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原因，爱情降临了。

像夏日里的一场暴雨。当晓玉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她站在商厦门口的台阶上，檫着身上的雨水。她知道，爱情就像暴雨，突然来临。没有任何征兆，她来不及反应。

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罗的情景，恍若发生在眼前。

“你有过广告策划的工作经验吗。或者，做过哪些成功的文案。”罗坐在他透明的办公室里，看着面前这位面目清秀，却略显单纯的姑娘，问道。

“没有。可是，我喜欢文字。大学里，我参加了校文学社，在校刊上发表过很多文章。”晓玉回答。

罗做了个手势，打断她。

“我们公司需要的是一个有工作经验，并且有过成功的策划案例的熟手。你文字基础很好，我承认。可创意策划不是写文章，两者有很大的不同。我只能说，对不起了。”

晓玉接过罗递过来的应聘材料，走出罗的办公室。当她看见办公大厅里忙碌的身影，听见手指敲击键盘的声响，她忍不住又一次推开那扇玻璃门。

“罗先生，给我一次机会吧。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想留在这儿。”

罗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姑娘，没有说话。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他看见了里面的焦灼和渴望。

“我会努力，我能很快适应，我会做好的。”晓玉边说边从包里拿出几份文稿。“这是我写的文章，请您再看一看，请您相信，我能做好。”不知是紧张还是焦灼，文稿从晓玉的手中滑落，散在罗的面前。晓玉一下愣在那里。

罗看着面前散落的纸。他拿起一张，端详了一会。

“这上面的图案，是你画的吗。”罗问。

“是的。都是我自己设计，自己画的。这些图案，和文章是有联系的。”

罗不说话。他靠在椅子上，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姑娘。

没有任何粉黛和装饰，棉布衣服，和质朴的脸容相衬，眼神里的坚定就如扎在脑后的发辫，简单，利落。

“你说，想留在这儿。”

“是。我想留在这座城市，这里有我的梦想。”晓玉话音里的执着，一如她坚定的眼神。

“你的梦想。告诉我，是什么。”

“文字。我的梦想在文字里。我喜欢文字，喜欢追逐文字的感觉。”

罗的心仿佛被弹拨了一下。霎那的悸动，让他看到，文字背后，涌动的渴望，和多年前的他那么相象。

“这是一份产品的介绍。你写一份策划文案。记住，不是让你写简单的广告词，而是让市场、消费者、受众，通过你的文字，认知和接受这种产品。”罗起身，把手中的资料递过去。“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交给我。”

走出写字楼，大街上的人流在身边穿梭。晓玉双手紧紧地捏着资料。仿佛汪洋中的小船，她手里攥着通往陆地的航图。

当晓玉把厚厚一叠文案放在罗的办公桌上，罗面露惊疑。

“这里有三份文案，是从不同角度策划的。”晓玉脸上，自信和喜悦，掩盖了暂时的疲惫。

“一夜没合眼吧。”罗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问。

“是。”

“我会看的。你回家休息吧。”

见晓玉站着不动，罗笑了。“好好去睡一觉，休息几天。等我电话，以后的日子，有你辛苦的。”

晓玉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转身朝门外走。推开门，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谢谢你，刚才忘了说。”晓玉回头说话时，看到罗微笑的脸。

三天后，晓玉收到一条短信。

“明天来公司报到。罗。”

晓玉走到大街上，竟不知要去哪里。也许是兴奋，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行走。看来往的车辆，行人和街边的橱窗。一切在眼中美好起来。天空晴朗，阳光耀眼。她看见一张成熟男人的脸，在人群中浮现。这张脸，年轻，充满活力。微笑中，闪着睿智的光。

雨停了。空无一人的街道顷刻间人声鼎沸。偶尔有零星的雨点飘过，那是残落在树枝上的水滴。

天空还是灰色的。光亮从很远的天边，隐隐透过来。

晓玉的心情格外晴朗。走在街上，清凉扑面，她不去擦飘落到脸上的水珠。她能感觉自己一脸的灿烂，隐隐地，她感觉出冰凉的水珠在灿烂里溶化。

眼前是罗的身影，罗的面容，罗的眼睛在镜片后，深邃而悠远。她看进去，似乎看到自己的未来。罗的声音，依然在耳边盘桓不去。一个男人的声音，沉浑，坚定，充满活力。

“这次蓝湖水岸楼盘的策划方案，文字部分，由靳晓玉负责。”

这是晓玉没有想到的。三个月前，罗给了她一次机会。三个月后，机会再一次降临在她身上。她不相信，这只是一种偶然或者纯属意外。

“为什么把机会给我。”她问他。

“很重要吗。”他反问她。

“我很想知道。”

“文字。你说过，你喜欢追逐文字的感觉。那样的感觉，很多年前我也有过。那时，除了文字，年轻和热血，我一无所有。”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空已开始变得灰暗。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

“要下雨了，我送你吧。”罗叫住她。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雨，就在她一个人的时候，突然降临。

她擦着身上的雨水，看见水滴里的爱情，一闪一闪。

晓玉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在卫生间，她脱下淋湿的衣服，擦干自己的身体。就在她准备换上宽松的睡衣时，抬眼，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白皙的肌肤，圆润而饱满。一层潮湿的水，浅浅地包裹着青春的胴体。突然，她脸上泛起红晕，如盛开的花朵，在纯洁之上。仿佛有一种拥抱，贴着她光滑的皮肤。有一种目光，若即若离地漂浮在她左右。她看见罗的眼睛，从镜子的背面，照射着她。

那一刻，她发现她在爱了。

零点的钟声已过。晓玉揉着酸涩的眼，来到阳台上。

夏日的午夜，空气依然沉闷。从她居住的十七楼，向远处看。她看不见璀璨的灯火。街上只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忽明忽灭。

白天，在建筑工地。她无法把眼中看到的一切和蓝湖，水岸，这样优美的文字联结起来。到处是建筑垃圾，一堆一堆零散的钢铁。高低错落的建筑，零散地分布在杂乱之间。孤零零的。

太阳下，晓玉汗如雨下。她无法聚焦想象和思绪。文字如蝌蚪，在眼前胡乱游动。直到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前，她依然找不出文字的头绪。就这样一直坐到人都散去。

“你只能做好，只能向前走，你无路可退。”是罗的声音。

这声音已进入她的思维。只要她停下来，她就能听到。

晓玉靠着阳台的栏杆，想起和罗道别时的握手。那一握，她感受到他掌中的温热和力量。遥远并且执着。

室内的光漫溢到阳台，光的另一边，空洞的夜，巨大而无边。仿佛在夜之上，晓玉如临深渊。

手机响了。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罗。

“你还没睡。”罗清晰，沉稳的声音，似子夜的微风。

“睡了，怎么接你电话。”

“我知道你不会睡，所以打电话过来。”

听筒里，除了罗的声音，安静极了，没有一丝杂音。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睡。”

“是预感。”罗坚定地回答。“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负责策划时，一夜没有合眼。有一种说话的冲动，可找不到人。”

晓玉眼眶瞬间潮湿。她看着远处模糊的灯光和建筑，说不出话。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在午夜，洞悉了她的内心。彼此在同一座城市的夜空下，相隔遥远的距离。黑暗的空间里，两颗相惜的心，倾听彼此最真的声音。黑暗中的纯粹，是白天无法完成的。

“我找了一些资料，或许对文案有用。记住，好的创意，也许只是一次偶然的闪念。就像你追逐的文字，它本身就已存在，你只是在追逐中，发现了自己想要的。”

“我追逐的文字，不是现在的文字。”

“你别无选择，你要生存，然后才可以更好地在文字里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

罗的话，一滴一滴，溅落在晓玉的心上。破碎后，渗入她的血液。一股男人的气息，在肌肤下流淌。一个让她突然感觉在爱着的男人，在夏日的午夜，用一个电话，催开了爱情的花。黑暗中的花，她看不到明媚和绚烂。她听见爱情在午夜爆裂的声响，清脆，直接。和尘世中的一切无关。午夜的爱，裸露得彻底，没有杂质。

她在爱了。一个人的爱，无法表达。只能在黑夜里，以一种倾诉的姿态，在无人注目的黑色里，完成对感情的渴望。

罗，一个三十六岁的已婚男人，把她的渴望，凝固成伤。无人的时候，让她美好并且难过。

一个人的爱，两个人的情。在一场暴雨，一次午夜的电话后，成全了一种牵挂。它无处不在，让人难以呼吸。晓玉仿佛沉在深邃的海底。她的爱情，无法浮出海面，享受阳光和空气。海底冰凉，她在窒息般的渴望里，痛着，快乐着。

公司里，罗是她的上司，工作时，保持着一贯的严肃和认真。她只能从他的眼神，去体会瞬间的关切。她不知道，这样的关切是否是爱。

这样的爱，注定无法在白天生存。爱，仅仅靠眼睛，捕获不到绽放的机会。碰撞之后，碎落的，是心底的幽怨。晓玉想到了罪恶。她摆脱不了一种阴影。她不敢表达。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完不成的倾诉，常常在深夜使她痛苦。她只能埋头于文字，试图用这种方式，解脱自己。

文字里有梦，文字里有罗的眼睛。里面深藏的忧怨，和她一样。

只有在夜晚，彼此都因牵挂，无法入睡。他们隔着夜空，用短信和电话，完成对自己的拯救。

他们都确信，彼此在爱着对方。谁都不愿，用确定的方式，清晰的语言表达。很多次短信和电话，爱隔着遥远的两端，倾诉的也不是思念和感情。仿若一层纸，他们在纸上，用不同的符号，写着自己的心事。无人看懂。

爱不能在清醒中实现，就会在沉沦里灭亡。

晓玉不愿看着爱，在痛苦中死去。

她邀罗到家里吃饭。她要让他知道，心里的一份思念和牵挂，因无法表达，而痛着。她不会奢望他给予更多，只想让他知道，那场雨后，水已囤积在她心底，凝聚成爱。她美好地，痛着。

罗答应了她的邀请。

彼此，真实地面对。心里有话，却用一种沉默的方式，表达。

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不知如何开始。

爱，最灿烂的时候，恰恰是寂静。彼此触摸到对方的心跳，看到人性中最真实的部分。相互间没有距离，却想着对方。

狭小的空间。有痛，有怨，刺着心上脆弱的部分。也有情，有爱，抚慰现实中的苍白。

碗筷撞击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小屋里，拖曳出断续的尾音。晓玉听到心灵真实的鸣响，仿佛召唤，赤裸而直接。她为之颤动。

泪，无声地滴落。

“怎么了。”罗起身，站到她身边。轻抚她的后背。

晓玉终于忍不住哭泣。她扑进罗的怀里，不住抽搐。

“别哭。我知道，我都知道。什么也别说。”他搂住晓玉的肩膀，让她贴着自己。他能感觉，泪水穿过衣襟，潮湿了他的肌肤。

泪水中的爱，干净，咸涩。

晓玉紧紧地抱着他。十指深深抠进他的肌肤。很多天来，积压在心中的渴望，彻底地在泪水和拥抱中释放。她控制不住泪水。今夜，在无人注目的空间里，她终于挣脱死死缠住她的，世俗的羁绊。真实的欲望，绽放在黑夜里，汹涌如潮，淹没整个世界。这个有着规则和枷锁的世界。

窗外的夜，是沉沦后的黑。屋顶下的世界，迷失的灵魂在挣扎。爱的力量，无法估摸。仅仅以两个人的躯体，无力抵抗。世界有时很大，有时很小。当爱以最原始的状态降临，两个人的空间，便是整个世界。

最纯粹的爱，是最原始的欲望。本能和冲动，是爱最直接，最赤裸的表达。他们在黑夜里，用最原始的表达方式，倾诉对彼此的爱。没有话语，任何时候，语言都是苍白的。

手交错着，脚交错着，命运也在赤裸的霎那，交错在一起。

窗外的夜，无边无际。爱，走不出夜的黑。

他们之间相互约定。彼此把最真实的部分，藏在心底的角落，不让世俗的眼睛看见。婚姻并不是爱情唯一的实现方式。他们不要天长地久的形式，只要，缘定三生的真实。彼此没有誓言，不要承担。

自此，各自怀着一份思念，在白天近在咫尺的距离中，扮演一次次擦肩，如同陌路。

只有在夜晚，在无人注目的时候，用语言，用渴望，把各自的身体融入对方。一次次，把心底的爱，用原始的方式交付。

有三个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却不能在世界面前说出来，他们害怕，说出来，两个人的世界，会破碎。他们宁可要美好的残缺，也不要破碎的完整。

他们约定，永远不向对方说那三个字。白天如此，夜晚也要如此。只要心底装着彼此的前世，今生和来世，那三个字，已不须用语言承担。

“以后，你只要看见我敲三下桌子，竖三根手指，都代表我在说那三个字。”罗对她说。

“那么，你看见我手中的笔转三圈，敲三下手指，就代表我在说三个字。”晓玉接过他的话。

他们相视而笑，默不作声。举起手，击掌相约。

一下，二下，三下。他们的掌心贴合在一起，彼此触摸到内心的温暖。

办公大厅里。忙碌的身影在走动。鞋子踩击地板的声响和键盘的敲击声混杂在一起。

晓玉的办公桌离罗的办公室不远。稍侧身，能看见罗伏案的身影。蓝湖水岸的策划文案已到关键阶段。晓玉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很久，都没动过。

她斟字酌句，脑子里想象着一片绿地，湖。眼睛在文字里寻找最恰当的句子。累了，她会靠一靠椅背，停止在文字和想象里的追逐。

人疲惫的时候，需要一种关怀的力量。

她微侧身，用眼睛的余光，看一下罗的样子。她能感觉到罗的目光，穿过玻璃的阻挡，落在她的视线里。

罗没有抬头。手腕抬起，又落下。一下，二下，三下。手掌轻拍桌面。然后竖起，停留在空中。竖起的三根手指，仿佛沉默的召唤。

一种旁人无法诠释的语言，是晓玉内心积蓄的动力。直起身，她继续在文字里跋涉。她会向前，罗的目光关注着她，那三个特殊的字符，在前方牵引。

策划方案的初审终于来了。

不大的会议室，坐满了人。开发商，销售公司，公司各部的负责人，围坐在一起。

晓玉有些紧张，脑子里一遍遍过滤准备好的文案。

罗主持会议。轮到晓玉阐述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目光中有疑问，惊讶还有不屑。

晓玉站起来，深深吸一口气。她合上身前的文稿，用自信的目光迎接来自各方的眼神。

直到阐述完毕，晓玉始终没打开过面前的文稿。她坐下，抬眼，看见罗目光中的赞许。

她握住手中的笔，轻轻转动。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下。笔在她手中，敲击手指，三下。她放下笔，靠着椅背，眼睛向着别处。

她用一种动作的符号，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次爱的倾诉。

“来，庆祝一下。”罗举起手中的酒杯。“你今天的表现，称得上完美。”

公寓里，彼此面对，再不用戴上面具。两颗心，是自由的。

“其实，一半功劳应该是你的。没有你那些资料和灵感，我做不出这份策划。”晓玉端杯子的手，停留在半空。

“不用说了。”罗伸出手，和她干杯。“不要怀疑你的勤奋和智慧。”

“是你给我力量，使我坚持。”

罗微笑不答。他放下酒杯，抬起手腕。一下，两下，三下。轻敲桌面后，罗竖起三根手指，微笑看她。

晓玉拿起一根筷子，在手指间转动。一圈，两圈，三圈。筷子太长，最后从手中落下。

“那不是笔。”罗说。

他们笑了，无拘无束。

窗外的夜风吹来。欢愉涨满狭小的空间。夜再黑，遮挡不了心中洁白的部分。那是圣洁的光，星星点点，像他们之间约定的符号，布满世间的角落。

心中有爱，人世就会有光。

蓝湖水岸策划文案终审的几天里，晓玉在忐忑不安中渡过。像是等待一场判决，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接受。命运无法抗拒，只要努力抗争过，她无悔。

只因心中有爱，一生一次的爱，拥有，就已足够。她别无所求。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一大早，罗召集公司全体员工，他要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办公室里，人们面面相嘘，他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从罗的表情上，找不出答案。

“蓝湖水岸的策划方案，通过了。”罗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立刻响起欢呼声。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公司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命。本次方案的成功，骆晓玉的文案部分，起了关键的作用。从今天开始，骆晓玉担任企划部部长助理。”

会议室里，片刻地凝固。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羡慕和赞许的目光，齐刷刷向晓玉投来。她坐在那里，不知所措。

结束后，晓玉回到办公桌前。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无法思想。机械地应答同事的祝贺。

此刻，她非常希望和一个人分享内心的狂喜。那个男人，就在不远处，几步之遥的距离。她真想一步跨过去。她忍住了，她明白，她不能这么做。

“今晚好好庆祝一下，罗。”她看见手机里罗的短信。

“我等你，今晚，不见不散。”晓玉回了一条信息。

桌上，放满菜肴。晓玉准备了一瓶红酒，三座烛台。她在等待那个男人的出现。她本不该爱，却又真真实实爱上的男人。烛台和蜡烛，是晓玉特意挑选的。她想倾诉心中的爱情，对这个男人说那三个字。她想到他们之间的约定，她不想破坏彼此的承诺。三座烛台，会代她表达内心真实的情感，他能看懂。

今晚，她要在烛光下，和他，静静地享受两个人的天长地久。

内心的真实，冲破语言的桎梏，散布在小屋的每一寸角落。最真实的部分，只能感受，无法诉说。

他们之间的爱情，只能在黑夜里温馨。

夜风吹进屋里，有些凉。晓玉贪焚地吸了一口，沁澈心肺。多少次，她都在矛盾中自责，又重新在爱的沐浴里新生。那种与生俱来的欲望，原始，纯粹，野蛮，摧毁她的理智，让她不可自拔。她沉沦，但她幸福。

罗还没有出现。晓玉看着屋门，她期待熟悉的敲门声。等待中，和他一起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她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在哪里，她只想抓住现在，抓住今生。未来在很远的地方，她无法预知，那里是否有爱。而她此时抓住的，是爱，是真实。明天太遥远，她不知道明天的爱，将泊在哪里。

罗，依然没有出现。

时针已经滑过了二十点。晓玉突然感觉不安。说好的，不见不散，下班道别时，他们用彼此的眼睛，代替了承诺。她相信，罗会来。

“我在等你，不见不散。玉。”她发出一条短信。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无声无息。时针在极度静谧中，指向二十一点。

她终于忍不住，拨了罗的手机。听筒里，是一长串“嘟”音，刺耳，杂乱。关掉，再拨，依然如此。几次反复，她终于放弃。

夜晚的黑，把她吞没。

二十二点。她知道，今晚他不会出现了。泪，无声地涌出。她是空白的，无力思考，找不出为什么。

泪水落尽，心中依然有爱。她知道他的处境，这样一种感情，维持着，要有勇气和力量。有些东西，她无力奢求。她想出很多种理由，为他解脱。她深知他也爱着，和她一样。忧怨中，她依然满足。

关灯。黑暗中，晓玉点起蜡烛。一支，两支，三支。颤动的火苗，如三个字符，在黑夜里诉说，她想对他说的三个字。

得知罗的死讯，已是第二天中午。

昨晚，在一家花店门口。罗被掉落的广告牌砸中头部。抢救持续了一个晚上。他还是拗不过死神的召唤。

人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买一大捧鲜花，要送给谁。猜测和议论的声音，夹着太多的惋惜。

晓玉病倒了。众人面前，她不敢悲伤，不敢放声哭泣。

那天中午，当听到罗的死讯，她感觉自己的肉体，顷刻被掏空，只剩一具躯壳。惨白的脸，汗水如注。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忍住不哭。

她竭力用伪装，在现实面前，捍卫一种清白。她不忍他们的爱被世俗的目光污染。

依旧是夜晚，同样的小屋，同样的空间。只是，黑色里，爱已逝去。冷清的空屋，爱的温馨随风而去。残留的气息，找不到过往的缠绵。

今天，是罗弃她而去的第七天。

晓玉枯坐空屋。爱还未褪尽，思念已经折断。流干的泪水，也止不住哀怨。夜漫长，夜夜独守，守住的，是凄凉。

她想诉说，找不出象样的语言。她想表达，抓不住爱的痕迹。这一切，来了，又去了。短短几个月，仿佛历经了一生的沧桑。

她拿出未燃尽的三支蜡烛，平静地将它们插上烛台。她划亮手中的火柴。火焰在手中跳跃着，一支，两支，三支。她点燃三支蜡烛。她想，在世界的另一边，他一定能看见，一定能看懂，他们之间，一世的约定。

坐在烛光里，她静静地等待燃尽的一刻。她要用那三个字，送他上路，照亮他漆黑的路途。

窗外的风，吹进来。风中，有罗的味道。遥远而真实。

风吹蜡烛，火焰顺风跳跃着。她看见蜡烛灭了。一支，两支，三支。一切，又归于黑暗。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

罗乘着夜风来看她。来对他心爱的女人，说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