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娃毙命记
其实你不知道,那小子在看守所里听到判决后当场就吓死了,枪毙的只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也许此时只有无声,才会让人明白。丁憨娃已经死了!
太阳刚刚下了地平线。软风一阵一阵地吹上人们的脸庞,怪痒痒的。小河的浊水幻成了金绿色,轻轻地,悄悄地,向东流去,最后注入了汉江。真的,但愿流淌的汉水不要掺合着荒唐。
土狗子的家就住在杨丰河的北岸。土狗子也就是在这河边渐渐长大的。
土狗子小时候老是问他娘:“娘,我是从哪里来的?”“娘生的呗。”“从哪里生的?”“从娘的肚脐眼里生的!”“娘的肚脐眼那么小,我这么大,怎么生出来的呢?”“你这孩子,老是打破沙锅问到底。”“那我的这小家伙是怎么来的?”’生下来跑的快,检的呗!”那姐姐怎么没有小家伙呢?“跑得慢,没检着!”“那小家伙是干什么的?”“屙尿的呗!”“还能干什么?”“还能闯祸!”娘噗嗤一笑。“怎么闯祸?”娘心疼地拍了土狗子一巴掌,说:“长大你就知道了,我的傻儿子!”
娘这一巴掌把土狗子一拍就到了十六岁。十六岁的土狗子虽然还弄不清他究竟是不是从娘的肚脐眼里生出来的,但他对那小家伙除了屙尿以来还有没有别的用处产生了怀疑,尤其是那次过河之后。
土狗子的家就在杨丰河边的丁家村,村前有一条小河就是杨丰河,有时,到处是雾。雾笼罩着河的上游,两岸的杨柳满坡着雾珠,湿湿的。平时河水很浅,踩着石头就过去了。但如果下上一场大雨,河水就涨起来了,有时还能淹到人的大腿以上。
十六岁的土狗子被生产队当做壮劳力派到水利工地当民工。每天一大早便和一帮姑娘小伙子们到河对面的工地上背石头。
有一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河水猛涨。小伙子们一个个鞋一脱裤褪一挽,扑通扑通地跳进了河。姑娘们却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已经趟过了河的傻小子“穷光荣”不直脑子怎么开了窍。又折回来要背姑娘们过河。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人高马大的胖姑娘秋菊说:“一个姑娘家的让小伙子背在身上多不好意思……”小巧玲珑的秀珍说:“要是让我爸知道了,还不把我往死里骂!”羞羞答答,俊俏标致的连娣用双手捂着脸说:“真羞死人啦!”
“穷光荣”自讨个没趣要往回走,谁知姑娘们又急了,你推我搡地就往“穷光荣”的身上靠,三靠二靠就把秋菊菘推上了“穷光荣”的脊背。傻乎乎的“穷光荣“背着秋菊过河,就像是电影里的“猪八戒背媳妇”。土狗子忽然感到下身一阵阵的骚热,小家伙也开始不安份起来……
眼看着“穷光荣”“卖油郎独占花魁”背了一个又一个。几个小伙子也耐不住了,扑通扑通地跳到河里,一人背着一个姑娘走过河来。
最后一个过河的是连娣,她是贫农中农丁有福的姑娘,高挑的个子,修长的双腿,眉清目秀长得很是惹人喜爱。可能是胆小,只见她羞答答地两手搭在“穷光荣”的肩上,轻轻往上一跳,两腿紧紧夹住“穷光荣”的腰,就像是小媳妇骑毛驴回娘家一样。土狗子顿时就觉得血往上涌,欲火难熬,他那不安份的小家伙就直直地竖了起来……
我的这小家伙是怎么啦?是不是和别人的不一样?土狗子心里害怕了,就去找他唯一的朋友狼叼。狼叼两三岁的时候曾被一只大灰狼叼走,后又被救了回来,他的爹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做纪念。狼叼的爹以前是个鞋匠兼卖酿皮的。有人来修鞋他就修鞋,有人来买酿皮他就抓酿皮,连手都不洗。后来定成分的时候给他家定了个小商贩,与贫下中农无缘,和地富反坏右分子挂了勾沾了边,因为土狗子家的成分是地主,“五类分子”的首恶,狼叼便成了他唯一的朋友。狼叼今年二十四岁,但他出世早,已经是有媳妇的人了。听了土狗子的疑问,他非常有趣地给土狗子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带着小和尚下山去化缘。他们来到一个镇子上,正逢上赶集,店铺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五花八门,街道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但小和尚对此好像并不在意,一双眼睛叽里咕噜地直往年轻漂亮的姑娘身上瞅着。老和尚见了一合掌:“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都是一些害人精啊!”回来后老和尚问小和尚:“你看见集镇上什么东西最好?”小和尚脱口回答;“害人精最好!”气得老和尚直念“阿弥陀佛……”
土狗子心想,怪不得狼叼娶了一个“害人精”,原来这“害人精”就是好!气得老和尚直念阿弥陀佛……
土狗子不知不觉地也喜欢起“害人精”来了,尤其是连娣那个俊俏的“害人精”,害得他那个不安份的小家伙老是胀得难受。而越难受他就越想偷看连娣的下身……
有一次他看到连娣的裤裆里不知怎么湿了一团,害得他那个不安份的小家伙又端端正正地竖了起来……
土狗子很想背一下连娣过河,尝一尝背姑娘过河的滋味。他家是地主成分,他的爷爷“土改”时被人民政府镇压了,他的父亲“文革”中卧轨自杀了,他的姐姐嫁到婆家不久便上吊自杀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地主分子的老娘,姑娘们避都避不及呢,哪个还敢让他来背呢!再说他虽然已经都十六岁了,但从小被一顶地主成分的帽子压弯了腰,长得又矮有丑,跟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差不多,哪里像“穷光荣”那样熊腰虎背,而且又是祖传三代讨饭出身,比贫下中农还贫下中农。他虽然又傻又丑,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但在那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里,姑娘们让他背着心里觉得塌实多了。
黄昏的雾气,在枯落的白杨树中间浮动,仿佛细沙挂在树枝,却比细沙还要发白,还要透明,泓蒙一片,把白杨树的轮廓勾成了堇色。远处有牲口在走动,听不见脚步响,也听不见叫唤。总在响,安安静静,哀号似的,在空中响个不停。
老天爷总算开了眼,终于给了土狗子一次背姑娘的机会。那是深秋的一天,绵绵的秋雨一直下到晌午。按照惯例这一天就可以不去上工了,但土狗子不行,他是地主的狗崽子,,弄不好是要挨批斗的,他已经被斗过好几次了,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的小路去上工。好不容易来到河边,忽然看见连娣站在河边发呆。连娣把工分抓得很紧,从来都不缺勤,但河水涨了许多她又过不去。
土狗子做梦都想背连娣过河,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来了他又有些胆怯了。张了好几次嘴又合上了,眼看着连娣挽起裤腿要自己过河了。他才鼓起了勇气,颤颤竞竞地对连娣说:“我……背你……过河……”,“你……”连娣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犹豫不决地望着他。
“反正已经来了,还能挣半天的工分。”土狗子说着脸也红了。连娣默默地点了点头,土狗子激动得差点儿掉下泪来,连娣要比土狗子高出一个头,她两手搭在土狗子的肩头,轻轻往上一跃,两条修长的腿便夹住了土狗子的细腰,就像是媳妇骑毛驴回娘家一样。土狗子顿时感到下身一阵子骚热,血往上涌,欲火难熬,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竟然端端正正地竖了起来,硬得像铁棍一样直直地顶在他的裤裆里,害得他寸步难行。土狗子真想把这个不争气的小家伙用绳子绑在大腿上,可这个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刻到哪里去找绳子呢?他咬了咬牙,狠了狠心,也就不管这小家伙折断不折断,磕磕碰碰地总算把连娣背到了河对岸。
那天夜里,土狗子做了个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连娣骑着一头毛驴过河,两条修长的腿在驴肚子两边颤悠悠的样子好看极了。土狗子觉得下身一阵骚热,欲火难熬,小家伙胀得难受极了,就好像连娣骑在他的身上晃悠晃悠……三晃两晃,顿时一股热流从他那硬成铁棍一样的小家伙里喷射而出,真是舒胆得了不得。土狗子从来没有这麽舒坦过。土狗子醒了,呀!觉得裤衩里湿漉漉的,脱下来一看粘乎乎热乎乎的,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气味。他想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心里挺害怕的,就就又去找他唯一的朋友狼叼。
“你小子怕是尿炕了吧?”狼叼漫不经心地问。“不是的,我从来就不尿炕!那是像鼻涕一样的东西,还有一股怪气味。”土狗子伸辩说。“什么?鼻涕一样的东西?还有一股怪气味?你是不是在被窝里画地图了?狼叼老练地问。
土狗子不知道画地图是干什么。狼叼狡狯地一笑说:“你不说实话,我就不告诉你。”土狗子没有办法,只好把怎样背连娣过河怎么做梦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并再三叮嘱不要让别人知道。狼叼诡谲地一笑说:“那就恭喜你啦!你已经成了真正的男子汉了。”
土狗子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知第二天这件事情就在工地上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道哪个歪嘴和尚念歪了经,传到连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成了土狗子把她给强奸……
连娣哭得死去活来,土狗子吓得胆战心惊。民办连长丁爱武指着土狗子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土狗子!你狗日的做梦娶媳妇想得美,当心我一绳子把你捆了!”丁爱武装原来叫丁痴子,因为毛泽东的词中有“不爱红装爱武装”的词句,所以以后便改名为“丁爱武装”。丁爱武装原来当过兵,他的捆人技术是方圆百里一绝,跟杀猪一样把人捆个四马攒蹄,绳子深深地勒进皮肉里,越挣越紧五类分子们一个个闻风丧胆。
第二天连娣没有来上工,土狗子正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心里直扑腾,刹时,就见穷光荣风风火火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不……不好了!连……连娣喝……喝农药……喝死了!”土狗子只觉得脑袋轰得一下,眼前一黑便栽到了……
丁爱武装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土狗子一绳子捆到了大队部,大队革委会丁造反气的哇啦哇啦直叫喊:“这还了得!这还了得!这简直就是造反!造我们贫下中农的反!往我们贫下中农脸上抹屎!”他立即上报公社革委会,公社革委会一听人命关天,又立刻上报县革委会保卫部。当天下午两点多钟,社员们正在地里干农活,大队的广播喇叭响了,通知全体社员立刻到学校操场上开大会。
学校的戏台上悬挂着一条白纸黑字的横幅。上面用粗粗的黑体字写着:“公判逮捕大会”。县上的,公社的,大队的大大小小的头目们威风凛凛地坐在主席台上。台下的五类份子们一个个像虾米一样弯着腰,低着头,丁爱武装的民兵连趴在教室的屋顶,用黑洞洞的枪口瞄着他们的脑袋瓜……
大大小小的头目们一个接一个地讲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讲演,县革委会保卫部派来的公安人员庄严宣布将坏分子土狗子依法逮捕!说是迟,那是快。土狗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早被一左一右的两个民兵三拳两脚打翻在地,丁爱武装一绳子把他捆了个四马攒蹄。土狗字本来就瘦,又没有多少肉,绳字差不多勒进了他的骨头里,疼得他杀猪般哭嚎着……
扑通一身,土狗字的母亲一头栽倒在“五类分子”堆里……吱哇一声,连娣的爹呀娘呀连哭带嚎地扑到土狗子的身上连打带踢,连撕带咬,连娣的娘一把揪住土狗子的小家伙,一边嚎一边骂:“我让你日!我让你日!”差点儿没把他的外肾给捋下来,疼得他差点儿没昏死过去……
土狗子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吉普车带走了,汽车已经跑出去老远了,可是还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后来,听说土狗子在看守所里对看守说:“叔叔,我没有干坏事,也没有杀人,你放了我吧!我保证让我娘把家里的一瓶清油送给你。”
再后来,就听说土狗字被判了死刑。当时好像有人议论:有的说他并没有实施强奸,而是梦奸,有的说他没有直接杀人而是间接杀人以致死人命。还有的说他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保卫部拍案而起,义愤填膺地说:“这不是梦想变天是什么?这不是反攻倒算是什么?这不是阶级报复是什么?同志们啦!千万不要忘了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啊!”于是,土狗子死定了。
枪毙土狗子的那天,县上召开了万人公判大会。天灰蒙蒙地飘着雪花,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们脸上生疼……土狗子被剃了光头,五花大绑地押在刑车上,背上背着长长的亡命牌子,,胸前挂着打了红叉的牌子,牌子上面写着:“反革命梦奸致死人命犯丁憨娃”。丁憨娃就是土狗子,土狗子就是丁憨娃,他爹给他起的堂堂正正的名字,可是他一生下来就被人们叫做土狗子,直到被验明正身执行枪决的时候他才又成了丁憨娃。
去过刑场看枪毙丁憨娃的人回来说;“人要是干了坏事,连死都没个好日子。那小子吓坏了,往刑场拖的时候脸就像雪一样的白。”
另一个知情人说:“其实你不知道,那小子在看守所里听到判决后当场就吓死了,枪毙的只不过是个死人罢了。
不管是吓死的也好,还是枪毙的也罢,十六岁的丁憨娃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那个小家伙除了撒尿之外还真的能闯祸,而且闯下的还是杀身之祸。
乌黑的雨云已经完全集聚拢来。现在所看见的不再是远的电光,而是明晃晃的闪电,照亮了整个院子,破败的房子和整个寂静的夜空。
雷声轰响,所有的鸟雀都不出声,不过树叶飒飒地响起来,风一直呼呼地刮着,吹拂着人们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