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老还乡

八十年代前的一个春天，中国社会开始大面积的解冻了。广大的国土之上，到处到能听见冰层断裂的声音。冬天总不会是永远的。严寒一旦开始消退，万物就会破土而出。

时间大跨步进入了二十一世纪。

三月下旬，在一个春雨蒙蒙的日子里。

小汽车在奔驰。绿色。还是绿色。无边的绿色中，有时会闪过一篇绯红或一方金黄——那是大片返青的麦田中盛开的桃花和油菜花。温暖的春天从中国的南方走来，开始用生命的原色装饰中国北方的大地了。

绿色中飞驰的小车急速绕过一个抛物线似的大弯道，把弧线内的一座巨大的废弃化工厂甩在后面，重新转入笔直的路面，在平原上继续向南飞奔。道路两旁晃过一排排青杨绿柳，那枝叶被雨水洗得油光鲜亮；成对的燕子翻着低掠过雾气腾腾的麦田，用它黑色的灵巧的剪刀裁剪密密麻麻的雨丝……

书记沉默地坐在车内，对原野上的一片春光并不特别在意。他不是诗人，也不是旅客，看来无心观赏者撩拨人的飞红流绿。他合上眼睛略歇一歇，又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把头转向车窗跟前。探头向窗外一看，黄色的平原，屋舍树林，土地河流，飞快地落向车后。道路旁柳树青青，阳光透过绿柳射进车窗，将淡绿色的影子照在他的身上。他两手恁着窗，嘴上轻轻念着：“快啊！真是快啊！三十年时光眨眼间就溜过去了。如今快六十了，才回到到家啊！但看来变化不大啊！”

春雨刷刷的下着。透过外面淌着雨水的玻璃窗，看见河西走廊的祁连山下的平原、白杨林、乡村和市镇，百野烟波，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春雨中。

一夜春雨过后，城市的空气少不了怪味道，而这里，大院里鹅黄嫩绿，姹紫嫣红；小鸟在树丛中发出欢愉的啁啾。这个天地里已经是春天的一片繁荣景象。天空完全放晴了，东边的太阳正从一片农舍后吃力地爬起来。

好啊！春天来了！大地将再一次焕发出活力和生机。但是前行的人们还需要留心，要知道，春天的道路依然充满了泥泞……目前，我们国家的发展确实令人鼓舞，但出现的新问题照样是严峻的……，书记这样想着。

在南方那个大城市里生活久了，一段时间，以为开始慢慢的淡忘他那远方的家乡。他来自大西北的河西走廊，那是一处环境不及人们心理上遥远而荒凉的地方，但凭着祁连山的雪水，那里宛然一片绿洲。

生活在那里的二十几年，故乡的珍贵只是生活的场景，因此还未能真切地感受到，然而当他成了异乡的游子。漂泊在外的时候，回忆之中，那故乡的一切才慢慢清晰而生动起来。那里的天是高的，让人在地面上行走总会有一种通透自由的感觉；天是蓝的，云是立体而纯白的，加上地平线上那种嫩绿，时常提醒自己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不像在那个大城市，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行走，常常觉自己想是一只只会工作只会呼吸的机器。

在故乡的时候，每日清晨似乎都是在鸟叫声中醒来，暖暖的太阳照在身上，即使是在冬天，听不见鸟叫，受不到暖日，也时常在睡梦中听到家人“又下雪了”的惊呼，然后看到白茫茫的世界，沉醉一会儿才慢慢起床。那样的清晨在大城市是不多的，总是闹钟刺耳的鸣叫或是楼下的嘈杂声把自己从昏睡中叫醒，然后在脑海中盘点好今天要干的一二三件事，然后沉重而无奈地起床。故乡的景观是天然的，而都市中的所谓的景致都是人造的。故乡远处和近处是蓝的天白的云和绿的草，而都市中的视线总被奔忙的人群遮挡，缝隙中看到的颜色是灰。

在故乡考大学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学习的背景也是美得惊人。他所读的那个高中被一个巨大的植物园所环抱，因此背书和上自习的时候经常三五成群地在和桃树下，坐在细细的沙石上你问我答。后来考上大学去了那个南方的大城市，然后留在那儿工作，一去就是三十年。三十年的漂泊生活后，那与纯洁、友情有关的生活都成了回忆，直到有一天他以为将他们忘记了。

搞不清这种淡忘是因为忙碌还是因为麻木。这种淡忘似乎停留了很久，直到今年退休后因无聊参加的一个聚会忽然重新唤起了他内心沉睡的故乡。那天同在那个城市的仅有的几个老友都来了，有老朋友在的时候免不了回忆，。就在那个时候，提起那些人、那些事，一切都不同了，他决定了，一定要回去，回那片被遗忘的故乡。

一瞬间，他仿佛被电击了一样，故乡的一切都回来了，那草香，那小河里潺潺流水的微弱声响，那绿色，那高高在上的白云、蓝天还有昔日亲人朋友的笑脸……他终于知道，故乡一直在他心中，现代人在城市中、工作上的奔忙会淡化和掩饰一些什么，但在每个人的心中都保留着少年时代共同拥有的那份绿色……

然而，在那个所谓的大都市里，推开窗去，像很多城市一样，依然被灰色包围着，时常被三级四级的低劣空气围绕的人们，拥有的只是生存而不是生活，今天的他如此的怀旧，不是因为童年少年时的珍贵，还因为从前的他们都离洁净的自然更近一些。

人们在城市中得到的越多，对这个城市越会产生一种反叛，也许今天我们在城市中忘我地拼搏，正是因为明天愉快地离开这个城市。他这样想着。人毕竟是自然的动物。

他想，这三十年的改革，让我们拥有富裕生活的同时，贫富差距这个词汇也开始走进我们的生活。面对贫困，新世纪我们会司空见惯吗？这并不是说我们过去一直富裕，而今故乡的贫困出现在面前，我不得不惊讶而惊奇地面对。恰恰是因为我们过去的贫穷，由于穷便没有了参照物，大家都穷的心安理得，面部面对贫困无足轻重，反正每日的胜过就是和贫困作斗争。但是今天不同了，改革三十年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轰隆隆的一转，等大家从搅拌机里走出来才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昨天相依为命的邻里，而今一个仿佛在天堂而另一个仿佛在地狱，过去贫穷时还可以相对唉声叹气，今天由于财富和生活质量的巨大差距竟连相对说上句话都困难……

一方面，是城市中高楼大厦林立，高级轿车穿梭往来，各种时尚杂志报纸引领着高尚人士的生活格调，几千元一桌的晚宴天天有人光顾，超过万元一平米的别墅与公寓卖得很好……改革开放三十年，相当一部分中国人的生活的却富了起来。但另一方面呢？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下面，被生活抛离出来的人们衣着寒酸的伸手向人们寻求施舍。午夜时分，地铁门口，大马路的地下通道里，睡在报纸上的人们，夜夜可以见到；孩子要上学，农民工大批量涌进城市打工，拼死拼活干一年的工资却付不起上大学的孩子昂贵的学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女“飞黄腾达”后，几年不回家，老两口只有握着儿女按月寄来的生活费而摸泪……经济上捉襟见肘的贫困家庭数量不减。

春雨的旷野里，天气是凉的，但他的心中是热的。他那还很健壮的身体，站在这阔别了三十年的家乡的小街上，他的心这时已回到祁连山下的贫困农民那里去了。钱对于那里的贫困农民该是多么困难啊！庄家人们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半来使唤。像当年他一个孤儿考上大学，家里没有钱当路费，还是乡亲们卖些糊口的粮食凑起来的啊！没想到，他一去就没有回来过，而那些可亲可敬的乡亲们，虽然不再像昔日一样为一家人的口粮而发愁，但过日子还是很紧巴呀！与他以前工作的那个城市相比，还是有天壤之别。

他站在小山丘高处，看着老乡们低矮的房屋，比石羊河里的水浪还要低。只要夏天雨下大一点，河水往外一溢，就可能把这些房屋冲掉。老乡们积攒了半年的力气，就得淹进深深的河水。想着，眼眶汪满了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滴在衣襟上。

如果按照这样发展下去，以后等待他们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他难以想象。当然，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切都将无比艰难。他知道，幸福不仅仅是吃饱穿暖啊！

不行，他想，贫富差距在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时间里飞速拉大，而正是这种差距中，贫困成了全新的问题，从某种角度说，相比之下的贫困是改革的后果，是改革的代价，更是继续改革道路上的不稳定因素啊！我身为国家干部，一定要把这个问题反映上去啊！

在老家住了一段时间后，书记上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