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青山

友韦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1-16 11:14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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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竟不敢想,满怀希望与爱情的女人面对黄土,会是什么滋味?会不会后悔自己毅然决然地离开,会不会想过或许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呢?

公交车在颠簸中渐渐停下,我提着行李走下来。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家乡没有变,只是这个萧瑟的冬天不太冷。青青的麦田,枯黄的草丛,干净的树木,一切都透着久违的气息。

父亲站在路边吸着烟,面前停着一架曾经伴随他迎娶过母亲的老式自行车,他已经苍老,头发花白,胡子似乎刚刮过,臃肿的冬衣包裹着瘦弱的身体,见我下车“嘿嘿”一笑。

“大……”我很开心,但不知如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

“你妈听说你今天回来正在家烧水,等你回去洗澡。”父亲说着从我手里提过行李绑到自行车上,然后让我上车,载我回家。

路上我把期末考试的成绩报给父亲,并自豪地告诉他我当选班级团支书,话题打开后,又给他讲了许多学校有趣的事。父亲乐呵呵地听着我滔滔不绝,不时笑笑为我开心。我随意地问到家里没什么事吧?他沉默一会,说是没啥事。

母亲已经把烧开一锅水,站在门口翘首等我回来。

见到久别半年的儿子回来,她胖胖的脸露出笑容,却难掩内心的悲伤。洗完澡穿好衣服,我将洗澡帐收起,打开门费力地把一大盆洗澡水倒进阴沟。母亲正在外面把晒干了的玉米桔往锅屋抱,见我头发还湿漉漉就走出门,她嗔怪说:“别冻着,快进屋,等头发干了再出来。”

我“嘿嘿”一笑,说:“没事,大呢?”

“他去集上买菜了。”说话同时她尽量不让我看到她的脸,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连她最疼爱的儿子回来,她都只是笑笑,竟没有出现我期待中的嘘寒问暖的情景。

“家里出什么事了吧?”我走母亲面前。

她低着头刚想抱地上的玉米桔,听到我的话动作僵住了,然后缓缓直起胖胖的腰。我惊呆了,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水,深深的眼窝里溢满了悲伤。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顿时恐惧起来。

她喃喃地说:“你四舅死了。”

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四舅是我母亲最小的弟弟,瘦弱的身体,削长的脸,洁白整齐的牙齿,乌黑的眼睛,温顺的眉毛,笑起来很温柔,年近四十,是个鳏夫。外婆一直体弱多病,他是几乎是由多他大十三岁的我的母亲扶养长大。后来母亲和前夫离婚,带着二姐改嫁到千里之外,四十岁时和父亲生了我。我三岁时外婆去逝,从那以后四舅每年都会攒路费到我家来,看望最疼爱他的大姐——我母亲。

轻轻的寒风吹过,撩的放在地上已经干黄的玉米叶瑟瑟作响。我回过神来,用衣袖擦去母亲的泪水说:“四舅……怎么死的?”

“喝药水自杀的。”泪水再次从母亲眼眶溢出。

“他为什么要喝药水自杀?”

母亲颤动着嘴唇不知该从何说起,许多话在她心里翻滚,却引来一阵呜咽,臃肿的身体开始摇晃。我赶紧扶住她,说:“回屋躺一会吧,剩下的我来抱。”

母亲点了点头,用她粗糙的手推掉我扶在她胳膊上的手,她性格很倔强,觉得自己还没老到让儿子搀扶的地步,转身走回屋子。看着她胖胖的身体步履蹒跚,我的心忽然酸得很厉害,泪水不禁涌出。

我将玉米桔全部抱回锅屋,掸去身上干碎的玉米叶,急忙走回屋。不知母亲情绪有没有平静下来。晦暗的屋里摆放着陈旧简单的家具,我拿了个凳子放到母亲床头,坐下,她侧躺在床上,青白掺半的头发凌乱着,我拨开她眼前的一绺细软的头发。她用含着泪水微浊的眼睛看着我,怀里抱着温柔的老猫,它是四年前被四舅揣在怀里,冒着寒风送来的。四舅知道他大姐喜欢猫。

母亲嘴唇微微翕动几下,然后开口说:“一年前……”

天风村四周绵延着近八百座大大小小的青山,让村子几乎与世隔绝。村里近一百三十多户人家,世世代代以耕地为生,每户人家都远远近近有着血缘关系,所以要把村里姑娘嫁出去。姑娘很好嫁到外面,但外面的姑娘却不肯嫁到这个穷山沟。没办法,村里人只好从人犯手中买,近十年来被买来的姑娘有十几个,她们没一个逃得出这里,除了一个半夜逃跑不慎落崖摔死,一个被打断脚疯了,其它人都生了小孩,便不再有逃跑的念头。

大雪已经下了一天,现在还没有停。悄然到来的夜将白皑皑的群山浸入暗淡之中,寒风呜咽着,世界一片苍茫。

大舅二舅三舅红着脸带着笑容站在院门口,与醉醺醺的村民一一别道,简陋的院子因一枚一百瓦的灯泡和一些红色剪纸而变得喜气洋洋。带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外公严肃地坐在堂屋,开导着坐在身边一声不吭的四舅,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带着威严,“你妈死了,临死之前都没看到你结婚,你大姐要不是嫁得远,也会同意我这么做!到年你就四十了,再托几年还能生么?你几个哥好不容易凑挤两万块钱给你买个女人回来,你倒好,跟个木头似地坐这一声不吭!”

“你跟他说这么多干吗!”脾气火暴的大舅送完村邻,回到屋里拽着四舅棉袄,一脚将东屋门揣开,把他扔进去然后锁上门。

那个被买来的姑娘是个南云人,她面容娇好,身体弱小,瑟缩缩地蜷在墙角,脸上挂着泪水像只惊恐的小鸟。她十九岁,母亲早逝,没有兄弟姐妹,家里有个哑巴父亲。她家也是在贫穷偏远的山村,本想到城里打工,没想到刚进城就被骗到这来。

四舅没说话,安静地削了个梨子放在女孩身边,然后坐到窗前,看着漆黑的窗外。几个舅舅知道四舅善良内敛,也没有强烈要求他一定要今晚把那姑娘弄了,因为到了这没有别人帮忙谁都别想逃出去,生孩子是迟早的事。他们扶着外公到西屋睡下,然后各自回家。大舅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表哥的媳妇也是买的,现在已经生了个男孩,再没有逃走的心思,逐渐平静地对待生活。

女孩在墙角蜷缩一夜,四舅在窗前坐了一夜,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早,空气中充斥着清寒,漫漫白雪将世界银装素裹。四舅早早将院子里的雪扫,然后煮一锅面条,打四个鸡蛋在里面,外公碗里放两个,那女孩碗里放两个。面端到女孩面前,她看都没看,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处瘦弱的男人。

“吃吧,有机会我会放你走。”四舅平静地说。

“你敢!”接着就是一声碎裂声,外公把碗摔了,“小四你要是敢放她,我就打断你的腿!”

四舅看了女孩一眼,将面放到一旁的凳子上,然后走回堂屋,低下身体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面和碎碗片。接着女孩听到一阵夯击声,打在人背部特有的声音。击打声持续一段时间,外公打累了,放下拐杖,愤怒地咒骂着自己这个懦弱的儿子。

一个星期过去,四舅没对女孩做出任何过份的举动,虽然女孩对他还是不信任,但也没有当初强烈,她已经敢到坑上去睡。一天半夜,躺在地上的四舅被冻醒,见女孩的被子没盖好,就起来给她掖上。“啪”地一声,电灯亮了,女孩睁着黑色的眸子,用企求的眼光看着四舅,说:“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求求你放了我吧!”

“我会放你走的,但要过一阵子。”说完他走到破旧的窗户面前,安静地坐着,贴着红双喜带有花纹的老旧玻璃外,一片漆黑。

一个月过去。

出村子最多次数是村头莫老七,他家开个小商店,有一辆旧机动三轮,可以绕着山路用半天时间开到最近的县城去,每个想去出的人都要搭他的车才可以离开。他今天受四舅之托带了一箱方便面,女孩吃不惯这儿的食物。

从莫老七家回来,四舅抱着一箱方便面心情很好,早上看到女孩对他笑了。虽然那笑容稍纵即逝,却像相片一样印在他的心里,足够他快乐很久。这时,从家里的低矮的院子传来女孩尖叫声,他心头一紧,匆忙朝家院跑去。几个泼辣的舅母从东屋出来摇了摇头,舅舅们和公外脸色顿时变青,大舅愤怒地一脚揣到刚刚跑来一脸惊慌的四舅的小腹上,他向后踉跄几步,摔倒在墙边尚未化完的脏雪旁。

“还买这些东西给她,你打算供他一辈子!”外公气得拄着拐杖的双手剧烈颤动。

“小四我跟你说,你再不把她给弄了,我就把她卖给村西头的老六!”大舅下了最后的通牒。

四舅艰难从地上爬起,重新将那箱方便面抱在怀里,愤怒地大声喊道:“你敢!”这是他第一次和自己的大哥正面冲突。

“你看我敢不敢!”大舅提高声音,怒睁双目。

一阵沉默之后,四舅不再说话,低着头不看众人谴责的目光,抱着方便面走进东屋,然后关上门。女孩的衣服被撕得满地都是,她一丝不挂地裹着被子,缩到炕上一角,泪水挂在满是惊恐的脸上。四舅将方便面放到一边,坐到炕上抱着的双膝,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女孩哭泣着说:“大哥我求你一件事,如果你答应我,我就跟你。”

见四舅没回答,她又说:“如果你把我父亲接来……”

四舅没听女孩说下去,转过脸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她说:“你想离开这吗?”

女孩先愣了一下,尔后感激地不停点头。

“今晚我骑车送你出去。”四舅从来没有和女孩接触过,这是唯一一次,说舍得是假的,但他不想违背良心。虽然不知能否骑出这群山,虽然外公和舅舅们会很生气,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入夜,一轮明月挂在冷清的天空,一圈很大很漂亮的光环围着它。四舅小心翼翼地翻到邻居家院子内,将靠在墙的大架自行车抗起,然后悄悄地打开院子大门,站在门口等待的女孩被冻得瑟瑟发抖。四舅不敢在村子附近骑车,怕崎岖的路过于颠簸,自行车发出声音便会引起一阵犬吠,从而惊醒入眠的人。

抗了很久,四舅才敢将自行车放下。他回头看了女孩一眼,清冽的月辉下女孩很漂亮,他心里特别难受,但不敢矛盾,他怕再想下去,自己会后悔。“上吧。”他示意女孩坐到自行车后座上。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凛冽砭骨的山风吹得人受不了。四舅迎着寒冷的风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谨慎地骑着,一抹淡淡的云被风吹动,浮过月亮,安静肃穆的群山连绵不绝。山上的萧瑟的老树,路旁莽莽的野草,莫大的山间只能听见自行车零件互相撞击的叮叮声,这渺小的声音在风中飘荡着,天地一片阒然。

随着体力不断消耗,山风不停逆刮,四舅体力逐渐不支。寒冷和疲惫使得他双手不停颤动,但要想不被他们抓回去,他必须咬紧牙关艰难往前骑。女孩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趴在他的背上失声痛哭。泪水和女孩口中的热气透过厚厚的棉袄,传到他的身体上,这是他唯一的热量和动力。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破晓,前面的山路仍是曲折不断,遥遥无期。四舅忽然眼前一花,连人带车摔倒,虽然脑中已经空白,耳朵听不到女孩为他的哭泣声,但他的手还死死地握着自行车把。这时,身后传来了莫老七三轮车苍老而可怕的追逐声,女孩惊慌地掰开四舅的手,扶起自行车,却没有骑走。她静静地看着躺在枯草上,安静少言,瘦弱,削长的脸,温顺的眉毛的男人,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四舅醒来时,身边围满了亲人,他惊恐地在人群中打量,却看不到那个女孩。待他刚想爬起来找她,一根重重的棍子打到他的身上。公外被气到发狂,哆嗦的手指着大舅说:“打死!打死!照死里打!”

大舅双眼通红,愤怒到了极点,几家人攒了几年钱就为给他讨个媳妇,他竟然要狼心狗肺地将她放走!他使出全身力气,每一棍都恨不得把他这个柔弱的弟弟打死。四舅声声痛苦的哀嚎穿过东屋锁着的门,全部击打在女孩的心上。她惊恐地睁着眼睛,傻傻地站着,听着那个为她甘愿受一切苦的男人一声虚弱一声,忽然惊醒一般,歇斯底里地敲打陈旧的木门,不停地哭着哀求着。渐渐地,愤怒的人群被东屋的哭喊敲打声惊动,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妈妈抱着安静的老猫睡着了,儿子回来给她一个心理上的安慰,她终于可以在一丝安慰中入眠。我拭去她眼角的泪,将床上的被子盖到她身上,把板凳放到一旁,悄悄离开。

虽然天空一直存有阴霾,但我知道时值下午,父亲还没有回来。

由于距离太远,我只在外婆去逝那年去过她家,但我什么都不记得。那的淡然云天,那的八百青山,那的荒凉野蛮,那的愚昧和贫穷我都不曾体会过。我只知道有个善良的四舅,他几乎每年都来我家,他的长像很好,妈妈次次都给他介绍对像,可一旦女孩知道他的家境便不再对他抱有想法。妈妈也劝过四舅,让他在我家这安家,但他不同意。整个村子就外公一个赤脚医生,四舅是他的唯一传人,如果他走了,外公一旦去逝,整个村子便会陷入惊慌之中。

四舅话很少,对母亲对父亲对我的话都不多,但他心很细,每一个细微动作他都会记在心里。小时候有一次在饭桌前,父亲问我喜欢什么味的瓜子,我随口说话梅味的,第二年四舅来的时候就给我和二姐一人带了两包话梅瓜子。他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文化,普通话里含有很重的方言音,不喜欢和人交流,没事的时候他喜欢和小动物玩,比如捏捏小猫软软的爪子,比如弹小狗温润的黑鼻头。

四舅比我大二十多岁,但我小时一直觉得,如何我们能很好地交流的话,我们一定能够成为朋友。可现在不行了,就算他活着我们也不可能成为朋友,他的外甥已经开始在学为人处事,逐渐变得八面玲珑,而他的心依旧那么纯洁,如初霁的苍山上的雪,洁白得耀眼,洁白得让人只有敬佩。

记得小时候母亲为他介绍对像的时候,有一个女孩特别喜欢他,愿意跟他到天涯海角,但还是被他拒绝了。看着女孩伤心离开,我不解地问他,“四舅不喜欢她?”

他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让她哭呢?”我更加不解地问。

“因为她有个不孝顺的哥哥。”他对女孩也渴望,但他在最基本的人性上择偶,长像次要,关键是要双方喜欢,懂得善良。

他的话当时我没懂,但不知为什么被我牢牢记住,后来那女孩的哥哥因强奸幼女入狱,女孩便就近嫁了,可以时常来照顾自己年迈的父母。或许当时四舅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父母一旦年迈,最需要的是儿女的温暖。

半年之后,女孩怀孕了。她来到这个山村没有被打过一下,许多被买来并且当妈的女人都很羡慕她,因为只有她是真心被自己男人爱,而不是被单纯当成生殖器和泻欲工具。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到底被命运骗了还是被月老恩泽。她曾经也想过找一个善良的男人,就算不真心爱她长得不好看也无所谓。现在他拥有了曾经没敢奢望过的男人,是不是应该满足了呢?如果真要给他找个缺点,那就是穷,但他现在是村子里唯一的医生,无论村子今后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不会是最穷的。

随着肚子一天天见大,她也开朗许多,由于同是生于穷苦人家,许多家务活她都可以轻车熟路。对自己的公公也慢慢转变态度,公公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再说他也是已经行将就木的人了,被孝顺是他应得的。村里人热情称呼她嫂子婶婶之类的她也可以坦然接受。

山间的夏天很凉快,许多花草木虫都喜欢在这繁衍生息,远看绵延起伏的八百青山像是一座天堂,近看随便一隅仍会觉得有一座天堂存在。

这天,家里的药用完了,要到县城去再进一些,四舅问她(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她,女孩?女人?抑或舅母)要不要一起去。她欣然同意,着意打扮一番就随四舅坐上了莫老七的三轮。起初莫老七不放心地看了看他,四舅还以坦然的笑容。

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的人,这么热闹的场景,她很开心,虽然已有身孕,但她还是坚持转到走不动。在经过长途汽车站时,她忽然看见一个年愈花甲的老人抗着一个大包裹,不知是外出打工,或是打工回家,心中不禁酸了。

离开汽车站,又走了很远一段路,她突然说想回去买点东西。四舅问她身上钱够不够,她没抬眼看他,只点了一下头就转身离开,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她几乎是用逃的速度跑进长途汽车站,不敢想他,更不敢回忆,一旦心软她就离不开了。她匆匆买了张车票,忽然坐到长途汽车上。再过五分钟车就要开,她不能再留恋,必须忘掉这一切,那场雪,那个温柔的梨子,那个寒冷的月夜,那八百座绵延的青山,那站在八百青山中的温柔的男人。

忽然,她看到一个焦急的身影,在车站混乱的人群中慌乱地寻找着。她低下身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愤怒?内疚?痛苦?依依不舍?反正不能再见他了!她的哑巴父亲还在家苦苦地等着她。

人开始涌上汽车,这时她听到有人站在汽车站中间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喊叫,一声声,令人心碎的呼唤。

汽车开始发动,不停地颤抖,一种让离开人痛苦的感觉。倏尔,一个削瘦的身影蹿到车上,她心中猛地悸动一下,缓缓地站起来,看着他,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无论是谁的解释。他忽然抱住她,在众人面前他从来没有那么大胆过。她的心中却产生了愤恨,他竟然这么自私!只想留住她,却没有顾及到她远在几千里之外的老父亲!她愤怒推开他,用乌黑明亮的眸子狠狠地瞪着他。

四舅先是一愣,而后焦急地说:“本来想给你买点桔子的。”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早已经准备好了的一卷钱,“但怕来不及就没买。这钱是打算今天给你买两件好看的衣服,不过还是留给你作回家路费要紧,你怎么不跟我说想回家呢?那样我也好多带点钱……”

“你爱我吗?”女孩的眼中噙满泪水,声音哽咽了。

四舅本想多关照她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不料却出现这样始料未及的话,他从来没想过爱这个字,不是不理解是不知道,不知道这个字有绑住爱人的心的功能。看着她楚楚动人的脸,除了这个字又没有别的字可以表达他的内心,他脸微微红一下,点了点头说:“爱。”声音很轻,轻得如微风浅吟。

足够了,这轻轻的一声对她来说要比全世界的男人的海誓山盟还要重。她缓缓将他抱住,趴在他的耳畔轻轻地说:“等我,等我回来。”

明亮的阳光下,莽莽青山中,浩荡的山风,曲折的小路,四舅坐在莫老七颠簸的三轮车上,平静地看着苍茫的群山,送走了心爱的女人,带回一份坚定不移的信心。

七点多钟时母亲醒来,梳了梳零乱的头发。父亲已经回来,买了条鱼和一些豆芽菜已经洗好,只等母亲起来做饭。不一会,阴暗的锅屋传来炒鱼的醋香味,我合起书本走出屋子。外面已经暗淡无光,寒冷的天空略有些微白。寒风荡着阵阵幽寒,从屋后的河渠田野飘来。

“妈,过几天去舅爹家吧?我想去给四舅烧把纸钱。”我走到锅站在母亲身后说。

母亲摇了摇头,继续炒菜。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人都没了,剩下都是不想看的。”母亲并非不想老家,只是她现在仍在气愤之中,她把四舅的死全部怪罪到外公和舅舅们的身上。

父亲坐在窝灶前不停地往灶底续着玉米桔,一声不吭。锅里的鱼和其它的菜被油煎的“滋滋”作响,沉默一会,我走回屋子。

自杀是所有死亡中最勇敢的选择,虽然不值得推荐,却值得人佩服,但除了悲伤谁会佩服他呢?四舅给人的感觉总是懦弱的,他一辈子几乎没有和人打过或吵过架,总是沉默,必要时也只是讷讷地说些不伤和气的话,这次他用死亡向所有看不起他的人证明了他的尊严。唯一让他不瞑目的是,他笃定的爱三年至死都杳无音信。

放走了女人和她肚里的孩子,四舅回到村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惩罚。众叛亲离,经常被父亲哥哥打,出去给人治病时也常遭挖苦和哂笑。一时间,他的所谓的爱情成了全村人的笑柄。他不反驳,只是本分地做事吃饭睡觉,低着头默数日子。

外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糖尿病严重了,四舅小心地照顾着他,同时他的日子更加忙碌。本来有些病人可以到他家由外公看治,他只负责外面不能走动的病人,现在家里家外他都要顾及到。那些被看的病人竟没有一个安慰他说,你媳妇会回来的,不是戏虐他就是拿他当例子举给身边那些买媳妇的男人看,有的人感觉被他医治不好意思嘲笑他,就沉默,把轻蔑埋在心里不通过语言和目光表现出来。偶尔也会有些老人同情他,但不会去安慰他。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从不和别人争辩或说出他的想法,被别人逼急的时候也只是讷讷地说一句,她会回来的!可想而知,嘲笑的声音会更加噪耳。

没有相信他,但他相信她。

夏天,秋天,冬天,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三年过去了,人们几乎要把四舅做的蠢事淡忘,外公也因几个舅舅要再凑钱给他买媳妇而高兴,病情一天天好转。但四舅陷入了苦恼之中,第一他不想再害人了,第二他仍然相信她临走时说的话。

等我,等我回来。

就当舅舅们再次凑够钱的时候,四舅坐上莫老七的三轮车去了趟县城,只寄了封信,别的什么没买。然后回来,给外公做好饭,将院子和房间通通打扫一遍。天阴得很厚,看样子要下雪。年很即将到来。

朔风凛冽,夜深人静,四舅从堂屋旮旯里翻出一瓶农药,坐到漆黑的窗前,平静地打开瓶盖。我不知道当刺鼻的农药侵蚀他的身体时,他的表情是否充满痛苦?他对她的话是否仍然坚信?他混乱的思想是否还残留着她的一帧笑靥?只听说第二天清早当外公起来见早饭还没做好正想发火时,开门却发现四舅冰冷地蜷缩在窗边,表情扭曲,手里攥着一双她曾经给还未出生的孩子做的虎头小鞋,身边倒着一个空空的农药瓶子。

温柔的笑容消失了。

大年初八,四舅入土时,村里来了一群警察。所有买妇女的人家全被重罚,虐待妇女的男人被捕入狱,愿意回家的妇女立刻被护送回家。这年四舅给村子带来浓厚的阴霾,对于他的死没有人同情,我母亲的泪水却又无法被风带到他矮小的坟茔前。

当年夏天,四舅的坟墓上疯长出许多野草,其间还点缀许多不知名的精致的小花朵。一个面颊黝黑的中年人开着带用布蓬子的三轮车,汗涔涔小心翼翼地行驶在山间曲折的小路上,朝大山深悠然行去。车蓬里坐着一个带着孝的女人,鞋上尚缝有白布,怀里抱着一个明亮的眼睛三岁大的男孩。可以看得出她眼皮有被泪水浸泡过的红肿,眼睛却充满了期待,嘴角一直挂着幸福的笑容,因为她即将看见站在青山深处的心爱的男人,颠簸的车子让她心情愈加激动。

浩荡的山风从绵延的群山间吹来,八百座青山轻轻吟唱着,一段无声的爱。

2008-10-26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