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那一头
路的那一头,是母亲不变的牵挂。
总记得有一些黄昏是这样的:
落日的余辉普射在古老的土地上,有一位母亲站在路口望着无边的道路.那条路承载了她一生无尽的希望,那条曾经坑坑洼洼拧泥的路,那条如今车来车往的柏油马路。她在等着儿子,那个傻里傻气的年轻人,哪个被她一巴掌打走的人……
“二小二小头上长草,二小二小头上不戴帽。”这是村子里小朋友最爱唱的歌,我也曾唱过,不知上一辈谁编出来的,是我们的歌,我们无心唱出来,却也无心的伤了她,她平静地看着我们。可我们还在玩,哪个孩子能想得清大人的故事。
听说,只是一种虚无。
二小,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年轻时因为脑部中枪,取出子弹后,他就变得傻里傻气。伙伴们渐渐远离他,曾经最好的玩伴都不在理他。他什么都不懂,不懂人们为什么指着他说个不停,不懂朋友为什么都躲着他。他依旧快乐,他傻笑着,甚至过于以前,有时他也会一人躲在角落里,谁都看不到的角落里,他不哭,他很坚强,他想男子汉是不应该哭的。
母亲应该是爱着他的,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怀胎十月的煎熬,分娩时的痛苦,她心里依旧记得清楚。她同所有母亲一样伟大,她们是妈妈。母亲也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个傻二子,这个曾经活泼可爱现在依旧英俊的二子。可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变越来越暴躁。她对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儿子乱发脾气,她对所有议论她的人乱发脾气。
二小中枪的那一年才15岁,阳光灿烂的岁月里,他失去了爽朗的笑声,再也找不回来。从那以后他疯疯癫癫地在村子里乱窜,人们都习以为常了。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他还在村子里,只是躲在家里。那天是哪一天呢?没有人刻意关心这个。那一天母亲又对他发火了,这是经常的事,也许母亲不是故意的,母亲哭了,把他抱在怀里。二小迷茫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不知是害怕还是感动。突然母亲用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二小的眼睛在闪在斗在不停地睁开又闭住,嘴张的大大的,他没有说话,泪从母亲的眼里流下来,滴在了他的手上,那泪暖暖的,是爱,是情是不舍。
22岁那年,二小已长大成人,很多那个年龄的人都结婚生子了,二小还是老样子,他不再是人们议论的新鲜话题。时间可以改变一些什么。二小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他会帮父母干活,他自己种了一棵树,是一棵杏树,他把吃完了的杏仁埋在了地里,他只是在玩,他不知那粒种子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父母一天天老去,父亲准备给傻二小找个媳妇,有任何要求,只要对方愿意照顾这个傻儿子。
她是个很丑的姑娘,脸被烫伤了,走起路来还一拐一拐的,二小不喜欢她,看到她就哇哇乱叫。的确从外表上看,她不配二小,二小的英俊是村里公认的,一双大眼睛,瘦瘦的额脸,薄薄的嘴唇,个子适中,从外表上看,根本不像个傻子。可这又能怎样!
小时候二小喜欢过一个姑娘,他们从小一起玩,自从他中枪以后,那个女孩就不再和他玩了,她又有了新的玩伴。可二小不只把她当成玩伴,他想她将是他一生的伴侣。相亲那天,二小一看到那个女的就乱喊,她的脸吓着他了,那个姑娘的脾气很不好,可被二小这一喊给吓住了,她觉得二小不只是个傻子,更是个疯子,姑娘被他吓跑了。
那天二小跑回家里发疯地狂叫,他太压抑了,没有人理解他的内心。那一刻他或许是清醒的,可没有人注意到,一枪来的太沉重了,好象是打在了人们心里。他脑子里不时闪过自己中枪的那个瞬间,那片荒无人烟的草地上,几个陌生的男人,耳边猛地一声响自己就倒下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几个人会用枪打他,关于这件事人们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那几个人是特务,有人说那几个是谋杀,也有人说也许是猎人不小心打中了他,人们有不同的说法。多少年了,头时常会隐隐作痛,那种痛没有人能理解。有时他发疯一般地抱着头,像吸毒一样的可怕。他应该庆幸那一人枪没有击中要害吗?不,他不那么想,他甚至在想如果那一枪打中太阳穴该多好啊,他的人生就只有美好的童年了,而不会有被人们冷嘲热讽的岁月。
他想了很多,突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拼命地摇头,像毒发一样,慢慢的他平静下来,他傻呼呼地笑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那天回到家,母亲很生气,相亲这件事又成了村子里的新闻热点,回家那条路好像成了一条狗道,母亲低着头走回来。她知道后面有人盯着自己,议论什么。回到家看到二小傻呵呵地笑,坐在地上流着口水。她抓住二小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母亲打了儿子一巴掌,重重的一掌,脸上的五指红印微微可见。母亲的头发散了,她也像疯了,又是一巴掌。她用尽她全身的力似乎想打醒儿子。
二小怔怔地看着母亲.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好像突然间释放了。母亲没有阻拦。她认为儿子不会跑远的。他只是去玩了。他什么都不懂。他不懂母亲这些年来所受的罪和指责。他不懂母亲忍受那些闲言碎语时的痛。他只会傻笑。他什么都不懂。母亲心里这样想着二小。
他会回来的。
可二小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二小走后的第二年,大哥结婚了。大哥带着妻子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
又过了几年,父亲去世了。那一年母亲55岁。不算太老的一个年龄,母亲却已头发斑白。岁月在她的脸上烙下深深的皱纹。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整个家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她一个人无聊地活着。可她不想死。她要等二小回来。
她常常幻想二小会回来,从那条大路上走回家中,英俊,年轻,傻呵呵地跪在她的跟前,用手指搬弄她的头发,
她每天黄昏都望着那条路,仿佛每一天都是二小走的那一天。他只是去玩了,他一会儿会回来的。她有时望着那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马路笑了,微微的一笑。她想起了儿子,他的傻好像变的可爱了。有时她又一脸忧愁,她在后悔自己所犯下的错?她让人难以读懂,也许每个人都有让人难以理解的一面吧!
岁月抹平了伤痕。可那份难以割舍的爱就像那条路一样。永远也望不到尽头。也许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不同的故事。那位母亲还活着。70多岁了。她的身体不太好了,可还是走的动路。大儿子要接她去城里。可她拒绝了。她一个人住在一个小屋子里,没有什么摆设。也许她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了。她只需要一双眼睛,让她可以看到村外的那条路。
她成了老奶奶了。有时她会领着孙子站在路旁看。她戴着老花眼镜,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拉着孙子。孙子不知道奶奶在看什么,不懂奶奶在想什么。可他是高兴的,像小时候的二小。他看着各种各样的车来来回回,他笑啊跳啊,而奶奶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