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与多情
“突然发现,你有一张很陌生的脸,有点心酸,在你我之间,如此短暂的情缘”……地球每天都在旋转,时光,从来就是不断的向前流逝,很多时候,我们总是在心底里流恋着曾经路过的某一处风景,却不知,这世上,没有谁真的会在原地等候谁……
夜,悄悄地降临了。
幽蓝幽蓝的天空,点缀无数的星光。皎洁的月亮象银色的小船在蓝色的大海里航行。街灯发出橙色的光,一经繁密的枝叶烘托,色调更加柔和。街区中央有一个瘦湖,一座新桥横跨南北,连接夹湖的两条水泥路。远远望去,光彩熠熠的新桥引人无限遐思,仿佛静夜里凝固的音乐。
小陈来访。他和我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友谊笃厚。两家的关系也因此不同寻常,经常走动,相互照应。
我问:“这几天,你的生意怎么样?”
小陈沮丧地说:“勉强维持,现在时市场客流太稀,好不容易等来一个顾客,又是没完没了的讨价还价。等买卖谈成,已经没有赚头了。反正不赔本就行了。”
我说:“我认识的几个朋友都说现在的生意难做。”
“是啊,这是普遍现象。个体经商是大势所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赚到钱。尤其在这个经济环境不好的城市。赚不到钱怎么办?只能节约开支。象我这样的小商贩,直接面对普通百姓,根本接触不到高层次的消费群体。而老百姓总是精打细算的。可想而知,生意有多难做了。”
我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陈语气坚决地说:“我决定改行!”
我一点也不惊讶,他相信小陈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有具体打算吗?”
“目前还没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寻找一个更有发展前途,而且我比较喜欢的行业,能够把我的能力发挥出来。不管别人怎么说了。”
我笑着说:“你的性格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小陈憨笑,目光里涌动不可名状的激情。但很快地,他就从未来的憧憬中醒过神来。“有件事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小陈神秘地说。
我笑骂:“玩什么深沉,有屁就放。”
“不是我故意卖关子,我怕你不高兴。”
我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但这种感觉倏忽即逝,好奇心迫使他探问究竟,“你说吧,我不在乎的。”
“昨天,我看见陆宛了。”
“陆宛?”我猛然觉得刚刚消失的预感,象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迎面冲来。但既然有言在先,也不好发作。事实上,他也没有流露出一丝讶异,完全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昨天中午,我象往常一样去市场的餐厅吃饭。当准备坐到老位置时,发现已经被人占了。是一个女的。我站在她背后,她的头发又黑又亮。虽然我没看见她的脸,但我感到她是我熟悉的人。我悄悄绕到她的前面。没错!就是陆宛!她的变化太大了。我几乎动摇了我的判断。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可能相信,眼前成熟的女人就是过去害羞腼腆的陆宛……”
小陈似乎没有感到我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继续说道,“……她说,3年前,她投奔南方的姑妈。起初她不太适应,因为南方的生活节奏很快。
后来慢慢融入了那种环境里,还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她这次回来是办点私事。她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摆弄手链。那条手链我好象是见过的,大概是你送她的那一条。她能留到现在,足以证明对你的余情未了啊。呵呵。”
我说:“当时,我在外地读书。我们的感情仅凭书信维系,天各一方,很多事情不是主观意愿能决定的。我们分手有偶然的因素,也有必然的因素。但我承认大部分错是我造成的。”懊悔与歉仄,溢于言表。
“我看过一本书。”小陈说,“书上有一段关于男女不同爱情观的精辟见解——男人都说爱情如同疾病一样。会数次落到一个人的头上。如果他碰上了什么过不去的难关,还会置他于死地。女人的观点往往是凭诗情画意的感情,而不是来自实践经验。她们认为真正的爱情,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经历一次。这种爱情犹如霹雳一样,一颗心被它击中,从此就被破坏烧毁,从此任何其他的感情,哪怕的一丝梦幻,也不会再在这颗心上生根发芽了。痴情的女人把爱情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她们对初恋刻骨铭心。对心爱的人倾注全部感情,她们不会轻易放弃,除非无休无止地遭受同样的打击。即使她们无奈地离去,即使她们伤透了心,但当破镜重圆的契机出现时,她们仍然会选择旧梦,甚至主动弥补旧爱。陆宛当然不会例外,我猜她说的私事,多半与你有关。”
“真的吗?”我将信将疑,我一直钦佩这个聪明的朋友,小陈的话不无道理。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主动去找她,看看她到底什么意思!”小陈说。
“让我想想,”我犹豫了,沉默了,墙上的石英钟“哒哒”地响。小区远离繁华市段,较少嘈杂和喧闹。此刻,夜凉新生,浸淫白昼的燥热,窗外隐隐传来蛙声。“好吧,我去找她。”我下定决心。
“这才是男人的勇气。”小陈颇感欣慰,也许他已经猜到,在我自负的表面下隐藏着自卑。是自卑使我胆怯,不敢接受真诚的爱。
家庭阴影,客观上造成我的性格缺陷,最近的失业,更让我雪上加霜。
不管我怎样掩饰,我确实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了。一个不敢爱不敢恨的人,怎能在事业上有所建树?
小陈告辞。我说:“明天你陪我去。”
小陈不答应,“算了吧,我可不想当灯泡。”
“咱们都是同学,有你在,泛泛说些无干紧要的话,场面不会尴尬。至于我和她之间的事。我另找时间跟她谈。”
小陈拗不过我,只好说:“那明天下午,你去市场找我。”
送走小陈,我走进自己的小书房。这是属于我的天地。虽然面积很小,摆设也很简单——仅容一个带书架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但我身处其中,无拘无束,感觉无比惬意。
我不爱看电视,也不爱听音乐,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此时,我连看书的兴致也没有了。堆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日历牌。我和陆宛从相识到相知,相恋……往事一幕幕重现眼前。与她花前细语,月下散步,仿佛就在昨天。
那段至真至纯的感情,恋恋萦怀,永远也不能抹去。
我相信是距离疏淡了感情,人为因素固然重要,距离产生的消极因素也不容忽视,如果爱情可以重来,我一定好好珍惜。
社会转型,目标明晰,步伐加快。经济体制变革释放的巨大能量和市场经济体制的深入人心,给人们带来了空前的现实利益与物质享受。
城市的发展速度惊人。拓宽的公路,平展整洁,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商业店铺紧密相连。各种广告和促销活动花样繁多层出不穷。
原本平静的小城在浪潮中躁动不安。
我吃完午饭,来到市场。这是一家批零日用百货,服装服饰,以及餐饮服务等多种经营项目的综合市场。位于黄金地段。开业几年来,深受中低层消费者的青睐。
上到3楼,走过一列高档时装间。透明的玻璃壁分割的每一个空间都展示今年流行的样板。我走马观花,绕过弯角,看见小陈正不厌其烦地向顾客介绍服装。
顾客动心了。挑了2件,付了钱满意而去。我亲历买卖过程。在小陈和顾客交流的同时,我假想自己就是消费者。我惊奇地发现,每当消费心理发生变化,小陈总能及时作出解释。好话连篇,特别受用。
我说:“做生意,陪好话,换了我,肯定做不来的。”
“没办法,甜言蜜语是生意经。尽量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一切都没问题了。”
“难怪商人在人们的心目中的形象不佳,贪婪,虚伪,惟利是图,葛朗台,阿巴贡……”
“哎,哎。”小陈打断我的话,笑着说:“别埋汰人呀。打击面太大了吧!不能一概而论。真正取得成功的大商人,都是襟怀坦荡,以诚为本的。不过,在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采用一些非正当的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这不能跟一般的奸商概念混淆,小奸商的素质注定不可能有大作为。懂吗?傻瓜!”
我刚想说话,小陈已经迎接新的顾客了。是一个南方模样的中年男子,个子很矮,秃顶,高颧骨,小眼睛,相貌极丑陋。他用南方人特有的挑剔眼光,把商品看个遍。小陈在一旁喋喋不休,中年男子比划着他的女人的衣着尺寸。看样子,他的女人要比他高出很多。小陈立刻拿出一件,中年男子满意地点点头,很痛快地掏出1000元钱,走了。
小陈兴奋地对我说:“你真是财神,给我带财运了。象这样的大脑袋属于稀有动物。你知道吗?这种人通常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何以见得?”
“你想呀,现在有几个中年男人关心自己的老婆?他买的衣服是年轻女孩子穿的。我打包票,那是送给情人的。”
“有钱人包养情妇,司空见惯了。”
小陈咂嘴,“你说,现在的女人就是贱。就认识人民币,什么也不要了。表面上象个人,其实就是公共厕所。”
我笑嘻嘻地说:“你小心别误闯进去。”
“谢了,你是不是刚出来?”
我们说说笑笑,5点钟,我们离开市场,直奔陆宛家。
小城划分南北二区,相比北市区的飞速发展,南市区明显滞后。旧式建筑保存着以往岁月的烙印,零星几幢新建的商厦突兀而孤单。
我们坐车由北至南,看着繁华渐变冷清。终于到了目的地。
穿过两个横窄的街道,陆家已遥遥可见。幽深的土巷,低矮的灌木丛,巷口的钟表店,这一切我太熟悉了。恋爱期间,土巷印满了我的足迹,可是我从未进过陆家。
那段日子,爱情虽然炽热,但直觉(不是理智)告诉我,炽热不等于成熟。在爱情尚未完全成熟的时候,我怯见陆宛的父母。
我不止一次想象,那扇铁门把守的房间里的情况。可能很华丽——红毛地毯,真皮沙发,实木家具,昂贵的家电——不,更可能是简朴的,象普通人家一样,舒适温馨。我也曾想象陆宛父母的容貌,声音,以及他们初见我时的表情。
几分钟以后,猜想将得到最真实的答案。然而,爱情不在,心情当然不同了。
铁门开了,陆宛亭亭玉立,礼貌接待我们。她态度温和,既没有一点惊喜,也没有明显的厌恶之情。
进屋后,我偷偷看陆宛,果然她的变化很大,乌黑的大眼睛顾盼生辉,眉毛修得又细又长,犹如弯月。浓密的睫毛好似给粉红色的脸颊投去淡淡的阴影,大概是化妆的技巧好,鼻子的轮廓更加优美。说话的时候,两片石榴红般的柔唇微启,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
我看傻了,心乱如麻。陆宛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把目光转开。
室内雅素洁净,不奢华,不奇异。几盆寻常花卉洋溢着绿色生命的美。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壁画,展示夏日海滨的旖旎风光——碧蓝的天空和大海,细腻的沙滩,热带植物蓊蓊郁郁。
窗子敞着,风铃叮当响,清脆悦耳,勾挽的窗帘波浪似的微动。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架古琴。
小陈左看看右瞧瞧,“嘿,这琴挺罕见的。你会弹?”
陆宛说:“略懂一点,以前学过,现在忘的差不多了。你要是有兴趣,我这还有几本教材呢,借你看看,”
小陈摇头说:“我只听说‘对牛弹琴’,哪有牛会弹琴的?我可笨得象头牛。不过,我觉得这琴古朴可爱,有机会弄一个,不弹摆着看也好呀,听说有的古琴会自鸣,真的假的?”
“不知道。大概是真的吧。反正我的琴不会,它是仿古的。”
大概小陈见我还发傻呢,就对我说:“你不觉得,这琴很特别?”
我象被冷水激了一下,“啊,啊,挺好的,可惜旧了点,音色未必好。”
陆宛平静地说:“当初买琴的时候,以为古色古香才有情调,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品位。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那种选择是自欺欺人的虚荣。东西毕竟是东西,还是新的好。不象交朋友,友谊越久越醇。难怪人们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这句话轻飘飘钻进两个男人的耳朵,也许会产生了不同的反应。
小陈听了以后,一定暗自得意,预言即将得到验证。他骄傲的资本,正是因为积累了对事情的正确判断的经验,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留给人“聪明”印象的原因。他往往毫不掩饰地借此炫耀。
而我听了陆宛的话,不禁开始幻想未来的爱情了。我们真有可能再续前缘?毕竟是初恋,谁能真的割舍呢?
“我爸爸妈妈出门了,一会有个人回来,我给你们介绍认识。噢,他回来了。”
陆宛听见敲门声,急忙去开门。
“是他!!!”我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我们面前,正是那个在市场买衣服的丑陋的男子。
陆宛娇滴滴地挽着中年男子的胳臂,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在广州做珠宝生意。他们是我的同学。”
中年男子伸出手,尖声尖气地说:“幸会,幸会,我们好象见过。”
“是啊,见过,见过,刚刚见过。”我和小陈简直象一对白痴。
离开陆宛家,走在回来的路上,小陈自言自语:“难道我真的自作聪明?”
我心里想:“难道是我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