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诺言

不知道什么才是轮回，是时光的倒流吧！是永远看不破的镜花水月吗？是千万年的裂缝与罅隙呢，或只是对两颗心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囚禁？

烟波江上，笼罩着终年不散的淡淡的雾霭。偶尔有一两只轻盈的小船从小石桥下姗姗滑过，船头穿着蓝底白花小褂的江南女子，头发漆黑而晶莹，笑容平淡却深邃，像扬花落入水中绽开的微微涟漪；河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将脚丫伸入水中拍起一连串的闪烁，目光纯净而清澈，表情天真而简单，像偶尔射穿江上雾气的阳光。一切都是那样的精致与细腻，仿佛一幅美不胜收的画。

甄勍眼中的柳如烟，正像是从古代传说中款款走出的江南美女。

他仍记得与柳如烟初次相识的场面。那是记忆中那条蜿蜒在白墙灰瓦的碧水尽头，窄窄的胡同深处摆出一叶小舟，柳如烟正坐在尖尖的船头，纤纤弱弱地裹着一身蓝，是嵌着优雅的小白碎花的蓝，及腰的青丝不加任何修饰，柔软地飞扬在风中，偶尔几片扬花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际，似乎整个人儿也就多了些许扬花的香气与灵气。她的笑容清澈而明亮，有如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扬花瓣在她如水的双眸中投下浅浅的暗影。她随意地伸手拨弄船边溅起的水花儿，腕上的青玉镯子与船舷轻碰，发出清亮的脆响，像她的琴声一样传出很远很远……

甄勍喜欢这座孤寂沉静的小镇，喜欢有着暗灰色欲飞的檐角的楼阁，喜欢厚重古老的佛像与石墙，喜欢透明，温柔，楚楚动人的水乡女孩。

正因为这些，早已习惯漂泊流浪的他在江南多停留了很久。于是遇见了柳如烟。

也许江南，是甄勍命中注定要停留的地方。

然而他命中注定要漂泊终生，他不属于这片仙境般的地方。他终究会离开。

如烟经常这样问他。

甄勍，你相信轮回吗。

你相信轮回吗。

声音轻撞在平静的水面，碎成一圈圈的波纹，空洞而遥远。

而甄勍总是坚定地说，

一次真情的付出，如同一场生死。如果我输了今生，我不会再奢求来世。

如烟轻叹。弯如柳叶的眉间凝聚着深不见底的忧伤。

甄勍不知她为何叹气。可他自己知道，他就快离开了。离开这个带给他缘分却不给他天长地久的梦一般的江南。

又将踏上浪迹天涯的旅程，可是甄勍已并不想放任自己的真情。

站在远行的船上，甄勍最后一次把目光投向如烟。她俏立岸边，宛如一支带露凝香的花苞。眼中升起水样的雾气，很快被吹散在风里。

如烟最后一次问他。

甄勍，你相信轮回吗？

你相信轮回吗？

船已渐行渐远。如烟没能听清甄勍说了些什么。她只是望着涟漪渐息的水面，眼中的雾气凝结成液体滑落，荡碎了水中自己美丽的倒影。

此后的甄勍已经越来越远离那个纯净如天籁的世外桃源。他曾发誓不放任自己的真情，可花花世界的诱惑使他违背了曾经的诺言。他奢侈地透支自己的感情，灯红酒绿的生活，逐渐掩埋了他心底那片不染世俗的温柔。

他几乎已经忘记，在那小桥流水婉约的江南，还有一个轮回诺言在等待他去实现。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倦了。他终于明白，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世界不是他所要的。

拨开心上的尘埃，记忆中那片净土上，杨柳依依，流水潺潺，船头那个穿蓝底白花小褂的女子，笑容已经模糊。

那片净土，那个与世隔绝，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的江南。

他醒悟了，终于在多年的堕落之后醒悟了。

没有作一刻耽搁，他即刻起程。

然而，他已经耽搁得太久太久了。

江南的一切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一切，都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江南还是那样的精致与细腻，仿佛一幅美不胜收的画。

有着暗灰色欲飞的檐角的楼阁，厚重古老的佛像与石墙，笼罩在终年不散的淡淡的雾霭中，随江水一摇一曳，摇醒了甄勍所有属于这个地方的回忆。

望着划着小船采莲蓬的年轻男女，他忽地发觉，自己已在这无休止的放纵任情中彻底地老去了。他感到一阵无边的恐惧，他怕自己已没有机会去实现那个十几年前的轮回诺言。

恍惚间，眼前又闪过那个娴静温婉的水乡女子，她的笑容融合了阳光的明亮与江水的澄澈，洞穿这许多年来世俗的喧嚣，在甄勍心底撞碎了一地闪烁。

如烟，我回来了，来寻找曾经中断的承诺。

可是，你在哪里？

茫然四顾，甄勍突然看到岸上飘过一个身影，蓝底白花。惊愕之中他飞奔而去。

那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轻轻巧巧地裹了一身蓝，是嵌着优雅的小白碎花的蓝。闪亮的双眸不解地盯着甄勍。

甄勍失望地停住脚步，却注意到了女孩的手。

腕上戴着一个青玉镯。

甄勍一愣，旋即迫不及待地问那女孩：“你可认识柳如烟？”

女孩略有惊讶地答：“她是我姐姐。”

这个当年不谙世事的幼童已经长大，却已认不出甄勍。

“她在哪里，能带我去见她吗？”

甄勍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希望。却未曾想女孩接下来的话却使他有如没入江南的江水中一般，痛彻心扉的寒冷。

他只断断续续听得女孩的话。

“……逼嫁……不从……投江……镯子……保佑所爱的人平安……”

女孩腕上的镯子逐渐幻化成如烟浅淡的笑，又化成她漆黑而晶莹的长发，继而又化成一片带小白碎花的蓝，似乎被多年的泪水浸染，绽开了朵朵绝艳的白花……

迷离中，他听见如烟在问。

甄勍，你相信轮回吗？

你相信轮回吗？

你相信吗？

相信吗？

……

我相信。

如烟，原谅我。我输了今生。如果有来世，请让我赎回自己的罪。

冥冥之中，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世上万千的变幻，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沧海桑田的轮回，是对两颗心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囚禁吗？

烟花江南，相思相怜，再续比翼缘。

奈何桥边，翘首盘桓，转眼又千年。

后记：

江南，一直是我梦中的桃源。

一直以为悲剧是一种泪水中的完美。不过我仍然固执地相信，爱如果走得够远，一定会和幸福相见。

所以，无论经过多少轮回，世上过了多少个千年，只要是执著的心，是纯粹的爱，幸福终将降临。

真的很希望在将来的某时定居江南，迷醉在烟雨蒙蒙之中，置身于那如诗如画又如歌的风景，此生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