已露在外边，还躺在山坡的老核桃树。三爷又哈哈哈……笑起来。说：“真怪，树都这样了，还年年结果，真怪！”

三爷常常这样。面对这棵倒了的老核桃树，他就想笑，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原因使他喜欢上它了。三爷也有不笑的时候，那就是村里人常常劝他砍了这棵倒了多年的老核桃树。有人说那可是好材料，做啥都行。三爷说它还结果呢，结和不结还不都一个样！还不够老鼠吃呢。三爷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是这样对待树。

那时去年夏天的一场空前的暴风雨，老核桃树就是在这场暴雨中倒下的。三爷说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那雨要是再下个把钟头，村庄可能就完蛋了。

三爷看着倒了的老核桃树，心疼的眼泪哗哗往下流。三爷说，砍砍砍！坡上的房前屋后的道路两旁的树都要砍光了，总有一天是要遭报应的。三爷说这棵核桃树在他记事起就这么大，现在起码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三爷一声叹息，这叹息显得很孤独。然而当他在洗脸盆的水中照见了自己的面相时，却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脸盆的面影难道就是自己麽？那是高撑着的两根颧骨，一个瘦削的鼻头，两只大廓落落的眼睛，而又满头乱发，一部灰黄的络腮胡子，喉结就像小拳头似的突出来——简直七分像鬼呢！

三爷喜欢树，什么树都喜欢。他将房前屋后栽得到处都是，结果的，不结果的都有。三爷是个乐观的人，一般不大动肝火。但每当他看到山坡上的树越来越少时，心里就不是滋味，就想骂人，儿女们都在外地工作，回一次家就劝说他一次。说人家不砍我们家的就行了，你还这个气那个气的，邻里关系搞得那样别扭划得来吗？他们砍树有的是人管，又不是没有人管。三爷就说，那坡上的树为何照样砍，管个屁！儿女们说，有些事情你不一定了解，一些事情也不一定就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三爷生气地说：“我什么不知道啊，还不都是钻了钱眼啦！”三爷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息，最后说；“不要看我老了，谁砍树只要让我看见，就别想要脸。”

今年春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后，来了一个反常气候，天变得特别地冷，村里的核桃树几乎全被霜冻死了，倒了的老核桃树未能免遭这场劫难。三爷站在倒了的老核桃树下，久久地，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淡淡地说：“不结果好啊！都这么老了，还年年结果，多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