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睛

当我在哨所执勤站岗时，我总爱仰望那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看着那明亮的星光，我就会想起父亲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的父亲是行伍出身。在那个动乱年代，服役多年的父亲虽然没能穿上“四个兜”的军装，但是军队的优良作风却在他那健壮的身体上留下了深深地烙印。

父亲个子不高，五短身材，但体格极棒，乡人戏称“铁牛”，从我儿时记忆起，我就崇拜父亲的体魄，按着父亲那瓷实的肱二头肌，我就感到父亲是我永远不能翻越的一座大山。尤其是望着父亲那双明亮如炬的眼睛，心里就想：真正的男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吧！我也以此为骄傲，并将这份骄傲一起和我带进了军营。

儿行千里母担忧，新兵训练时，全连属我的家信最多。那个时候，家里锁定的节目除了我驻地的天气预报，就是《军事报道》。一看见我的驻地气温骤变，母亲就担心我的冷暖；一看见当兵的爬冰卧雪，母亲就流泪。这时父亲就说母亲真没出息，儿子天天在你胳肢窝里护着，能长大吗？其时父亲刚刚擦掉眼角的泪花，母亲并没有看见。在那段时日里，我总以为离开了父母，就远离了唠叨，远离了父母，就长大成人了。直到我为人父时，才真的正体会到，其实我们永远离不开的是父母那颗牵挂的心。当第一年我将“优秀士兵”奖状寄回家时，父亲高兴地喝了七八两“烧刀子”。父亲在给我的每一封信件中重复最多是“尊重领导，团结同志，争取更大进步”，每次都说“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伴随着“勿念”的谆谆教诲，我考上了士官学校。那时候我的心情特别好，就连小鸟的叫声听起来都是甜甜的，因为那时我从未关注过父母的身体，也从没有意识到父母终究有老的一天。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被肾结石的绞痛折腾的形容枯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唯有不变的依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我印象中没有什么能够打倒父亲的，父亲给予我的总是最精神的一面。我埋怨家里人为什么不告诉我，母亲说怕影响我在部队的工作。后来姐姐对我说：父亲绞痛发作时，她都不敢看，整个人因疼痛痉挛蜷缩成一团，在炕上翻来滚去，十个手指都快抓出了血。

我不在家，只有姐姐经常回娘家照看。当姐姐噙着眼泪跟我诉说时，我感受到父亲当时如炼狱般的痛苦。可当我望着父亲那双明亮的眼睛时，却怎么也猜想不到父亲当时痉挛的面部表情，因为父亲面对儿子的永远是镇定、从容和微笑。

我拿什么来报答这份亲情才能减轻父亲的病痛、减轻我的愧疚呢？如果允许的话，我愿意用自己的肾脏来换回父亲的健康。我认为，父母给予了我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只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回赠给父亲，已经是很吝啬的了。

然而，我的祈求并不能感动上苍。就在父亲经受病痛的折磨时，养殖场又接连破产。那年我探亲回家，高高兴兴地准备去养殖场看梅花鹿时，父亲低沉地说：“甭看了，全赔光啦”。我很惊讶，投资几十万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在那段举步维艰的日子里，父亲从没有向我透露过半点风声。父亲淡淡地说：“告诉了只能让你惦着，能帮上什么忙呢？还影响你的工作。失败并不是令人同情的资本，只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才是根本。”我望着父亲那双明亮的眼睛，我相信父亲的话。

为了营生，父亲在城里又开了一家饲料经销店，母亲跟着一起为用户送货。那天我执意要去帮忙，几经周折，父亲才同意了。我们很快就到了一个养殖场，当父亲下车换上工作服准备搬运时，我问母亲：“怎么不请装卸工？”母亲告诉我，十吨八吨的人家才愿意来，东西太少没多少利润，别人不愿意来。接着母亲就慢慢地爬上车后厢高高的货物上，用那饱经沧桑的双手艰难地将一百三十多斤重的货物慢慢地往下放。父亲紧靠车厢外侧，弯腰屈膝站稳，待货物在父亲肩头放稳，父亲就喊一声“好”，母亲便很默契地松开双手，然后父亲便挺直腰杆，步履蹒跚地扛着货物前行。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北风吹在这两位老人身上。风吹乱了母亲雪白的头发；也吹起了父亲的衣襟，父亲个子较小，整个头和脸都被货物压盖着，我心里一阵酸痛。

这一年，我的母亲六十一岁，我的父亲六十岁。

我跟父亲说：“爸，咱们不挣这钱了，行吗？”

父亲笑着说：“傻孩子，这没啥，人是越锻炼体格越好，只要你在部队好好干，干出成绩来，那就是让我享清福喽！”

父亲何尝不羡慕人家的天伦之乐、含饴弄孙之欢呢？一次在全家聚会的餐桌上，父亲望着穿来跑去的孙子、外孙女时，满面红光，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更亮了，而此时的我却偷偷地流下了泪。在我十年的军旅生涯中，父亲给予我的不仅是爱，更多的是对我工作的关心和支持。父亲的这一辈子经历的坎坷比较多，但从未向困难低过头，从未驯服于命运的安排。在病魔的折磨下，父亲没有屈服过；在失败与挫折面前，父亲没有懊悔过。究其原因，透过父亲那双明亮的眼睛，折射出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是对美好生活的执著追求与自信。体现在父亲身上的这些美德是我一辈子也学不完、用不完的思想源泉和精神动力。每当我看到父亲这双明亮的眼睛时，我就会想起遥远夜空中那些明亮的星光，仿佛在迷惘无助的人生征程中，它能给予我力量和希望。我真想趴在父亲的耳旁深情地说：“爸——，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