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翎
为你绽放生命的绚丽,哪怕是短暂的,只因我真爱过,愿天下好人一路顺心,祝快乐。
他们说我是疯子。我知道。
他们没有在我面前说。但是从他们看我的神情,从他们转身聚在一起悄悄碎语的诡异场景,我知道他们在说我。
我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们。他们躲闪着、小心翼翼地斜视我。仿佛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边的风景。
我没有疯。我有穿整洁干净的衣服,涂颜色亮丽的唇膏。我安静地沉默,沉默着在人群在里寻找。
我在找我的智。
智曾经对我说过,小铭,你是个美好的女孩,我喜欢你。
我满怀欣喜地记下这句话。记下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们站在厂区大门的外面,周围是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那一刻,我看不清往来穿梭的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听不见喧杂沸腾的语声。我只看到细碎的阳光照在智的脸上,仿佛,他唇边忽隐忽现的酒窝,也在快乐地跳跃,诉说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当时是怎样的反应?我好像手足无措地站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微笑。我有微笑给他看吗?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响亮而局促地说,好!
我恋爱了。恋的是我在厂子里一直默默关注、偷偷喜欢的智。在此之前,我以为我会无休止地单恋下去,得不到智的回应。他是那样出色的男子,有很多年轻靓丽的女孩,都在喜欢他。我几乎不敢相信,他会注意到我,更不敢相信,会这样坦率真挚地对我告白。
是真的。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让我确定一切非梦。我几乎是欣喜若狂地走回家。一路上,醉酒般的脚步,无心风景。
迫不及待地想跟亲密的家人分享我的快乐。可是,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很少见面。四妹还小,不适宜分享这种粉红色的秘密。
我独自装着这份天大的喜悦,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为美丽富有的女孩。这种精神上的充沛,令我每日里容光焕发。智的身影,智的容颜,白天会真实清晰出现在我的身边;夜晚,则在我的脑海中伴我酣然入梦。
我经常拉着智的双手,那样温暖的手,傻傻地问:是真的吗?我们在一起。
智笑着拍我的头,说,傻女孩。
他不给我更多承诺。但是给我温柔的陪伴,给我亲吻和拥抱。我喜欢在智的怀抱中迷乱融化的感觉。那种时刻,我和天上的云一起漂浮。带着湿润且温婉的叹息。
这样已经足够。
足够我有勇气在阳光下编织未来。编织一个小而温馨的家。我和智的小家。
这样的日子,从我22岁的夏天,直到秋天。100个日出日落,却是无数的阳光灿烂,星月缠绵。
我只拥有了3个月多一点的快乐时光。
当人们忙碌着从大地的怀抱收割回沉甸甸的各种果实。我从智那里得到了逐渐的疏远和躲闪。这种疏离是不动声色的。依然的微笑,只是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宁愿我是错觉。我宁愿相信,智有这样那样种种可以解释担当的理由,而不是,他的变。
我是如此一厢情愿地想要留住自己的爱情。留住那个男子漂浮不定的心。
我一直等到寒冷的冬季。等到我生日的那一天。
智离我越来越远。即使在同一个厂区工作,他也能让自己避开我的视线,远离我的世界。我费尽心思地捕捉他的身影。
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什么地方做错,智给我如此的冷待。
站在质检车间的门前,我反复地徘徊。是智工作的地方。深呼吸,再次深呼吸,感觉智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烟草的男子味道,缓而热烈地扑过来。
我没有等到他。
改去厂区的门口等。冬季的阳光虚弱地洒在我瑟瑟发抖的身体上。只有心还是热的,残喘着期待爱情的救赎。
智,今天是我的生日。请你,给我一个微笑作为礼物。请你告诉我,你没有变。一切,只是我的乱想。
看到你了。依然灿烂的笑,只是不是给我。你的身边,有一位容颜娇媚、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孩。你们就说着笑着,从我的面前走过去。走过去。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很冷。我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剧烈、无法控制的颤抖中,咔嚓咔嚓断裂的声音。这种断裂,从指尖开始游走,一直断裂到我的额头。
我是一个筋骨皆伤的人。脆弱的皮肤下,是只有老天和我才知道的支离破碎。只有老天和我知道。这是个秘密,至今无另外的人知悉。
那天我追了过去。我平生第一次勇敢地站在智和那个女孩的面前。我的声音没有软弱和抖动。我说,智,你还爱我吗?
智说,什么时候我说过爱你?什么时候?
在那个女孩冰冷且高傲的注视下,智显得恼羞成怒。
你有的。有说过。在夏季的一个中午,你送我回家。在我家的围墙外面。在如火的骄阳之下。你很深很深地吻我,吻到两个人的脸都涂上国旗的颜色。那天你说过,傻女孩,我爱你。
你不承认了。你说过即忘记。我的认真,我的全部给与,变成你掌中一个廉价的游戏。
你用比这个冬季还寒冷凛冽的表情冻结了我。我站在原地看着你和那个女孩离开。
我希望我的目光是千万柄刀子,悉数砍在那个女孩的背上。我想杀人!
智,你要离她远一些,我不想伤到你。
天空是灰色的。从那天开始,我看到的天空一直是阴郁而浑浊的灰。四周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雾气。挥之不去的模糊。我看不清这个世界的真实面孔。
很多人在笑。我也笑。用悲悯嘲讽的心,笑并不可笑的很多事情。
没有人看到我的笑。
智说过,我的笑很美。所以我把它们藏起来,藏进心里。等攒到足够多,一并打包捧给智。
我变得很沉默。其实我一直都是一个不喜欢多话的人。以前的我,除去悄悄地观察、喜欢着智,除去工作,喜欢在家里做一些家务。闲暇的时候看一些书。我是一个清淡得如同白开水的女孩。
智的告白,让我感觉生命开始注入了某种艳丽的色彩和甜美的气息。我的安静的背后,有了雀跃的守望与迎合。我看到自己的灵魂被爱情挑染得异常斑斓。
智,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尽管我很少说。可是你应该知道。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我想从失去智的疼痛中走出来。真的想。
我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反复踱步,思考一些类似于精神升华或者肉体毁灭的东西。如果我现在马上死掉。智,你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吗?
空荡荡的房间,空洞的目光落到哪里,都是一个更加空洞的伤口。
智,你没有离开,是吗?你在我的心里。
我会忽然烦躁。会把手边的书狠狠地摔出去。那些骗人的文字,拥挤着跳跃着,无数次地告诉我人生多美好,爱情多甜蜜。都是谎言。所有写字的人都是虚伪的,自欺而后欺人。
我的灵魂终于无法再与那些活着或者死掉的写字的人亲密交谈。
四妹悄悄地打电话给二姐。不知道她在絮叨什么。好像跟我有关。四妹捂着话筒,很小声地讲话。她的目光不时的从我的身旁溜过去。仿佛一把奇异的小刷子,刷出我的每个毛孔里战栗的感觉。我侧着耳朵用力听,但是听不清晰。我佯装轻松的从四妹的身边走过,看到四妹握住话筒的手,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泛出恐怖的青白色。
二姐来了。用惊疑不定的眼神上下打量我。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就把我看得骨瘦形销。
我也看她。二姐是个美丽的小妇人。有无可挑剔的五官,眼睛是猫一样的深棕色。很大,像一汪神秘的潭水。
别人都说我最像二姐。可是,我看不到自己身上有二姐那样的美丽。
如果我真的美丽,智怎么会抛下我?
二姐说,小铭,去二姐家住几天,好吗?
我说为什么?
因为二姐想你。
好的,我去。但是我要先去上班。
机械地站在那些巨大的架子前面。我面对着那些半成品的地毯,深青色的山在眼前晃来晃去。凌乱的颜色繁多的线,密的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经纬。
机械地编织。面无表情的。剪线头的小剪刀和截断大缕粗线的小菜刀,用来得心应手。
呵呵,它们如此锋利。
是我的工作。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只知道车间的姐妹们涌上来,惊恐万状地拉住我。他们说我用刀砍坏了那件半成品的地毯。她们在诬陷我。
我没有,我在专心工作。
我失去了我的工作。
我知道。
车间主任对二姐说,让我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是间接的辞退。二姐懂得其中的语意,我也懂得。
他们交谈的时候,带着客套敷衍的笑容。
他们虚伪。
我的二姐居然也是虚伪的。我很难过。
我呆在二姐的家中无所事事。
我曾几次偷跑回厂里,直接去智的车间找他。我想告诉他我还爱他。可是他不在。别人告诉我,智辞职了。
去了哪里?
他们都说不知道。
也许他们是知道的,但是不告诉我。再也许,智不想我继续的纠缠,请他们这样的蒙混我。
他们看我的时候,那么戒备。是屏住呼吸,谨慎措辞的样子。
我是瘟疫吗?
我坐在二姐家的客厅里。看电视。一个英文对白的片子。
打开电视的时候,这个片子已经放映一段时间了。没有看到片名。我的英语很糟糕,但是我无聊。我就乱七八糟地猜着看。除了极简单的对白可以懂,其他的对话我只好根据剧情推测。
男主人公是个杀手,顶尖的杀手。好像在熟睡中被人注射了某种致命的药物。他寻找解药。跟一个强大的黑社会力量顽强斗争。
他的女友,是个外表俗艳的女子。性格极外向。对待喜欢或者不喜欢的事情,都明白清晰地写在脸上。
我听不懂太多的对白,但是我能感觉到那个男子对生命的眷恋和隐隐的绝望。他在被追杀的过程中,还击,毫不留情地还击。跟他的女人在喧闹的车站前做爱。2个人疯子似的纠缠,就在阳光下,从后面掀开女人的裙子,进入,绝望而暴戾地律动。女人先是拒绝男人如此疯狂的举动,然后沉浸在欲望的深渊,有不能遏制的呻吟。周围,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甚至,他们在逃避敌人追杀的路上,在车子里,男人驾车,女人俯下身,吸吮男人的阳具。为什么不呢?生命那样艰辛短暂,想做,为什么不?他们那样张狂地交谈、大笑。在颠簸的车子上,在未知前途的路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我忽然觉得很美,他们很美。美的让我流泪。
男子最后跟敌人同归于尽。从高空的直升飞机上坠落。从容地拿出手机,给自己心爱的女人电话,那么温柔地说,宝贝,这次我失约了。还有一些其他的爱语,但是我没听懂。
这样的失约,该是那个女子修几千个轮回也求不来的真情。
我也想要这样的男子。
智,你在哪里?
我在想你,知道不知道?
临近年尾。我依然被二姐留在她的家中。一向节俭的二姐从书店里陆续地买回很多本书,放在我的床头柜上。一小包精致美丽的书签,放在枕边。那些书签上有一个瘦瘦的卡通女孩,孤独地看着头顶的月亮,她说,生活有所等待,所以岁月不苦,我们不哭。
我不苦,也不哭。
我只是想要找到我心中的智。拿回曾经的温柔与相守。
呵,一切,注定的。相守那么少,思念那么长,困惑那么多。
我看《小王子》。看他离开自己的小星球,离开那朵娇柔做作的玫瑰花。他遇到了渴望被驯服的狐狸。一个没有狡诈只有等待的狐狸。狐狸终于被驯服,她开始爱了。因为爱,麦田的颜色都变成小王子头发的颜色。
这样的爱情亦没能留住小王子的脚步。他走了,回头去寻找自己的玫瑰。
玫瑰会在柔软的风中娇弱地咳嗽,狐狸不会。
娇弱的花儿总是能打动男子的心。
我也不娇弱。所以智离开我。
我不做等爱的狐狸,我要去找爱。
穿了自己最喜欢的纯白色羊绒上衣。我仔细地看镜中的面孔。茫然的眼神重叠出未知的路。
我要去寻找。
智。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
火车站里很多候车的人。很多人。大包小包的东西,潮湿闷热的气味。
我该去哪里?
快过年了,谁都在往家里赶,急切地期待着团圆。智,你怎么不肯回来?
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我来回地在候车室里狭窄的过道里徘徊。大块的肮脏的大理石地砖,每踏上一块,智的面孔就浮现出一次。微笑的,凝重的,轻声絮语的。呵呵,智啊,你在陪我说话。
我无法停下来,我怕停住脚步,智的面孔就会消失。这是我无法承受之痛。
我说不要离开啊,我们在一起。反复地说。
地砖上的智回答我,他说,好啊,只要你说你爱我。
深深地呼吸,抬头。穿一身牛仔衣服的智迎面走来。
智,才很短的时间不见,你居然瘦了,也高了。
欣喜若狂地扑过去。我哽咽地告诉智,我等你很久也找你很久了。
我被狠狠地推开。面前是一张应该熟悉但是却陌生的男孩的面孔。瞪大的瞳孔中写满更加陌生的惊恐。
周围,静得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很多双眼睛,很多的人,看着我。他们屏住呼吸地看。
是你吗?智。
没有回答。他转身跑开。
不要走啊,智。我爱你!
我只来得及抛出一个飞吻,智的身影就已不见。原来,生命中的很多相遇,到来和失去都是如此的匆促,可以令人在瞬间欣喜然后绝望。我能绝处逢生吗?我唯一的情感,唯一的救赎。
候车大厅里的陌生人在窃窃私语。是在说我吗?暧昧不清的语声传进脑海,脑浆里蠕动着无数只嗡嗡乱鸣的苍蝇。很吵。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逐一捂住那些苍蝇的嘴巴。
我需要一只大的可以覆盖住这个大厅的蝇拍。如果可以一下子拍出静谧且宽敞的空间来,一定是非常壮观的场面。血肉横流无声的壮观。
忽然很累。拖着疲倦的步子走向售票窗口。去哪里呢?智去了哪里我就该去哪里。他曾经说过,在广州有远房的表叔,做什么批发的生意。也许,智去了那里?
我要去广州。
那个脸上长满黑褐色圆痣的售票员,用极为平淡的职业化的口吻,告诉我,没有直达广州的车,要去北京转站。
她的声音通过我看不到的扬声器传过来。带来一种梦幻般的恍惚。
那就北京。我递钱过去。我的钱装在雪白的羊绒上衣的口袋里。
很快的,一张折叠得极为方正的白纸从窗口扔出来。售票员说我拿的不是钱,是白纸。她说你怎么这样?
我没有怎么样。是你偷换了我的钱。用一张白纸。给我车票。我要车票。
售票员当我是空气一样的稀薄透明。她略微太高下颚,表面和煦骨子里高傲地喊,下一个旅客。
我不肯让出窗口的位子。我一径盯着那张淡漠的脸。憔悴的、有着轻微浮肿的中年妇人的脸。我的目光被她那些褐色的痣所吸引。我专注地数。一直数到第27颗,那些大小不等、位置不同的增生物。没有数完,但是我已经厌倦。厌倦这个可以把钞票变成白纸的可笑游戏。
没有人理睬我了。后面排队买票的人小心地绕过我,然后更加小心地挤到我前面,不动声色地把我排挤出购票的长龙。
真的累了。而且寒冷。我要睡一下。就在那些浮现过智的面孔的地砖上,我躺下。
坚硬冰凉的地板,柔软火热的相思。
智,来陪我。我们,用目光射穿这些厚的、挂着白色灯光的天花板。我们一起看云。看我们的宫殿和白马。
有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子走近。2个。他们请我离开。
可是你们没有给我车票。我不离开。
他们不跟我争吵。很和气地问我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是谁?我的名字是什么?
一刹那的恍惚,让我头疼欲裂。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知道我在找我的智。你们不给我火车坐。
很多人已经陆续地排好队,像进退有序的蚂蚁,走进了检票口。长长的火车,正洞开着饥饿的嘴巴等待着这些人的进入。
我无法跟随他们一起,一起走。
无法形容的焦急。我推开横在我面前的2个男子,向人潮拥挤的地方跑去。那里,是我爱情的出口。我必须去。
我看不到我制造的巨大混乱。仿佛我是一颗威力无比的炸弹,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闪避。他们惊恐着,怜悯着,唾弃着。针对我。
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女子匆匆跑过来。满脸的泪水。她抱住我,用比我还强大的力量抱住我。她在我耳边哀哀地哭泣。她说,小铭,你怎么变成这样?怎么变成这样?跟二姐回家啊!
盯住这张似曾相识的美丽面孔。我回忆不起来,这是谁。她说是我的二姐。
我有姐妹吗?
我以为我只是孤身一人。孤独地在这个世界上不停地寻找复寻找。
回到二姐的家。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淡粉色床单,床单上黑色的米老鼠不知厌倦地在画板上画着没有痕迹的画。
二姐泪光盈盈地跟在我的身边。如此楚楚动人的二姐。
我说,你流泪比微笑要好看。
二姐的眼泪愈发汹涌。大有不哭倒长城誓不罢休的连雨前兆。
我说不哭啊,我想睡觉。
在进入梦乡之前的几秒钟里,我在火车站所发生的一切,象一部宽银幕的黑白电影,异常清晰的在我脑海中回放。
铺天盖地的羞惭,被我用被子狠狠地蒙上。
我甚至来不及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疯狂而张扬。这不是我。可是她在我的身体里。我无力控制她的任何举动。
然后,我睡去。无梦。无喜。无忧。
我还是认为我是正常的。但是周围人包括二姐一家对我的态度,那种探寻、躲闪,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不跟他们说话。
我关在二姐家看书。一日三餐都是兴致缺缺的应付下来。
二姐在餐桌上对我说,多吃点,你瘦了。
二姐夫和小外甥抬头看我一眼,似乎在无言地对二姐的话以行动上的认同。
是老掉了,不是瘦。
我冷冷地说完。放下碗筷,回房。
我在怨恨什么?怨恨爱我疼我管我的家人吗?
春节在二姐家度过。这个冬季没有雪。到处是干燥的寒冷。除夕,彻夜不曾停息的烟花爆竹亦无法使其变得温暖。
我对二姐说我要出去看烟花。
二姐的眸子闪过一丝惶惑。她说我们一起去。
不要。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去看。
快去快回,好吗?
我说,好。
我去了。但是不是去看烟花。我跑去智的家。大年夜,他总该在家吧?我只是想看看他。
2公里的路程让我紧张到呼吸紊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最后,竟是飞一样的奔跑。公路两边,瘦而干枯的白杨树,沉默着从我身边一一后退。我的半长的发丝,在风中飘扬起来。飘成一片片疼痛的叶子。这种几近窒息的疼痛,从干燥的口腔,滑过气管,直接灌进砰然而动的心脏。不远的右前方,一片高低错落的小区建筑,每个窗口都是灯火明亮。那里,有智的家。有他的气息。所以。我才有继续奔跑下去的力量和勇气。
站在智的楼下。仰头。深黄色的落地窗帘遮去屋子里可能存在的任何人和物体。楼前的空地上,有衣着厚重的小孩子,跟着自己的爸爸在兴高采烈地放烟花。童稚的面孔写满简单的快乐。
踩着猫一样的步子走上楼梯。阴暗的楼梯间,我对自己说,轻些,再轻些。似乎,脚下的极轻微的一点声响,都足以让我的心脏不胜负荷而轰然爆裂。
面对着一扇冰冷的深蓝色防盗门。坚固到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窥视到里面的风景。怯怯地敲门,冻僵的指尖有麻胀的痛感。
隐约听到屋子里面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近。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几秒钟过后,听到里面门把转动的轻微声响。
这一刻,等待门开,时间被冻结得异常漫长。智与我那些短暂但是甜美的相恋过往,雪花一样飘舞开来。我变成一个在天地间奔跑追逐的孩子,奢想留住飘落掌心的洁白和轻柔,不使其溶化。
事实上,我站在狭小逼仄的楼道,智的门前。不知道为什么来,亦不知道如果这扇门打开,我该用怎样的表情说些什么妥当的话。
应门的是智的妈妈。一个白皙富态的中年妇人。以前见过面。因为,智带我来过他的家。我至今仍然记得,智的妈妈,和善殷勤的忙碌样子。可是,今夜,我看到她脸上流露的意外和戒备神情。
很艰涩地喊了阿姨。不知道自己的嘴角那么努力地上扬,是否算作微笑。
智的妈妈似乎没有让我进去的打算。她一手拉着门把,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站成一个茶壶状的门神。赫然挡住唯一可以进屋的途径。
她问我,这么晚的来,有事吗?
智在家吗?
我怯怯的问。目光伸得很长,越过茶壶状的人体屏障,想要寻到自己想找的目标。
他没有回来。茶壶阿姨给我明确的回答。
里面的客厅里传来踢踢拖拖的沉重脚步声。然后,智的父亲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一个鬓发已经略微斑白的中年男子。瘦而微驼的背。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妻子的后背说,让人家进来吧。
很温暖的屋子。厨房里新鲜的韭菜饺子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客厅。过年了。我怎么没在自己的家?跑来这里做什么?别人家的年夜饭,不肯给我吃。
我忽然抓不住自己的思绪。越是想要抓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某个萤火,越是看到更多更大的一片空茫。我甚至不知道再次问起智。
这对中年夫妇,既熟悉也陌生的夫妇。他们给我倒来一杯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低头看着沸水里浮浮沉沉的叶子,看着那些死掉的生命重新舒展前世的一缕苦香。袅袅腾腾的水汽,湿了我的眼睛。
不过是一杯茶,也许里面注满了排斥和防备。可是,因为它的表象是温暖的。我忽然感动非常。
我没办法说话。怕一开口,是伤兽般的哽咽。
他们的声音在我耳边雾一样的飘荡着。他们说你是来找智吗?他们说智没有在家。他们很含蓄地告诉我,智在远方已经有了自己的爱人。他们还说他们不想干涉年轻人的事情。最后,他们还不无虚伪的说,很高兴智有我这样的朋友。
朋友?
原来,我只是智的朋友。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乱,那个晚上,我在智的父母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就是智的母亲以长辈的无比慈和姿态询问我是否有对象的时候,我脱口而出,没那玩意儿。
所谓爱情过往情深追逐,不过是个玩意儿!
可是,我怎么就放不下这个玩意儿呢?
我想我的二姐会比我更加深刻的记得那个大年夜。因为她在焦急等候和寻找去看烟花的我之后,发现我正在这个城市的文化广场上看烟花,而且痴然舞蹈。用我摆脱了所有疼痛纠缠和世俗枷锁的纯净躯体。
二姐已经顾不得寻找我的衣服。她把自己的大衣盖在我的身上。她没有像周围的人群那样只是冷漠地观望。她给我泪雨滂沱的拥抱。
我拉着二姐的手,说,陪我一起跳舞好不好?
二姐说我们回家跳。二姐的大衣覆住我的灵魂。我还是没能,如想象中的那样和爱一起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