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妈
感人的故事,老妈妈确实让人思考。
老妈妈,是我的伯母。
老妈妈从一个小户人家,嫁到距城三里村一个比较殷实的人家,该村的西商户。西商户城里有商铺,地里有田产,且有着大半个村庄的房院。还有几个大果园,盛产的果子吃不完,就分送给爷爷的四个姑娘,亲戚朋友及邻里们。有着大门头,门前一棵四人合抱的古槐,槐树的树杈上可以五六人在一起玩牌。葱茏如伞盖的巨槐顶端,有白鹤精心筑建的鸟巢。每年春季,巢的主人会从遥远的地方前来这里产卵育雏。于是鹤群飞翔、舞蹈、鸣唱的雅趣,就是远近闻名的景致。
老妈妈自幼早离父母,缺少痛爱关怀;性格温顺隐忍,是及其老实本分没本事之人。尽管是如花似玉的姑娘,缺少娘家的势力与呵护,在那个父女社会地位极低的年月,在婆家自然就没有脸面了,更没有扬眉吐气的出头之日。在外人看来老妈妈是走了一个好人家,但事实却是受了一辈子的清苦。
伯父读过书,是个魁梧健壮的大高个,的确是才貌双全,一表人才。老妈妈嫁给伯父几年也没有孩子。后来,伯父出外谋生,一去20多年多未归。老妈妈仍然一如既往苦苦等候着伯父,在家勤勤恳恳伺奉爷爷奶奶和两个小姑,成天没黑没明在厨房忙碌着。尽管爷爷奶奶对亲戚、邻人都很仁慈宽厚,但对小媳妇(老妈妈)却极苛刻、刻薄。
老妈妈蒸熟的一锅馍馍快要出锅时,我的姑姑说:“嫂子,我取两个馍馍,你不要对妈妈说。”
老妈妈虽然感到很为难,但只能无奈的默许。然而,当奶奶发现馍馍少了两个时,问怎么回事。诚实守信的老妈妈真的守口如瓶,一声不啃。奶奶却认定是媳妇偷吃掉了,骂骂咧咧一通,老妈妈也就只是忍受。
娇惯任性的姑姑没有钱花了,就偷偷把家里的粮食粜给邻里的穷人,但却给别人说:“是我嫂子让我卖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闲话传到奶奶耳边时,就认定媳妇是个偷米贩面的货色,自然老妈妈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老妈妈本来就没有家庭地位,而抓住了“过错”就少不了挨打挨骂,但她从来不知道强辩、反抗,甚至怕得罪人,连事情的原委也不愿说出来,一应只能是逆来顺受。
一次,老妈妈做搅团,锅底糊了。当她把焦糊的部分和灶台上不小心洒下的少许面粉,一同倒到猪食槽里时,让奶奶看见了。奶奶就大声说:“一粒粮食能磨多少白白的面粉呢?倒掉多么可惜呀。”
这话让伯父听到了,他硬把老妈妈从厨房拉到猪食槽边,强令她把糟蹋的面粉吃掉。可恶的姑姑见状不但不劝解,却要关起大门,唯恐有人来劝架或拉开。此事正好有亲房奶奶来了,不但没让姑姑关门,且拉开了生气的伯父。
自伯父离家出走后,爷爷天天盼望着伯父能早日回家。爷爷曾经无数次去渭河边无谓地等候伯父,拾来的扁扁平平细腻光滑的最好镇缸石就是见证。爷爷先后三次雇人到宁夏去接伯父,三次都是无功而返。为此,爷爷曾对知己的朋友不无伤感地说:“千万不要让孩子读书,读了书长上翅膀,那就会远走高飞。到那时,即使想死你,你也见不到儿子的面。”
爷爷对一位接过伯父的龚姓穷汉赏了本钱,让其开了一家油坊,卖油的生意红火,以至于养活了一大家口子人。对一个由于遭受天灾流浪来的武姓孤儿,爷爷就给吃给穿收留下来,当他长大成人后,给其出钱讨上了媳妇,划拨了居住的宅院。这武姓人氏后来生了五个儿子,一个姑娘,成为极其兴旺的一家人。
而身为参谋,有两个勤务兵使唤的伯父,在外已另有了新欢,成立了家室,只是也一生没有孩子。伯父是吃公粮的人,还经常写信从家里要钱。爷爷只好把家存的一大坛大烟陆续兑换成钱,每一次都会寄去几百大洋。一次,我的新伯母(阿姨)竟然来信说:“当家的因为公事出外去了,我的生活无法维持下去了,请家里接济一下。”我的爷爷对这个从来没有谋面,并且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媳,居然也按地址寄去了200大洋。
老妈妈进我家门时,我的父亲还没有出生。而当我的父亲17岁,母亲进了这个进门时,所见到的老妈妈,俨然就是一个老妈子的角色。老妈妈成天干着佣人的活计,晚上却连一豆油盏灯都不敢点,一盒火柴也得婆婆散。妈妈看见老妈妈实在可怜,很是同情,暗中只管帮着她。外婆得知老妈妈的情况后,就把铺子里的火柴让妈妈拿几墩送给她。妈妈把自己的零用钱帮老妈妈买了几斤羊毛,让她趁闲暇撵线,再织成毛货。然后,妈妈又托娘家人一次次把毛货卖掉,赚来的钱再称来羊毛,这样一来,老妈妈的手头活泛了,还积攒了几个钱。而老妈妈手头辛辛苦苦积攒的几十块钱,后来让阿姨给透弄去了。
母亲进这个家门之前,我的外婆本来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因为外婆是东商户家的姑娘,同村人知根知底,知道西商户对大媳妇不好,故很坚决地说:“我的姑娘不能嫁给他们,免得去受苦遭罪。”
而外婆的侄儿,我的表叔一再劝说:“现在应该好一点了,那两个刁蛮的小姑娘都出嫁了。最主要的是,炳福是个又能干,又英耀,知书达礼的好青年。”就这样,外婆才勉强把唯一的掌上明珠嫁给了一个教书匠,我的父亲。
过门后,有时奶奶在母亲跟前说老妈妈的不是,妈妈只是笑,不回应。妈妈常想,一个女人活到嫂嫂的份上,就够苦,够冤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还要苦命的她怎么样呢?所以,出于同情,母亲永远站在老妈妈的一边,从来不说她的一点坏话,更不助纣为虐。久而久之,奶奶感到两个妯娌是一个人,也就对老妈妈开始好一点了,不再那么苛责。的确,姑姑出嫁了,母亲进门了,老妈妈的日子好过多了。随着我的姐姐、哥哥们的相继出生,这个人丁不怎么兴旺的大家庭有了勃勃生机,爷爷奶奶高兴不说,老妈妈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老妈妈特别喜欢孩子,可老天就是太不公,却给她没有孩子。孩子们都爱戴老妈妈,成天跟前跟后亲切地喊:“老妈妈,老妈妈”。和孩子们在一起,是老妈妈最为开心,最为快乐的时刻。
可是,好景不长,老妈妈的愁苦又来了。三请不来的伯父和阿姨,在解放前夕自行回家了。伯父心灰意冷地回到家,对父母冷冰冰的,对兄弟一家更是冷若冰霜,对苦命的结发妻更是连正眼都不看。而为人很能干的阿姨对老妈妈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不但百般排挤,而且在婆媳和妯娌间挑拨是非。对年幼的哥哥姐姐们不时说:“你老妈妈就要找一个老伴儿了,那个人的眼睛明炯炯的。”
自从阿姨进了家门,家务事就分开干了。母亲一人拖着四个连身的孩子,做五天饭。阿姨和老妈妈两人作五天饭,因为他们是一房的,而这样的分配就是阿姨的注意。老妈妈想帮助母亲干点活或带带孩子,但又怕阿姨而不敢。到后来,老妈妈连亲近孩子都不敢了,孩子们怎么叫老妈妈,老妈妈都不敢答应。只有背过了阿姨,懦弱的老妈妈会给母亲哭诉:“人家不让我帮你,不让对孩子好,我也不敢亲近孩子。”母亲总是安慰老妈妈,叫她别怕,现在有我,将来有孩子们。
当时在我家住着炮兵营的队伍,那营长看不惯伯父的德行,就扬言说:“这个人对父母不好,对前妻不好,对弟媳妇不好,应该好好批斗一下才对。”伯父听后吓得够呛,行为才有所收敛。
爷爷在世时,一家人就这样维持着现状。不久,爷爷由于伤力病(气管炎)加重而去世了。爷爷走了,伯父迫不及待要求分家,意在占去爷爷名下的一份土地。伯父如愿以偿得到了属于爷爷的一份土地,而奶奶的事情他们一点都不闻不问。奶奶临终前由于患半身不遂,有半年多卧床不起,是我的母亲挪湿换干精心伺奉着。当母亲为奶奶身上压烂的褥疮涂摸药水时,她一个人扶起来,再用肩膀支撑着老人的脊背,一手上药。站在旁边的姑姑和阿姨,只是此着牙袖手旁观,连协助一下都不愿意。其实,奶奶的神智是清醒的,她给妈妈伤心地说:“这可是我最偏心的一个姑娘,娘家的好东西最她盜弄去的多,到头来竟然如此狠心。”
姑姑的心硬还不在这里,生活最困难、最紧张时,我们一家成天喝着绿汪汪的菜水,饿得支持不住的奶奶孩子般声声呼唤她姑娘的名字。并让姐姐去找姑姑,求姑姑烙来一只薄薄的高粱面页页儿(饼子)。然而,娘家穷了,姑姑们吓得永不上门了,姐姐也几度领教过是没有指望而不愿意去。
后来,伯父与老妈妈也解除了婚约,办离婚手续时,他都不愿与她一起走去,指使小脚的她在办公的地方等他。再后来,在阿姨的一手串通下,老妈妈的弟媳妇给老妈妈找了一个老伴。
当母亲得知此事时,对老妈妈说:“你头黑脸白的时候不走,现在人老珠黄,你图个什么呢?你如果不走,只要有我吃的一口,就会有你吃的一口。何况,孩子们都那么喜欢你,他们长大了就是你的依靠。”
老妈妈很伤心地说:“我不由自主呀!有人容不得我,在背后逼迫我呀。”
妈妈坚强地说:“只要你拿定主意不走,这些孩子你可以从中选一个和你一起过。有我们在,你也不要怕地里的种子种不上,成熟的庄稼收不回。在这个家,只要你不走,没有人敢撵你走,也没有人有资格撵你走!”
老妈妈本是没主见之人,而在此时更失去了主意,事实上她已是身不由己了。他们在背后,紧锣密鼓地催促老妈妈离开这个守候了30多年的家。尽管这个家让老妈妈的青春消耗殆尽,得到的也极少,但她还是极不情愿离开这个家。要知道她的心里有多少无奈和委屈,有多少难离和不舍呀!
老妈妈将她的难离和不舍情节给那个老头摊牌了:“我如果不走,这些孩子对我都很好,以后会有依靠的。如果我去了,现在有你,以后你一死,你的孩子还会管我吗?”
那老头说:“这个好办,只要你手头有钱,不愁他们对你不好。老头当即就给了她200大洋。”
六神无主的老妈妈浸泡在心酸难过的苦水中,这笔钱沉重得她怎么也无法承接。而她的弟媳却迫不及待地接纳了,并说我给你暂时保管。连老头子给的25块让老妈妈买衣服的钱,这个“热心”的弟媳也全拿走了。
拿了人家的钱,老妈妈已经不得不离开这个守望了30多年,最终没有得到温暖的家。老妈妈终于要走了,留也留不住。
这一天,接老妈妈的人真的来了,她马上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爱戴她的人们。当我的奶奶得知此事后,首先号啕大哭起来,奶奶的哭是动了真实情感的。虽然在奶奶看来,老妈妈没有给这个家族起到延续香火的作用,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30多年当一家人的情感,其实是很深、很深的。然后,是母亲哭了,是与老妈妈相拥而哭,哭得难舍难分,哭得声嘶力竭。哥哥、姐姐们是抱着老妈妈的腿而苦的,哭得昏天黑地,声震四方……
老妈妈呀,你是让人给卖了呀!哭声显得是那么无力,无法挽留住老妈妈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