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年儿家

鲁阳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1-16 10:48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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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普通女人辛酸又不平凡的一生,中国女人任劳任怨的缩影。

疯年儿家早已过世多年,可我每每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满脸灰尘的妇女,总会想起她。有关她的故事伴随了我整个的童年。那时候,疯年儿家就住在邻村,她常常领着他的儿子来我村子里推磨,就是在石磨上推着碾子轧玉米,我们这些孩子们就围着石磨欢呼雀跃:“疯年儿家,嫁妞妞,怀里揣着小母狗,一走一吱油。”疯年儿家就拿起扫帚轰我们,我们便四散逃走,可她一推上磨,我们又聚拢上来,继续喊着、跳着。当她端起轧好的玉米面子走时,一大群孩子前呼后拥地跟在她身后,一直到村口才散去。

疯年儿家的一生非常不幸,她的老家远在四千里外的黑龙江省,据她自己说四岁上便死了父亲,家中姊妹兄弟共有十一人,她排行老末。她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兵荒马乱的年代,家中实在养活不起,家里把她卖与别人做童养媳。由于不堪忍受她婆婆非人的折磨,便从婆婆家里跑了出来。婆婆家气势汹汹地去她娘家要人,并把她娘家打了个稀巴乱。家是不能回了,她从此流落街头。一个好心的闯关东的山东人收留了她,这个人便是疯年的父亲。当她的婆家人和娘家人找到门上要人时,疯年父亲带着她连夜起程,一口气逃了四千里地回到了山东老家,并把她嫁给自己的疯儿子刘年当了老婆儿,从此人们见了她都称他为“疯年儿家”。

疯年儿家的丈夫原名叫刘年,小时候的刘年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一家人把他视作全家的希望,百般呵护。不幸的是七岁时刘年发起了高烧,那时候人们迷信啊,请了本乡跳大神的巫婆来看,说是孩子的魂儿冲撞了泰山神狐。于是摆设香案,供上整鸡整鱼,刘年的父母跪了三天三夜,孩子的高烧是退了,但孩子开始变得神志不清,满嘴胡说八道。他光着屁股满大街乱跑,看见男的就喊爹,见了女的就喊娘,人们见了他都远远的避开,刘年成了一个疯人。刘年妈伤心过度,悲痛欲绝,每天以泪洗面,悲痛欲绝,本来是体弱多病的她不几天离开了人世。为了给孩子看病和给刘年妈发丧,刘年的父亲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并拉下了大饥荒,实在没有办法,刘年的父亲只得带着刘年到东北逃荒。

疯年儿家嫁给疯年后,心里倒有了一份平静,一方面公公待她特别的好,再是刘年特别听她的话,每天“老儿婆好,老婆儿好——”的乱喊一气,她走到哪,刘年就摇头晃脑的跟到哪,生怕看不见她。别人见了疯年儿家就问:“疯年儿家,这里好啊还是东北好啊?”她说:“这里好”。别人又问:“刘年疼你不?”她回答:“疼”。人们唏嘘不已。人们看见刘年,对他说:“你的俊媳妇跑了!”疯年听了立即蹲到地上号啕大哭,涕泪四流,一边嘴里喊着:“老儿婆好,老婆儿好——”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每当这时,疯年儿家总从人群中追上来,拉着疯年的手安慰他:“好年儿不哭,好年儿不哭”。说也特别奇怪,疯年特听老婆的话,立刻不闹了,变得像一个文静的大小子,乖乖的跟着她回家。

就这样,疯年儿家在农村平静地生活了十多年,其间,她有了自己的一个男孩,她生怕孩子变傻,为孩子取名叫“聪聪”。聪聪长得虎头虎脑,活泼机灵。很小就学会了走路,不到四岁就会说一些较为复杂的语言,一到十的加减法背得滚瓜乱熟。别人啧啧称赞:“傻人有傻福,没想到疯年会养出这么好的孩子来——”可好景不长,先是公公心脏病突发去世,一家人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后来,疯年的病愈来愈严重,成天光着屁股乱跑,疯年家一手领着孩子,一边在疯年的后面追赶,终于有一天,疯年跑得不知去向,疯年儿家满大街叫喊疯年的名字,最后人们在一个枯井中发现了疯年的尸体。

从此,疯年家成了寡妇,她的景遇就更悲惨了。那时还是生产队记工分的年代,她是一个外地人,村里人本来就欺生,现在公公、丈夫先后去世,她好像就成了一个多余人,所以在年终分节余的时候总是没她的份。家里更是一贫如洗,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为了活命,只得领着孩子到处讨饭。我记得她光来我家就讨了好几次,每次来时,母亲总是把她让到屋里,给她盛上热乎乎的饭菜,吃完饭后让她洗一洗脸上的油污,疏一疏乱蓬蓬的头发,有时还给孩子一捧花生、大枣。疯年家感激地几乎要给母亲跪下,用让人听不清的东北口音絮絮叨叨的说着感激的话。

有许多人关心起疯年家的婚事来。本村和邻村的几个老光棍争着到她家献殷勤,媒婆子一个换了一个轮番踩她的门槛子,村里几个不怀好意的人也时常光顾她那摇摇欲坠的破屋。疯年家不为所动,心如止水。儿子聪聪是他全部的希望,哪怕是自己受再大的苦也要把儿子拉扯成人,她怕儿子受到哪怕一点委屈。每到清明或是年关,人们就会看到疯年家领着儿子为公公和丈夫上坟。烧完纸,他总是大哭一场,哭得伤心极了。也许是哭自己的公公丈夫,也许是哭自己的悲惨的命运。

疯年儿家最终也没有再嫁。后来,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疯年儿家分了五亩地,她夜以继日的劳作,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再也不去讨饭了。再后来,儿子聪聪长大成人,跟别人学会了木匠活,很快成为当地有名的师傅。随着名气的增大,他开了一个木器加工厂,加工各种家具,很快成了村里的暴发户。没用几年盖起了全村第一所出厦的大瓦房,娶了一个当地数得上的漂亮贤惠的女孩做新娘。

渐渐的,疯年儿家这个称呼也好像消失了,村里的平辈人叫她年嫂子,年龄小一点的叫她年婶。有一次我路过她的村子,看见他正照看着自己的孙子和孙女。她留着齐肩发,穿着整齐干净的衣服,满脸慈祥,虽然年龄已过七十,但身板硬朗得很。她最后活到八十八岁,成为村里最长寿的人。据说他出殡的时候,儿子请来县里最好的剧团班子唱了一上午,全村有一半的人送殡一直到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