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趟子外传
幽默诙谐的讲述中,一个生动活泼的人物出场了。虽然经受了苦难,但是心情的平稳反而能顺利度过艰难的时期。本性难移,改变太难!其实,该变也还是能变的,是吧!
赶(niǎn)趟子姓柳,名耀宗。他原本还有个雅号,大学(xi醥)生,但是后来被“赶趟子”这个雅号取代了。
赶趟子的祖籍在吉林省西部平原地带的一个小屯子,因那里的河流和湖泊的岸边都生长着天然的密不透风的可以用来编制簸箕、笸箩、柳罐用的柳条通,所以屯子因此而得名柳条通。赶趟子的爷爷那辈儿以前,究竟是那一年搬家到柳条通的,赶趟子不知道,赶趟子的父亲也不知道,赶趟子爷爷还不知道。反正就知道他们家是笸箩世家,屯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叫赶趟子的爷爷为笸箩爷爷。大跃进的时候,赶趟子刚刚十六七岁,还正在学校里读中学,他的父亲柳玉起正在当生产队长,因不愿意虚报粮食产量,被打成了右派,这一突如其来的灾难使它的大笸箩爷爷提前离开了人世。
赶趟子的家从他爷爷那辈儿起是一线单传,到他父亲这辈儿又是一样,赶趟子的母亲生了赶趟子这一个儿子之后,不知道怎么了,就再也没怀上过。笸箩爷爷死了之后,赶(趟子的父亲再也没颜面呆在柳条通,就带着老婆孩子来到了黑龙江西部杜尔伯特这块大平原上的一个依山傍水的叫西山的屯子安了家,落了户。因为这里也随处可见他老家的那种柳条子,在劳动之余经常也编几个簸箕、笸箩上自由市场换几个零花钱儿。
赶趟子初中差一年没毕业就因搬家而荒废了,但是在当时他仍然是整个西山屯子里学问做高的一个,因此人们都叫他大学生。“赶趟子”这个雅号是怎么来的呢?话还得从头说起。赶趟子搬到西山就已经十八岁了,俗话说“三岁的牤牛,十八岁的汉”,赶趟子正当年,应该是个生龙活虎,干劲儿冲天的小伙子。可是赶趟子却恰恰相反,不但没有那种年轻人的生龙活虎的劲头儿,而且动作反应还十分的迟缓,人家喊:“大学生,你快点!”它不但没有快点,还总是消消停停地说:“赶趟。”人家说他:“你咋就那么消停呢?”他还是慢条斯理的说:“忙啥,赶趟。”人们对他这种火上房都不着急的脾气哭笑不得,于是就有人叫他“赶趟子”,这个雅号就这么叫出去了。
一九六六年冬天,为了全面普及水利工程,全县大面积上电,急需培养一批电工,生产队因他有文化,就派他和另一个年轻姑娘一同去县里学习。三个月的学习结束后,那个姑娘和我们大队从其他大对派出的另三个年轻人同时被留在了城里并安排在工厂当电工,而赶趟子据说太消停了,太“赶趟”了,所以没能留下。他父亲知道后深情的对他说:“耀宗啊,‘赶趟’有的时候误大事呀!”
赶趟子人长得挺帅气的,无论是个头还是长相都无可挑剔,可就是找不着对象,眼看着二十六七了,还是光棍儿一个,他父母着急呀,求爷爷告奶奶找人给他介绍对象。还好,终于在二十七那年结婚了。媳妇是外乡的,精神上曾经受过点儿刺激,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得过轻度的精神病,不过人很不错,大个儿,精明,长相也十分漂亮,特别是能抓钱,会理家,这使得老柳两口子十分满足。
赶趟子结婚一晃三年了,还没有孩子,他娘着急了,就问他:“都结婚三年了,你媳妇儿咋还没动静?”
赶趟子不紧不慢地说:“娘你忙啥,赶趟。”
把他娘气得天天跟屁股磨叽,他总是那句“赶趟”,有时还振振有词地对他娘说:“娘你忙啥?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弄得他娘哭笑不得。
屯儿里的年轻人则不那么着急,反而开他媳妇的玩笑,一见面就说:“大嫂哇,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大哥‘赶趟’,你也学得这么‘赶趟’。别再‘赶趟’啦,老太太等抱孙子头发都急白啦!”
羞得柳大嫂那张漂亮的脸蛋儿顿时红得像刚下了蛋的小鸡儿。
赶趟子三十一那年,他媳妇儿也已经二十四了,那年年后,他媳妇儿终于怀上了,而且肚子鼓得那才叫快,还没到六个月就像扣上了一口小耳锅子。
年轻人和他闹,每每见面老远就喊:“柳大嫂!开个店铺卖锅吧!生意保管红火!”
还有的取乐儿说:“大嫂,咱不生是不生的,要生咱就一对儿生他个仨俩的给他们看看!哈哈哈!”
柳大嫂虽然不再像先前那样害羞,但也红了脸,骂那些年轻人:“你们这些个死鬼,赶明个给你们娶个老母猪当媳妇,一窝儿给你生八个,累死你!哈!哈!哈!哈!”
真应了赶趟子的那句话,“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柳大嫂当年就给他生了个差不点九斤沉的大胖小子,全家人乐得合不上嘴。赶趟子又对那娘说了:“娘!我说赶趟吧?”他娘狠狠地照他肩膀子拍一巴掌:“滚他妈一边儿去!”
赶趟子媳妇儿够填乎人儿的,一秃噜就生了四个,俩姑娘,俩小子,不偏不倚。老大起名叫君,老二起名叫臣,老三起名叫彤,老四起名叫燕,有兄弟姐妹同在一个屋檐下为官之意。
君子三岁那年早春,一天下午,老太太和儿媳妇坐在炕上扒豆角籽儿,一时没看住,君子把豆角籽儿塞进了鼻孔里,而且还一个鼻孔一个,怎么抠也抠不出来。儿媳妇又已经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出不去,没办法老太太只好用她那不足四寸长的裹得尖尖的小脚儿挪蹭着去找儿子。到粪堆上一看,赶趟子跟车上地卸粪刚回来,心急火燎的对儿子说:“不好了,君子把豆角籽儿塞鼻子里了,快带着上县里医院抠出来。”
在场的人一听都替他急得不得了,只有赶趟子仍然不紧不慢地说:“忙不了,赶趟。”
他娘这回看样子是真的气急了,从车上抄起一把板儿锹一边撵着拍他儿子一边骂:“都火上房了,你还他妈的‘赶趟’,我让你‘赶趟’,我让你‘赶趟’。”一顿铁锹拍得赶趟子忘了赶趟了,赶紧赶着马车拉着孩子去了县医院。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的鼻子已经让膨胀起来的豆粒儿胀得像小馒头了,全靠张着嘴才能喘气儿。大夫训他说:“怎么才送来!早干什么啦!?”这回他第一次忘了说那句‘赶趟’。
赶趟子玩儿三打一玩儿的非常好,不但能计算出主牌哪个没出来,就连剩下的三门副牌哪个没出来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是有个缺点,就是慢,他要是打一把,别人就能打两把还有剩余时间。别一人催他快点,他准说那具永久不变的口头禅:“赶趟。”
一九八三年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候,大帮轰解体了,生产队的牛马和绳铧犁套都作价分给各家各户,但是具体分的办法是抓阄,抓什么算什么,骑瞎马放圆搂——平命由天。人家都抢先抓,有的抓了自己想要的马或是牛,有的抓了最好的犁杖或大车,他媳妇儿着急,催促他说:“还不抓,一会儿好的都让人家旁人抓走了。”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赶趟。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
他的理论似乎很有道理,因为他家有他和他父亲两个劳动力,一人有权利抓一份,他父亲先抓的,抓到了一台下箱的胶皮轱辘牛车,他抓了一匹最好的改良大马,正好配套了。人们都说:“赶趟子慢人又慢命。那匹大马前边那么多人都想抓到手,可谁都没抓到,人家赶趟子伸手就拿去了,这不是命里该然吗?”
西山离县城比较近,人均耕地比较少,单靠种那点地是富不起来的,因此有很多人家首先扣起了塑料大棚,发展庭院棚菜经济。赶趟子媳妇儿眼看着屯子里一排排雪亮亮的大棚扣起来了,和他商量也要扣一个,他不说不同意,但就是没有动作。媳妇儿急了,他还是那句口头禅:“赶趟。咱今年不扣了。”
“那你想咋样?”媳妇儿问他。
他胸有成竹的说:“种柿子。”
媳妇生气了:“等你的柿子下来人家早都罢园了,卖给谁去?”
他抬高嗓了门说:“那就对了。咱就种晚柿子,别人没有的时候,咱才有,保不准还能卖上个好价钱。”
还真让他说对了,那年他家种的是那种厚皮儿的红色和黄色两种牛奶柿子,一直到老秋还卖到六毛钱一斤,特别是那些青柿子,下霜之前他都摘下来储存了起来,随熟随挑出来去市场上卖,比夏天还卖得贵。三亩地出了将近六千块钱,相当于别人家一个大棚春秋两季的总收成还多差不点多一半儿。
尽管种柿子丰收了,但在他心里还是想扣大棚,当年没和大家一起扣那是他担心第一次扣没经验,怕失败。这一年期间他虽然种的是柿子,但是他的心思一直没离开对大棚蔬菜的经营和管理的研究上。他没事总是隔三差五地就去看看别人家的大棚,名义上是羡慕人家,实际上是看人家是怎么管理的。
转过年春天,他投入了四千多元钱,在他家房东的大地里同时扣了两个面积一亩地的大棚,并且是唯一的两层膜的,高温保暖型的,他的大棚黄瓜和别人家同时下籽儿育苗,却比别人家早开园十多天,等别人家开园,他扣大棚的本钱都快挣回来了。
人们又开始议论了:“都说老赶趟子慢,这回他也不慢啊!比我们还快!”
也有的说:“那小子慢是慢,但是有心计,他能从咱们扣单层的大棚提前开园想到扣双层的,有脑筋。”
赶趟子虽然精明,但也有失误的时候。在他扣大棚的第二年,那年春风多,也刮得大,别人家都将自家的大棚压风的拉线由原来的尼龙绳换成了铁丝,他媳妇儿提议也要换,他又说:“赶趟。”
他媳妇儿说:“等大棚让大风给刮坏了就傻眼了!”
他信心十足地对媳妇儿说:“他们的拉线都用过两年了,风化了,不换不行了。咱们的才用一年,还没过性呢,没事儿。”
没几天,一夜里嚎了一宿西南大风,足有六七级。天亮以后大风过去了,别人家的棚子安然无恙,只有他家的一个大棚不但被大风给撕开了,连那一千五百多块钱的塑料也不知都刮到什么地方去了大消停窝囊得躺了好几天。他窝囊的不仅仅是那一千五百多块钱的塑料棚膜,更大的损失是那一亩地大棚的六七千块钱的产出就这样在他那‘消停’的理念下无影无踪了。
赶趟子现在已经老啦,头发全都白啦,但依然还是那样消停,甚至比年轻的时候还要消停。不过自从那次失误之后,他开始更新了“赶趟”的理念,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虽然说山河易改,本性难移,还是要学会具体情况具体对待。
二零零八年六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