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阳光

一．左安安，梦魇缠绕

左安安看着赤着脚的半夏，水冷冷的没过脚踝，手腕上的银环在风里发出嘤嘤嗡嗡的响声。飘起的白色裙摆上鲜血淋漓，脸上仍旧是那样明艳的笑容，眼角泛着的泪光。她嘴角一开一合，叫着安安，安安……

……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左安安粗重的喘息声，鬓角的碎发浸在细细的汗水中。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床上跳下去，推开堆在柜子里的东西，看到角落躺着的白色的娃娃，细细的银针在黑暗中寒光一闪而过。

白色的缎子后面写着，半夏，死。

和梦里的情形一模一样，银针死死的钉在身体上，鲜血汩汩而出……想到这里，左安安背后惊奇了一身冷汗，脚下一软，打了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一，二，三，四……八，九，十

左安安不相信，自己恨了十年的半夏真的死在自己的诅咒下。

左安安望向墙角，一个小女孩瑟缩在墙角，收微微颤抖着在一个白色的娃娃上写着，半夏，死。漆黑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诡异的光芒。

半夏，半夏，死……

二．离，我想我该走了

早班的时间，公交站台上人很多。左安安靠着广告牌，看着一辆一辆的车子驶去，突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切都离自己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微怔着，被人群推搡着上了公车。

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满身是血的半夏，带着眼泪的笑容，像是……

白蛇？

白素贞要小青回紫竹林修炼的时候那种悲伤和无奈的笑容，像是被风扯起的纱，无力的漂浮在妖冶的面容上。

左安安摇摇头，怎么可能是白蛇呢！她想起小时候，半夏总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和别的孩子一起吵闹，嚣张，那神态像极了摇着团扇，静默的看白素贞和许仙亲热的青蛇，嘴角扬着不屑和关注。

她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半夏的脸上总是有那么静默淡然的表情。好像从很早就开始了吧！

那年午后稀疏的阳光里，婆婆漏风的嘴一开一合，艰难的说，半夏是安安的姐姐，半夏要好好的照顾安安……

安安回头看着角落的小女孩，她就是这样安静的站着，即使安安用恨恨的眼光去看她，她也仍旧是一脸的恬淡和平静，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拂乱她美丽的嘴角。

大概，从那时起，我开始恨你的吧！我的姐姐，半夏。

左安安的养父母对她很好，可是左安安还是恨。是啊，左安安是那么的恨，她不明白为什么被抛弃的是自己，她恨那些被嘲笑是孤儿的记忆，她恨半夏脸上那些恬淡和波澜不惊……她冷冷的对待半夏，她从来不看她闪烁的眼神，她诅咒她早点消失……

可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像是古老的魔咒，不能并蒂的双生花，彼此仇视，直到一方消失。

车嘎吱一下猛的停在的站台旁，左安安走下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轻轻的将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清瘦的脸颊。

她随手抽出夹在门把手上的报纸，轻轻扭开了门。

离，不在。仍旧不在。

房间泛着微微的酸味，是水果腐烂的味道。

离，你有多久没有认真的生活了？

她沉了沉心，细心的整理着，或许左安安一辈子也没有这么安静的替谁做着一件事。许久，她伸了个懒腰，玻璃柜里满满的照片。

半夏，半夏，还是半夏。

她甜蜜的笑，她微微的蹙眉，她呆呆的沉思，还有她亭亭玉立的俏丽模样……

而此刻，左安安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不快，她一张一张的擦拭着这些旧时光，微微的笑着，心却是说不出的空落落。

你跟半夏真的很像，离不止一次这么说。

拢起碎发的小动作，笑的时候微微吊起的眉梢，清瘦的脸颊。

甚至左安安身上的香味都和半夏一样了。

离，一直爱的是半夏，不是左安安。可是安安并不生气。半夏走了，是安安害死的半夏，离一定是不肯原谅安安。

安安拿出那个叫做半夏的娃娃，轻轻的放在桌上。

离，我想我该走了！

三．宁事，青石板上摇起的老旧默片

“来这里两个月，都没有听到粘糖人的叫卖了。我想那个须眉粗犷的老汉现在应该不再了吧！好像就这么不经意之间，很多事情都已经……”

“左安安，包裹！”

她听到外面招呼自己的名字，连忙丢下笔跑了出去，接过包裹转身往屋里走。却听见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她回头，楞了片刻，继续往回走。

那本来靠在门框的男子也随着她亦步亦趋的进了屋子，放下行李。

她并不理睬，只是专心的拆着包裹。他的手突然摁住包裹，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迷惑，离，她梦呓般的叫着……

他挽着她的手走过路边长长的小河，他在巷子的一头微笑的看着她像一阵风一样的跑到他面前，他替她拢起鬓角的碎发……

一切那么熟悉而亲切。

他叫她，安。一如当年那个温柔的女孩。

左安安开始做梦，每天晚上。

她梦到，左安安胳膊上藤条抽出的红色狰狞的伤痕，半夏扯着左安安的手，心疼的问，安，你还疼么？

她梦到，左安安幸福的舔着糖人，半夏嘴角的笑容。

她梦到，左安安凌乱的头发，半夏眉眼如水。

……

安，我就要走了，离说。

左安安看着眼前的男子，却在他清澈的眼眸里看到那熟悉的静默淡然的美丽的容颜。她痴痴的伸出手，却突然之间陷入一片光亮。仿佛是记忆里的明媚阳光，一点一点的遮盖着悲伤。

四．夏日的幻灭

十七岁，夏。

左安安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男孩，他可真好看。棱角分明，笑起来温润如玉。

安，这是离。

离，这是安。

半夏，离，左安安三人行。

离买草莓味包装精致的蛋筒，一起坐在路边吧嗒吧嗒的舔掉。

坐过山车的时候，离会蒙着左安安的眼睛。

因为，半夏说，安安会怕。

一切都顺着地球运转的方向进行，直到袁出现。

左安安牵着袁的手，像是半夏牵着离的手一样。

半夏，离，这是袁。

袁，这是半夏，离。

她故意不去看半夏皱起的眉头，像个蝙蝠一样挂在袁的胳膊上，兴高采烈。她的袁跟离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他没有温暖的声线，因为长久的抽烟，声音嘶哑。他不喜欢穿浅色的衬衫，黑色的夹克上挂满了金属，走起路会有清脆的声响。他不会照顾别人，甚至连照顾自己都不会。可是左安安就是喜欢。

左安安穿朋克的衣服，学着袁的样子抽烟，喝酒，说话。她得意的看着半夏，却仍旧是那样静默和淡然的表情。

她知道半夏不喜欢，半夏不开心。可是左安安开心啊，左安安笑的肆无忌惮，因为半夏不开心。

白素贞对小青说，离法海远一点。

半夏对左安安说，离袁远一点。

小青爱上了法海，左安安爱上了袁。左安安忘记了，法海心里有白素贞。

左安安带半夏和离去袁工作的酒吧，光怪陆离上演着一幕幕繁华。

隔着透明的玻璃杯，半夏轻笑着说，袁，你喜欢我，对不对？

袁带走了半夏，再也不曾回来。

左安安看着离，他面容依旧平静，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只是那清澈的眼睛却雾霭沉沉。他跟半夏一样，总是那样的安和。

离，左安安来代替半夏，好不好？

……

左安安在电视上看到半夏，她倒在血泊中，双眼紧紧地闭着，嘴角却仍带着微微的笑意。顶楼，已经失去呼吸的袁。

左安安突然觉得这个夏日就这样完了，像是一场华丽的表演，匆匆的谢幕。等到观众散尽，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仿佛不曾存在。

五．饕餮盛宴

左安安躺在床上，夜色隆重的铺满她的身上，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夜色如水。

离应该是在整理行李了吧。她听到隔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也起身，翻出包裹拆掉外衣，打开里面的本子。

扉页，半夏，阳光。

刹那间，泪流满面。

左安安看到那个破碎的女子，轻笑着说，你喜欢我，对不对？一滴泪落在玻璃杯中，碎的再无形状。

左安安看到满身是血的半夏像一只蝴蝶一样从天台飞下，一脸的决绝。

白蛇说，我们缘分尽了。

原来那寂寥的神情，是白蛇。

青蛇，原来你不爱许仙，不爱法海，只有白素贞。

左安安，站在月台上，看着北上的列车，车上是半夏深爱的男子。

安，跟我一起走吧。

不，我不爱你。

她淡然的笑着，像极了半夏。

姐姐，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