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我过不去
大憨真够憨的,但是大家看看如果大憨不憨会怎么样呢?是不是总有些无事生非的人在?
时令已近霜降,秋收秋播已进入紧张阶段。
已经成熟的高粱足有一人多高,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红扑扑的笑脸,那可亲的憨态叫人看了也就沉醉。然而,生产队的活计却照样是出工不出活。一溜烟十几个男劳力在收割高粱,三三两两都在一边挥镰,一边悠闲地摆龙门阵,只有大憨一门心思干活。大憨只顾割高粱,他的身后横七竖八已有十多捆了,而多数人割了不到十捆,几乎没有超过十捆的。
上午收割过的高粱地,留有尺把高的尖刀似的白茬子挺立着。下午,生产队长用步法丈量着,根据每家所挣工分的多少为参照,分配面积的大小。大憨家分得属于自己的一块高粱茬,领着女人娃娃来收拾。浑身是劲的他,不一会就挖倒了一大片高粱茬,只等女人娃娃把茬子根部的泥土抖下来,然后运回家当柴火烧。
就在大憨松口气的功夫,相邻的弯弯肠子叫他来吃一锅旱烟。二人蹲在地头一边抽烟,一边说些闲话。后来又来了一些人,你一言,我一语,高一声,低一句,争争犟犟,好不热闹……
弯弯肠子说:“干任何一件事情,哪怕你再尽心尽力想要干好,总会有人不满意,嫌你偏心,在背后说三道四。世上最做人难啊!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说你的好,你也不可能取悦于所有的人。”
有人附和:“是呀,是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又有人说:“说话办事的过程,无意中难免会得罪人。人的嫉妒心的使然,有时,你多吃一口,身上穿的光鲜一点,都会成为他人忌恨你的理由。”
大憨不以为然地说:“我不偷不抢,本本分分做人,不去招人,不去惹人,谁会与我过意不去呢?”
弯弯肠子听见这话有点别扭,就说:“哼,傻大憨,你真是还有点嫩,不谙世事,还没有经历过人生的艰险,世事的多桀。”
大憨坚持己见:“就你老气横秋,见的世事大,经历的事儿多,经常教训这个,训斥那个。我就是不惹任何人,看谁敢找我的不是呢?”
弯弯肠子接着说:“说你大憨嫩,你还不服气。我走过的桥,比你做过的路还要长。不信,咱们走着瞧吧。不听老人言,是非在眼前。”
大憨想继续抬杠,不料他的女人来叫他:“憨憨,你挖倒高粱茬的没有了,闲话少说,快去干活吧。”
听到女人的叫喊,大憨才想起竟然把正事给忘了,急忙起身干活去了。
结束争论,弯弯肠子在心理琢磨,这个不挨榔头挨鉋子的愣头青还不服气。我得设法整治一下子,看他的铁嘴子能不能软下来。毕竟是弯弯肠子,不费吹灰之力,一个不为人知的诡异计划已经有了,浮在他脸上的阴笑一闪而过。
鸡叫两遍了,酣睡的村庄,声息觑无,静得出奇。只听得吱嘎一声,弯弯肠子家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又虚掩上了。一条黑影鬼魅似的在夜幕下晃动,一闪而消失在黝黑的夜的深处。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沉重的黑影吭哧,吭哧,溜进了弯弯肠子家的大门。一袋烟的功夫,这个黑影又窜了出来,急匆匆消隐在黑夜之中。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这黑影轻飘飘缩回了老窝,吱嘎一声关上了大门,再没有了任何声息。宁静的村庄,又恢复了原有的静谧和死寂。
鸡叫了,叫醒了沉睡的村庄,叫起了勤劳的村民。夜神慢慢收起了一张巨大而黝黑的网,天渐渐亮了。日出而作的农民们,自然而然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一个意外的消息,炸雷般在村中传扬:大憨家的白菜让贼人给偷了!
蒙在鼓里的大憨一家人,居然还不知道,有人前来给大憨报信。大憨闻讯前去察看就里,只见自留地里大半畦白菜心子让人给铲去了,留下许多烂菜帮子。大憨见状,气得破口大骂起来:“我从来没有的罪过什么人,这挨刀的、坏了肠子的狗贼,胆敢来做害人。谁偷了我家白菜,叫他不得好死……”
平时笨嘴结舌的大憨,居然骂人骂得唾沫横飞,骂得有板有眼。围观的有许多人,有跟着大憨骂贼的,也有看热闹的。
有人鼓励说:“你给好好骂,长得那么好,那么大的白菜,不能让他白吃。”
其中有一个对劲的人说:“大憨,不要骂了,再骂也骂不来丢失的白菜。要看看,究竟是谁把白菜偷去了,能追回来才是正理。”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仔细的人已经有所发现,连忙说:“咦,这路上有掉下的菜叶。顺着地上的菜叶去寻找,说不定会有线索的。”
于是一大帮人,循着地上不时出现的菜叶一路追下去。有人断定:“这也一定是个拖泥带水的毛贼,干得这么龌龊,留下一路的线索。”
众人兴冲冲,顺着地上的菜叶,一路跟踪追击,一直进了村子。当走到李大个子家门附近时,烂菜叶子就消失了。经大家反复验证,上述结果毫无疑义是正确的。偷菜之事,莫非是李大个子所为?有人纵容大憨,冲进去要脏。大憨犹豫再三,壮着胆子走进了李大个子的家。而随从者,则一溜烟都躲了起来。
站在院子中间的大憨直吼:“李大个子,李大个子,你出来,有话问你。”
“什么鸟,大清早在我的院子里大呼小叫的。”大个子走出房门,躬着的身子像一只干瘦的大虾,低声细气发问。
“你偷了我家的白菜,你一定要陪我的损失。”大憨理直气壮地说。
“好啊,既然是我偷了你家的白菜,那你就进屋来搜吧。捉奸捉双,捉贼捉赃。要是你捉不到脏,我与你狗日的没完!”明显,大个子已动了气。
在大憨正犹豫不决之际,大个子的长腿已奔至院子中间。大个子一把拉扯着大憨的肩膀,不由分说,挨屋子察看。出了东屋,进了西屋,前前后后搜索一番,没有白菜的影子。只有厨房地上立着三棵小小的白菜,很明显那不是大憨家的。
常言说,贼无脏,硬如钢。而大个子今日不但不是贼,又是村里大名鼎鼎的“惹不起”。真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看你大憨如何下台。这下可好了,有人在后边暗喜,好戏就要开演了,大家就等着瞧吧。
眼看没有搜索到丝毫结果,大憨深感骑虎难下的难堪。请神容易,送神难的结局,怎么收场呢。
没等大憨多想,大个子一边逼问:“我是贼,你把我发落、处治吧!”一边用膀子狠劲碰搡得大憨站立不稳,在地上直打趔趄。
大憨只是张口结舌,涨红的脸猪肝似的。左右为难之际,说不出一句话。
只见大个子,噗嗵一声睡倒在地打滚,口中大喊:“亏死人了,我不活了。冤枉呀,我要死给你看。我不是贼,无缘无故给头上扣屎盆子,我不想活了……”
这样的场面,大憨万万没有想到,也从来没见识过,真是束手无策。进退两难之际,大憨对大个子央求道:“我的爷爷,好爷爷,我错了,冤枉忘了你。你起来吧,我给你赔不是,给你老人家磕头、作揖。”
大个子就是不起来,且拉着大憨的腿不放手。大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为难无措之际,他的老父亲闻讯赶来了。得知冤枉了“惹不起”,这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劲对大个子作揖,且口口声声求他手下留情。这大个子本是得理不饶人的主,今又得到莫须有的罪名,且能轻易善罢甘休。
任你大憨爹百般求情,大个子就使睡在地上不起。一连迭声大吼:“我冤枉呀,我不活了,要死给你看……”
大憨爹见无法让大个子息怒,扑通一声跪在了院中,大憨也跟着跪了下来。父子俩三番五次求情、求饶,“惹不起”就是不给话,不卖帐,不理不睬。无奈之下,父子俩抽身回到了家。而那大个子,随后就到,躺倒在院子撒泼打滚,寻死觅活。没有办法,儿子只好抱着身子,父亲抬着腿子。父子俩一前以后,送大个子回去了。这大个子就又会跑回来,要摸脖子,要上吊,要死给你看……
大个子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天,直到大憨父子筋疲力尽、欲哭无泪之时才收场,村里人像看大戏一样热闹非凡。本末倒置,倒是把大憨家丢失白菜的事情,大家给忘得一干二净。
大憨仍然不明白,我不惹人,谁成心与我过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