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证明
慢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和黑暗，多出了一个方向，穿过有形通向无形
四月的阳光照着我，很舒服，湖面反射的粼粼波光耀着我的眼睛，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头痛，真想在这条凳上躺一会不走了，可我来到这个城市是拜访一位朋友的。
路边的景色略有熟悉的感觉，这对于我是不常见的，我的头受过伤，失去了部份的记忆。我本不该出门的。可我还是来到这里。
很容易找到朋友的住所，上面却贴了四个字：此房待租。这像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我在清晨温暖的阳光里有些失落的感觉。准备掉头回去的时候，看到这房子的门竟没有关实。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的驱使，我去推门，真的推开了。我走了进去。回手又把门原样关好。
不大的一套房屋，一室一厅。因为小，里面就显很暗。有些潮霉的气味。有些日子没人住了。
头又开始痛，走进卧室，我看到一张床，就躺了上去。
我醒的时候，看到床边有一台电脑。我起身刚好就坐在电脑前面，随手开了机。
居然还可以上网，我登了自己的QQ，以前用的那个忘记了，这是个新注册的，名字叫“风”，所以里面没有好友，我揉揉眼睛适应一下电脑的光。QQ聊天窗口开了，上面还有几个表情符号。被加了一个好友，名字叫“言”，资料是个女孩子。她还在线，我打了招呼，开始和她聊天。
风：你好！
言：不好。
风：怎么？
言：就是不好。你怎么加的我？
风：是你加的我吧？
言：哦，是么？有可能。
风：你有心事？
言：你是个已婚的男人么？
风：啊？问这做什么？
言：哦，是啊，问这做什么？反正我也不会再爱上别的人。
风：感情的事么？
言：什么感情，就会说感情，哪有什么感情，都是骗人的。滚……
忽然一片漆黑，也许是停电，也许电脑自动关机。也许是显示器哪里接触不好。我坐在黑暗里，视野里还有那屏幕的残痕闪烁，让黑暗也不能稳定下来，在那屏幕里，甚至还能看到聊天窗口里的字迹，在我闭上眼后仰躺在床上时，还未消失。
可终会消失。另一种黑暗浸没我，头又痛起来，我忍耐和坚持，直到很疲惫，然后睡意覆盖我。可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好象有声音。开门声，脚步声，有人来了？
“这房子好象很久没人住了。”
“哪是，住客才搬走，梅雨季，最近又忙，没得空收拾。”
“好暗哦。”
“清静啊，没有干扰，设施也很齐全，你看，这还有台电脑。最适合你们学生住了。”
“恩。哎，娟子，你看行么？”
“小梅啊，我觉得……我们还是走吧。”
“看你们，还拿不定主意，这可是最低的价格了，觉得你们是学生，在外上学也不容易，别的地方，租金可要高的多呢。”
“小梅，别听她的，这房子出过事，咱换一处看看。”
“不是的，出事的那房子早拆了，这房子好的很。”
“不对，怎么可能这么快拆，那事没多长时间，还是和我一届的学生，肯定就是这房子，小梅，走。”
“你们不租就算，可也不能乱说——出去，出去。”
“阿姨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娟子，你说的是什么事……”
声音梦境一样渐渐消失，似乎又有别的梦过来。
可我醒了。
有另外的声音，敲键盘的声音。我转过脸，有个人坐我旁边，对着电脑打字。
是个女孩子，长发披在背上。她在上网聊天，我正好可以从她发帘的一侧看到聊天窗口。
她什么时候来的？也是和我一样偷偷进来的么？
她好象并不知觉我在她的背后，专心的聊着。我可以清楚看到他们聊天的内容。我并不喜欢窥人隐私，可她的到来实在让人诧异。
和她聊天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事业有成的单身贵族，女孩子拿他神一样的看待。爱情溢于言辞。男人也充分散发着魅力，一点文彩，一点幽默，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体贴、温暖和暧昧。因和我差不多的年龄，我闭上眼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的确闭上了眼，不再去看这通俗的网络故事。他们的感情会越来越浓，浓到千兆的光纤都不足以传输，为对方食无味寝不寐，然后他们会约会，用激情相互点燃……
只是，不知道这激情能多长久。
我怎么在担一些不必要的心，我应该和她说一声——她也许是这里的主人——然后离开，虽有些累，在这里总不好。
我睁眼刚想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没有人。没有什么女孩子，电脑是亮着的，可屋子里就我自己，没有别人，根本也不像有别的人来过。
——小梅，别听她的，这房子出过事……
——有个人坐我旁边，对着电脑打字。是个女孩子，长发披在背上……
——那事没多长时间，还是和我一届的学生……
这些言语和影像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一阵夜风掀起窗帘，吹了进来，一丝冷意从手心凉到我的脚底。
头轰轰的又想痛，我猛地坐起来，电脑还是我刚才和新网友的那几句对话。
“什么感情，就会说感情，哪有什么感情，都是骗人的。滚……”
我揉着太阳穴。慢慢理着自己的思绪。是幻觉？恩，是个梦而已，我不过因着这句话在编个故事而已。是的，应该是这样。
我平静了一下，看看电脑，她还在线。
她突然愤怒，打出的字都是歇斯底里，一定是和感情有关，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关注到她，也许我想帮助她，可我能帮到她什么呢？
我发给她一个笑脸。
言：你是谁？
风：是我，刚才给你骂的。
言：哦……你说感情这东西可靠么？
风：感情？应该是很可靠的，人都是活在感情中的，不是吗？
言：不，感情都是虚幻的。十几年的感情，还有个女儿，我的父母也会离婚。他们之间、他们和我有感情么？都是幌子。后来又轮到我了，知道么，又轮到我。为什么啊……
风：人活在世上，会被很多因素困扰，所以会有不得以的苦衷。
言：你是个男人吧？
风：恩，这三十多年应该是的。
言：我痛恨男人，虚伪的面孔，虚假的感情，都是骗子。
风：不能一概而论。
言：哈哈，还会有别样的吗？他神话般地出现，我们没见过面，可他的目光能深入到我的内心，他的手掌能触摸到我的灵魂。他给我生命里带来一片阳光。他说爱我，我也爱着他，我以为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哈哈，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永远在一起！
风：很好啊，有爱会充实。
言：爱？爱是什么？别提这个字，他用的是谎言，随手拿去我的真心。他手指划一个虚无，而我，倾尽了我的血……
我不知道怎样插话，我可以感觉到网络的另一端这个女孩子在哭泣，在静寂的黑夜里，仿佛有泪珠跌碎的声音……
不，真的有声音，滴水的声音，虽然很微弱，确实有，是下雨？还是卫生间的水龙头？都不象，是眼泪，她的眼泪，滴在了键盘上的声音。我确信是这样。
我忽然想到那个长发披在背上的女孩子。这声音如我的恐惧越来越大，如我的心跳越来越急促，我颤抖的指尖觉到些湿意，我把手从键盘上拿起来，手指尖竟然是鲜红的，是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我克制着没惊叫出来，乱擦乱抹，仍是有，一个手掌都红了。我起来摸到卫生间，还是找不到开关，随手拽条毛巾，不停地擦，然后举起手想凑点光看看干净没，可我手掌的背后，一个人形的影子坐在马桶上，一只苍白的小手像我一样举着在看，一道红线从手腕上蜿蜒而下，下面是轻微的滴水声，我几乎崩溃了，手掌挥了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影子，现在影子也没了，只有一条毛巾在我攥紧的手中滴着水。
键盘上并没有血迹，可能是我的鼻子，会没有知觉的流血。而头痛带来的幻觉也很适应这里的环境。天亮后我最好还是离开。
言：你是谁？
风：昨天我们聊过啊。
言：哦，我们聊的什么？
风：没什么，随便聊的吧。
言：恩，为什么忘记一个人这么难？爱也好，恨也好，我总是被这些纠缠。我的手很痛，我的头很痛。
风：怎么，你也头痛么？
言：是，被痛苦和记忆充填。
风：爱不应该让人痛苦的，也许你应该放开些。
言：那是爱的不够。我不能和他一起。不若死，我死，不若他死。
风：啊？可别胡思乱想。你还是要坚强起来，面对生活，继续生活。
言：你以为我可以吗？我杀过人！就不久前，杀死了一个男人，和你一样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我恨的力量杀死了他，也杀死了我自己。
风：你说……杀死……这不是真的，是么？
言：哈，哈，哈，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没经历过，你不可能体会到我的痛苦。
风：是啊，就算我经历过，也忘记了，我受到一次伤，失去了很多记忆。
言：真好，可我的记忆却是那么牢固的跟随我，死都不放过……死都不放过……死都不放过……死都不放过……
忽然，她的电脑像是中了毒，这几个字不停地出现，填满整个对话框也不停止。
我只好停下来任由这些字水一样的在倾泄着。
寂静中却传来喘息声。和我的心跳不一致，不是我发出的。我回过头，一团白色在床上扭动着。应该说是两个赤裸的身躯在缠绕着。我的心跳又急促起来。也许是为了这香艳，更多原因我想还是这场景来得太诡异。
是这个房屋的问题，还是因为我自己？为什么总有这些幻觉。我头颅内有根筋也在跳动着。
我想离开，却怕弄出声音，我正襟坐着尽量不去听这摄人魂魄的声音。我不知道应该去想什么。我看着电脑，聊天的窗口似乎换了，
我听到键盘噼啪的声音，可我手并没有动。窗口的字一行行跳动：
“我会供你上完大学，给你联系好工作，以后你也会有个幸福的家庭。”
“那我们呢？”
“我们？我们各自好好的生活啊。”
“我说的是爱。你说过爱我的。我的身体，我的感情，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不算什么，可对于我，是我痴爱的证明，最后却被你编织的假象欺骗。”
“爱和生活不同，我是很爱你，爱有时可以放在心里的。”
“不！不是的，爱不是这样的，爱就是要在一起，你和你妻子一起的时候怎么可能会爱我？假的，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别傻，好不好，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感觉不会假，是么？可我只能这么做，人不能只为爱活着，还有要承担的责任，你还小，等以后就会明白了。”
“那对于我呢？你想过责任没有？”
“当然，我说过我会为你安排好今后的一切。”
“不要，什么都不要，滚，虚伪，骗子……我无法放过对你的恨，死都不放过……死都不放过……死都不放过……死都不放过……”
这几个字不停地出现，填满整个对话框也不停止。
一片静寂，我回过头，空空的床已没有任何幻影。
电脑也恢复了正常。
言：我杀过人！就不久前，杀死了一个男人，和你一样的，三十多岁的男人。
风：是啊，他应该在你心里死去。
言：不，我杀死了世上的他，却杀不死心里的他。
风：你——？
言：一切假象都被戳穿，他还能谎言作为爱的证明。可我还想要个证明。
风：恩，选择离开也好。
言：他来见我最后一面。是我要求的。他那么平静和陌生，如我们面前的一湖春水。我哭泣，他叹息。我站起来背对着他。我问他可不可以一起死？他说别傻了，说要好好生活。
风：你就是好要要生活。他并不重要。
言：是啊，他不重要，我也不重要，活还有什么意思。我看到旁边一棵树下面有块石头，在月光下发着光，我被这光引诱，走了过去，我很容易就拿起这块石头，我看到他坐在条凳上，沉静的望着前面湖水，我觉得他在等我。
风：啊，不要！
言：我看着他和石头一起跌入湖里，水面却很快平静。我也平静了，回到自己的住处。
风：然后呢？
言：没有然后了，血很快的会流完，我也会消失。
风：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别再做傻事了。
言：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你想见到我么？
风：是，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
言：不用了，我在这里……
“不用了，我在这里……”一个低低的声音幽远地传来。
屏幕忽然像被割了个口子，红色慢慢流出来，还有液体从键盘的缝隙上涌到我的手上，更多的恐惧从我心口上涌，一直堵到我的喉咙。我站起身后退，血顺着地漫延。我极力控制发软的两腿移动好离开，刚能转过身，一股凉气贴在我脸上。我睁开眼睛，一个身影站在我面前。
长长的头发披着，她双手举在面前，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红色的血顺他的手臂淋在她白色的睡衣上。我觉得这血也在从我的脚心上爬，一直抓住我的咽喉，不让我呼吸。我几乎晕厥。
“没想到真的是你。这是你给我的最好的证明。我可以离开了，不用再痛恨也不用再不安。你没了记忆却还是能来找我，我找不到出口，原来，是为了等你。对不起，我伤到了你，还好，你没死，我可以安心地去了。好好地生活，像你说的，你要好好地生活，不要去恢复你的记忆了，好好地生活下去……”
她的身影随她的声音慢慢淡去。可另一种声音却不停在我脑海里激荡，痛得颅壳几乎要炸开。我抱着头，手掌却在后脑那里觉到异样，手一扯，抓掉一块混着杂草的淤泥一样的东西，一股水流泼在后背，我忽然轻松了。
原来我也是在找一个出口。
慢慢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和黑暗，多出了一个方向，穿过有形通向无形。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从容，抬起了脚。
我要走得快一些，好和她一程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