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女
读出了酸楚,也读出了人情冷暖,更读出了一个女子孤独寂寞的心灵。
巷子极深,离进口不远,有一个弯子。站在街边,只能看见转弯处的红色砖墙。路过巷子的人,一眼看不到巷底。
这是一条老式的里弄。外表,像极了石库门房子。花岗石的门楼,顶上,雕着石纹。正中央,是三个石雕的字,万椿里。
走进宽阔的巷口,在不远处转个弯,巷子就尽收眼底。
原本就不宽敞的巷子,因为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口搭建了小棚子,更显得狭窄,杂乱,看不到底。
这样的弄堂住宅,上海已经不多见。两层楼的房子,黑瓦,砖墙,木梁,老虎天窗。由于年代久远,踏上木制扶梯,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墙上,到处是裸露的管子和电线。
巷子里的住户,有钱的,早已买了新房搬出去住。面容长得姣好的姑娘,也早早定了对象,离开这个地方。留在巷子里的,除了老人,剩下就是没能耐的,游手好闲的主。
傻女云丽就出生在这条巷子里。二十六个春秋过去,在这条巷子里一起出生,长大的姐妹,有早早嫁人的,也有出息了,贷款买房,把父母一起接到了新居。现在,就只剩她了。
云丽和父母住在一起。母亲常年生病,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床上躺着。父亲下班后,吃完饭,撩下筷子就走。他呆在家里的时间不多,只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出现。他找人打牌,没事也会拉人凑在一起,瞎侃。他从不照看妻子,也不过问云丽。他只管着自己,日子一天天过。他的脸上,永远是一付不在乎的表情。
云丽有个姐姐,叫云美。几年前结婚,离开了巷子。云美不常来娘家,一个月一次,有时相隔时间更长。来了,也只匆匆坐一会,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为这事,云美和父亲吵过几次。云丽听见父亲骂姐。什么日子好过了,就忘本了,爹娘都不要了之类的话。云美每次来,父亲都会嘟囔几句,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云美拿钱出来的时候。
在父亲这里受气,云美就常冲云丽发泄。这么大人了,只会吃,不会赚,要我来养着你呀。前世作什么孽了,修来你这个妹。
每次,云丽都不吭声。只有在姐走后,悄悄到角落里抹泪。
傻女云丽其实不傻。她从小得了肥胖症,吃什么都长肉。发育后更是疯长,不仅把女性的特征都掩盖了,而且嗓音变粗,身上也长出了男人一样的汗毛。身体的肥胖给生活带来了不便,云丽因此退学在家。
傻女其实是巷子里的人叫出来的。由于肥胖,云丽的脸长得扭曲,旁人看着,觉得很傻。不知是谁起头叫出声,傻女的名头,就这样传开了。
起初,云丽还对围着她叫喊的小孩大吼,吓得孩子们在巷子里乱窜,不是撞了东家的棚子,就是拉倒了西家的东西。孩子们不懂,他们只是觉得好玩,云丽的脸,让人看了想笑。
时间长了,云丽对这样的现实开始无动于衷。任别人怎样逗她,尖声怪气地围着她叫唤,她只当听不见,只管做自己的事。巷子里的人都说,云丽真的傻了。
云丽真的傻了吗。
夜阑人静。云丽安顿好母亲,看着她沉沉入睡,这才爬上阁楼。这是她睡觉的地方,最高处,也不能直起身子。
她会撑起阁楼的老虎窗,站着,看外面的星光。窗外有风,凉凉的,扑面而来。远的,近的灯火,在眼前忽闪忽闪,常常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哭泣。窗外的精彩的世界,早已和她无关。她的生活,就在阁楼上。阁楼,是她全部的世界。这里没有人打扰,也不会有异样和嘲笑的眼光。
碰到晴好的天气,月亮的清辉,把阁楼照得灰白。她会打开那只陈旧的樟木箱子,把尘封的美好生活,一样一样,拿到月光下晒晒。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戴过的蝴蝶结,衣服上的别针,用过的书包,还有画过的画。借着月光,云丽仔细地看它们,用手触摸残留在上面的时光。这是她的,小小的世界,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记忆,活在物品的中间。
直到看累了,想累了,她才把它们逐一小心地收起。躺下的时候,她知道,今晚,她又可以做梦了。很甜的梦,没人知道。梦里梦外,是不一样的生活。
傻女云丽不是只会吃饭,不能干活的主,她和小巷里整日游手好闲的人不一样。母亲还没生病卧床的时候,云丽每天去街道的福利工厂干活。糊纸盒,拆纱布,钉纽扣,绕线圈。她干过很多活,她也能赚钱。那段时间,累而充实。最主要的,她可以避开周围的人。她不要看他们,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那些人有活也不干,还喜欢东家西家窜,要不就是凑在一起,侃侃张家的长,李家的短。
家里,只有母亲最疼她。母亲说过,她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这句话,她牢牢记在心里,她信。这世上,除了母亲,她不信任何人。她把挣来的钱,全交给了母亲。任父亲怎样咒骂,她都不给。父亲急着要钱的时候,会和母亲大吵,甚至动手打母亲。这时候,云丽的喉咙里,会发出吼吼的声音,她会站到母亲身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父亲。云丽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否则父亲不会转身就走。
父亲走后,母亲常常暗自流泪。云丽不会说话,不知道怎样安慰母亲,她只会默默陪在母亲身边,一动不动,看母亲哭泣的样子。有她看着,母亲就会停止哭泣。
云丽不要父亲呆在家里,她巴望着他早早吃完饭走人。他走后,屋里才会安静。这样的安静,只属于她和母亲,母亲会给她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她听,她只是听。那些遥远的事,她早已不记得了。她喜欢听母亲讲,一遍又一遍。每次听,她都觉得新鲜,无论重复多少遍。
傻女云丽很想活在自己的过去里。听母亲讲,那时候的巷子,孩子很多,一到傍晚,就热闹非凡。哪像现在,一到天黑,巷子里难得看到有孩子们来往。
傻女累而充实的生活,因为母亲的一场大病,发生了转折。
从医院回来后,母亲走路都要人搀扶着,生活已不能自理。大部分时间,母亲只能躺在床上。
傻女云丽回到母亲身边。她不去干活了,她要照顾母亲。姐姐云美嫁人了,父亲不管家,家里没钱,请不起佣人来照看母亲。再说,云丽心中放不下母亲,她知道,她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她的身子和母亲的身子是同一块肉,没人可以把她们母女俩分开。
自此,巷子里的白天,常常可以看到云丽的身影。她脚步匆匆地从巷子里走过,眼睛从不旁视。有多事的人,会在她走过后,从背后指指点点,然后发出奇怪的尖叫声和笑声。
云丽,要不要找个男朋友,闲着也好解解闷。
找什么男朋友,太麻烦,直接找个男人不就得了。
云丽是我们万椿里唯一的处女了,稀有啊。这年月,上哪儿找去。
傻女云丽听得见,也听得懂。她从不理会这些话,她和这些人不一样。她要照顾母亲,她的世界里,除了母亲,就是阁楼上,那个小小的,封闭的,只属于她个人的世界。
碰到有太阳的日子,云丽会搀着母亲,在自家的屋门口站一会,晒晒日光。她靠着墙,再让母亲靠在她身上。人们从她们面前走过,看着这对母女,会摇头叹息,嘴里念叨着,作孽噢。
给母亲擦身,喂饭,是每天必做的事。空闲的时候,云丽也不外出。她守在母亲身边,两人不说话,也可以坐上很久。偶尔彼此看一眼,云丽看见母亲眼中的哀伤,抽也抽不断。她很想听见母亲说话的声音,像以前一样,一遍遍重复过去的那些好时光。现在,母亲说话困难,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云丽感觉得到,母亲的眼神里,流露出心里的话语。听不到,但她能懂。
遇到母亲气色好的时候,傻女云丽会把阁楼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摊在母亲面前。母亲看到它们,眼里的光就像阁楼上月亮的清辉,柔软而绵长。云丽不说话,她会拿起物品,一样一样比划给母亲看。她知道,母亲和她一样,很想回到过去的时光。那个时候的日子,和面前的东西一样,温暖,泛着月亮般纯洁的光。
母亲弥留的那天,傻女云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天的巷子,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会探头朝屋里张望一下。他们回避云丽的目光,交头接耳地说话,进出屋子的脚步,又缓又轻。父亲回来了,破天荒的,他第一次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云丽心中害怕。母亲沉重而短促的呼吸持续了很久,她很想再喂母亲吃点什么,却被父亲拉到一边。父亲叫她别再添乱。她只能靠墙站着,看眼前的人走来走去。
有人拿来烛台和香火,在屋里焚上了香。袅袅青烟中,傻女云丽看着母亲气息渐短。她不知所措,不停地揉搓双手,一双眼睛茫然地环顾左右的人,一霎那间,她失去了注视的力量。
耳边的声音停止了,她听不见母亲的喘息,听不见人们忙里忙外嘈杂的声音。一切是无声的,在无声的世界里,人们都变得不正常。奇怪的举动,使云丽明白,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这事只和母亲有关。
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母亲的话再次响起。傻女身上涌出刺痛的感觉,一层一层,从肌肤上剥离。她感觉母亲的肉体,正从她的身上脱落,迅速消失。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着换衣。父亲的话,把她从惊愕和错觉中唤醒。
你的母亲乘着青烟飞走了,她要到天堂去,那里有很舒适的日子在等她呢。快去帮你妈擦擦身子,换好衣服,让她干干净净地去天堂这个地方。邻里的阿婆们说完,摇头离开。她们聚集在屋子外,脸色凝重,表情暧昧。
乘着青烟飞走了,母亲要到哪儿去呢。天堂这个地方,是个幸福的地方吗。在那里,没有我在身边陪着,母亲是不是会孤单。傻女云丽这样想着,独自走到母亲的床边。
母亲睡了,和以前一样,母亲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人们陆续走出去,屋里静下来。现在,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没人来打扰她们。就像很多个白天,她和母亲在一起,彼此看着,想想那些过去的日子,温暖而美好。
母亲不看她。傻女云丽摸摸母亲的面颊,冰冷的感觉,让她一惊。母亲真的飞走了吗。她为什么还躺在这儿。她轻摇母亲,手中触碰的,已没有温暖。她知道她是母亲身上的肉,现在已经分开。云丽的泪,一下涌出来。眼底的潮湿,滋润不了母亲干枯的面容。水中,她看见青烟缭绕,母亲的影子随青烟飘散。
云美回来了。云美回来的时候,云丽正在屋里,替母亲擦身换衣。聚在门口的街坊邻里,见云美来了,让开了道。云美朝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走到一边等着。
已经好啦。不知谁说了句。
屋外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往屋里走。云美进屋的时候,看见云丽一动不动站在床边,表情漠然。她远远站着,看了一会躺在床上的母亲,就在转身的时候,云美停住了想要离去的脚步。她走过去,让云丽靠到一边,径直走到床前。
突然,安静的屋里传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妈。屋里的人一下被惊住了。人们看见云美大叫着扑向躺在床上的母亲,双手抓住母亲的手,号啕起来。凄厉的声音使在场的人不知所措。过了一会,众人纷纷上前相劝,想把云美从床前拉开。云美嘶叫着,手抓住母亲的手不放,任众人怎样拉她,劝她,云美都不放手。
傻女云丽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她看见姐姐云美弄乱了母亲身上盖着的被子,弄皱了母亲穿戴整齐的衣服。
就在众人不再相劝的时候,云美站了起来。她握着拳头,挡着自己的脸,独自朝屋外走。
屋里又开始安静下来,傻女云丽慢慢地靠向母亲。她重新整理母亲身上的被子,梳理母亲稍显凌乱的头发,把母亲的衣服拉直。当她准备把母亲的手重新放进被子的时候,她突然停止了动作,怔怔地站着,不动了。
母亲的手,惨白中泛着紫色,无力的耷拉在床边。无名指上,傻女云丽看见一道被拉破的伤口。圆形的伤口,是白色的,那里没有血,被撕扯过的痕迹清晰地凸显在母亲苍老的皮肤上。
母亲手上的一枚戒指,不见了。
傻女云丽的呼吸开始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气息越来越重,门外的人,情不自禁探头往屋里看。
人们看见傻女云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往外走,目不旁视。聚集的人让开了,不解地看着云丽。
她穿过人堆,朝云美走去。快靠近的时候,傻女云丽的喉头暴出一声低吼,快速扑向姐姐云美。
人群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只见傻女云丽狠狠地拽住云美的手不放,双眼直勾勾地盯牢云美。
干什么,放手,快放手。云美边往后退,边使劲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云丽的手像两把大钳子,牢牢地箍住云美的手腕,任她怎样使劲都脱不开。
人群向前。几个人围着云丽,拉手的,抱腰的,拽胳膊的,他们想拖开云丽。云丽喉咙里又暴出一声低吼,只见她挣脱众人的围抱,一口向云美的手上咬去。
云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痛得晕倒过去。
这一刻,巷子一下静止了。人群呆如木鸡。几秒钟的凝滞,空旷的感觉,让人感到窒息。
傻女云丽在人群中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座塑像。人们看见,她的嘴上鲜血淋漓,红色的血,正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路面上。红得发紫的脸,狰狞而可怕。
傻女云丽要吃人的。巷子里流传着这样的传言,人们争相谈论的,是云丽母亲去世那天,傻女云丽吃人的情形。血淋林的场面,巷子里的人都感到后怕。人们走过云丽家的门前,都要加快脚步,远远地避开。
傻女云丽几乎从巷子里消失了。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从不出门。有时候,屋子的门开着,有好奇而胆大的人,探头朝里张望,空空的屋里,看不见人影。
傻女云丽整日呆在阁楼上,连吃饭也不下来。至于她一天吃几顿,怎么吃的,巷子的人都一无所知。傻女云丽的神秘,成了巷子里,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傻女云丽一定是疯了,这是人们思前想后得出的结论。
像万椿里这样的弄堂式住宅,上海以前有很多,现在几乎看不到了。万椿里也在一次政府的规划动迁中,彻底消失。
关于傻女云丽后来的事,也想交待一下。
万椿里拆迁的时候,傻女云丽硬是呆在自己的小阁楼上,不肯下来。工作人员多次上门劝说,都没有效果。他们也听到过一些关于傻女会吃人的传言。但见过傻女云丽的人都说,她常常对着天窗微笑,没那么可怕,也没像人说的那样肥胖。就是不听他们的劝说,也不搭理他们说的话。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午后,那天天气晴朗,有阳光照进阁楼的天窗。工作组派了个有经验的妇女,拿着新居的图样和协议,爬上阁楼。
那位妇女出来的时候,带着微笑,满面红光。她告诉大家,傻女云丽拿了新居的图纸,冲她微笑并且说话。
我告诉她,新居非常漂亮,宽敞,像天堂一样,比她呆的阁楼强。她回答我,她要住到天堂去。妇女不无得意地说。
那天下午,巷子里的人都看见了傻女云丽。
她在黑瓦覆盖的屋顶上,点燃了手中新居的图纸。她在屋顶上跑着,脚步轻盈,手中燃烧的纸,散着阵阵青烟。
傻女云丽是乘着青烟飞走的,看见她的人,后来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