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为一个女孩哭泣

美好的初恋是难以忘怀的，十多年来，那个给予了我童贞却又梦幻般离去的燕子姑娘，始终无法从我的记忆深处抹去。每当阳春三月，有燕子从南方归来，我就会幻想着我亲爱的燕子也会随同南归的春燕，在某一天会突然降临在我的身旁。

十多年前的我，凭借着在报纸上发表了几篇豆腐块文章，就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搞创作，当作家，是我唯一的梦想。每月发工资，我总会乘坐班车，从天山深处的工厂，赶往一百多公里的市里，泡在新华书店，选购我喜爱的书籍。每每看着那琳琅满目、种类繁多、装订精美的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我就像一只饿红了眼的兔子，真想一口将它们全吞下去。可我当时那少得可怜的工资，除了留足必要的生活费外，用于购书的也就仅仅一百来块，再除去来回的车费和饭钱，只剩几十块钱了。因此，我在选书时，总是在心中默算，生怕付钱时出现尴尬，可这尴尬还是在不久的某一天出现了。

那一天，我同往常一样，在新华书店泡了大半天，终于选了我急需的几本文学书籍，服务员逐个在封底打上了新华书店的印章，然后算好帐请我交钱，当我掏出钱包数钱时，却发现自己带的钱不够，差了十五块，我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除了一张返程的车票外，一个子儿都没有，我脸红脖子粗的站在柜台前，找出那本价格相符的《中国现代散文》想退掉，服务员不情愿的嘟囔：“咋回事呀，没有钱就少选几本啊，你看看，现在我印章都盖好了……你看怎么办？”我长这么大，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尴尬的场面，如果地下有一条缝，我立马就会钻进去……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时，身后过来一个带眼镜的姑娘，干脆利落地说：“这书我买了！”趁着她付钱的功夫，我慌乱地提起书，头也没抬的快步朝门外走去。当我一只脚快要跨出门时，后面突然传来姑娘的叫声：“唉——你等一等。”我转过身茫然的看着她。姑娘笑吟吟的走到我面前，把书塞到我手里：“给，拿着，送给你！”

“这怎么可以呢？我们素昧平生。”我推让着。

“要不这样吧，算我借你，”说着从包里拿出钢笔，在扉页上写了她的名字和通信地址，“看完了如果想还给我的话，寄给我。”

“谢谢你，我请你吃……”想到自己囊中羞涩，我把那个“饭字”又艰难的收了回去，不好意思的用手挠着头。

姑娘看我一眼，抿嘴笑了笑大方地说：“走吧，这次我请你，下次你可要回请哦。”

我心里在想，如果还能有下一次，你就是要吃龙肉，我也得给你找出来。

和姑娘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宭迫，心里感觉好极了。初夏的太阳懒洋洋的照在人身上，给人一种灼热的感觉，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凉意，扶弄着姑娘那柔软的秀发，还随风飘来淡淡的女人特有的体香。

她带我来到一家牛肉面馆，要了两份牛肉面，外带五十串烤肉，另外要了啤酒和饮料。望着那烤得焦红冒着香气的烤肉，我馋涎欲滴，真想来他给风卷残云，可有她在，我不敢放肆，只有看着烤肉悄悄的咽唾沫。她伸出纤纤玉手递给我一串，大方地说：“你看你，吃呀。”

我再也不想客气，接过烤肉大口吃起来。

从她口中得知，她名叫陶新燕，小名叫燕子，毕业于伊犁师范，现在是兵团一个团场中学的语文教师。父母是上海支边青年，去年就带着姐姐回了上海老家。因为她正在参加成人自学专升本考试，所以就留在这里，今天，她就是来参加考试的。

我们边吃边谈，谈人生，谈理想，而谈得最多的话题还是文学，从鲁迅谈到蒋子龙，又从高尔基谈到狄更斯，谈的是那么的热烈和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直到她乘坐的班车快要晚点了，我们从匆匆去了车站。到她临上车时，我掏出我心爱的钢笔：“有点伤感地说：“作个纪念吧，认识你真高兴！”

她接过钢笔，认真地说：“我也是，我们肯定还会见面的，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在她上车的一霎那，她朝我优雅的挥挥手，被白色的连衣裙束紧的身材，显得是那么的风情万种，看得我心旌旗摇。在车开动后，她还从车窗里露着半个头，朝我缓缓的挥着手。我心中突然有种生死离别的感觉，直到班车消失在绿色的林带尽头，我还痴痴地站在那里。

我承认，在我心里，已经对燕子产生了朦胧的爱意，幻想着终有一天，我们两个会成为一对情侣。

回来之后，我就挖空心思给她写了一份热情洋溢的感谢信，不久，就收到了她的回信。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口气读完，她那娟秀的笔体，如散文诗般的内容，深深地吸引了我。在信中，有她对教师这个职业热爱，也有对大自然的赞美，还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当然，里面也有对我的殷切期望和亲切关怀。

我也如法炮制，给她写了回信。对于我一个学文学创作的人来说，写这样的信，可以说是信手拈来。我写天山美丽的风光，写我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渴望，也写我二十多年生活的坎坷和忧伤；在信要寄出时，我还把我已经发表过的一篇散文夹在信中。

就这样，我们两个学文的开始你来我往，把那小小的信笺当作鸿雁传书，抒发着各自的心声。那段时间，我几乎是每天就能收到她的来信，是她的信，给我那单调的生活带来了情趣和无限欢乐。渐渐的，我们两个都能从信的字里行间嗅出初恋的味道，更能感觉到那将要迸发出的爱情火花。

于是，我小心翼翼的向她表露了我对她的爱意，尽管是那么的含蓄和那么的胆怯，但我还是渴望着她能够接受。我焦急的盼望着她的来信，可此信一经发出，却如泥牛入海，再也没了回音。

几乎是每天，我都要去邮局查问她的来信，回答是没有。十天过去了，又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等到一个月后，我完全绝望了，我的心憔悴得已是千疮百孔，心痛之余，我又为我的傻气而感到好笑：我们仅仅是一面之交，她本来就不属与我，她属于大上海，属于哪个繁华的大都市。兴许，他已在喧哗的闹市街巷悠闲的漫步呢。我们之间，只像一个五彩斑斓的梦，尽管里面充满诱惑，可它终究会破碎的……

盛夏的夜晚，对燕子的思念积郁在我心头，使我毫无睡意。我走出门来，漫步在波光粼粼的白杨河边，呆呆的望着深邃的夜空。——几朵白云围成一个不等的圆圈，里面是明净的蓝天，月亮恰好在蓝天中央，我就叫它“月亮湖”吧——星星是点缀在湖边的珍珠，云丝是湖里滋长的水草，可我的游鱼呢？——我思念的燕子，你又在哪里？

我深陷在思念燕子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以至于一整天躺在床上，听着录音机里反复播放的同一首情歌，默默流泪：“……多寂寞，多凄凉，因为少了你，今夜晚在草原上，独有我自己，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你把我抛弃？……”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我开了门，门口竟站着我日思夜想的燕子！——强烈的惊喜使我头晕目眩，竟傻傻的站在门口。

燕子面带羞涩地说：“看你那傻样——不让我进门啊？”

反应过来的我一把她拉进来，用身子扣住了门，紧紧搂住她，哽咽着叫声“燕子！”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生怕她又一次从我的怀里飞走了。燕子看我伤心的样子，也自留下泪来，被我搂抱着的身体颤栗着，温热的嘴唇迎了上来……

我们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那么长久缠绵的搂抱在一起，最后，滚到了床上……

事后我才知道，她乘放暑假之际，去外地补习英语。她没给我写信，是想考验我，当她回到学校后，看到我那么多来信，知道了我对她的思念之情，第二天就赶了过来。

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白天，我们挽着手，爬到天山上的松林里，我就对着雄伟的天山深情的喊：“陶燕子——我爱你——”

她也放声喊：“王子凡——我爱你——”

……

疯够了，我们就躺在那缀满花朵的柔软的草地上，望着蓝天上的朵朵白云，心里编织着美好的未来。

晚上，我们依偎在白杨河边，在如水的月光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诉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情话……

临别的那天，她娇羞的把嘴对着我耳边轻声问：“要是我有了，那，怎么办呀？我担心死了！”

“那好啊，我娶你！”我望着她那黑亮的眼镜，坚定地说。

她轻轻地拍拍我的手，娇声骂道：“你坏。”……

坦率地说，那时，我有一种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想法，如果她有了孩子，就更达到了我预订的目的——她不能回上海了。

现在想来，我是多么的自私和卑微啊！

在她走后的那段时间里，我的脑海里始终闪现着一个令人心醉的温馨的画面——夜晚，在柔和的灯光下，我和她坐在书房里，在柔和的灯光下，我搞我的创作，她批她的作业，身边的摇篮里，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在燕子走后好长时间，才给我来了封信：亲爱的，我差点吓死了！我担惊受怕的熬了一个多月，总算是虚惊一场……

读了信，我心中却有点失望——总担心我亲爱的燕子会在某一天突然离我而去。但我还是和原先一样给她每天写着信。

当初冬的第一场雪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她寄来的包裹——满满一纸箱书，却没有任何说明。我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只好满腹疑问的写信询问，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她的回音。直到元旦放假，还没有她的音信，我再也等不及了，只好去她所在的学校问个明白。

当我乘坐班车赶了两百公里路，风尘仆仆的赶到她所在的学校时，已是中午时分，学校里静悄悄的。我走到一栋看似像办公室的平房跟前，焦急的四处张望着。突然，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羽绒服的女老师，问我找谁，我回答说找陶新燕。听说我找陶新燕，女老师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有点不自然的对我说：“你等等，”说着进去拿来一个大号信封交给我，“这是燕子留给你的，她托我转交给你，她已经回上海了。”

我强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问燕子上海的地址，女老师轻轻摇了摇头，我失魂落魄的坐上了返程的班车。在班车上，我拿出信封一看，里面是我写给燕子的全部情书，还有我送她的那支钢笔。我真希望，希望她给我留封信，哪怕是只言片语，我受伤的心都会好受一些，可没有。

我心爱的燕子就这样梦幻般的从我身边消失了。

从此以后，我就自我封闭起来，不同任何人接触，下班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断的给我的燕子写着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十多年过去了，我苦苦等待着我的燕子，始终守望者我那份情感，一直过着单身生活，因为我总是心存幻想，幻想着我的燕子会飞到我的身边来……

如果没有网络这个平台，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燕子的下落。可当我知道她的一切后，带给我的却是心灵的又一次创伤！

事情的起因是源于我的一篇发在自己博客上的文章。在文章里，我怀着痛苦的心情描述了我和燕子的美好初恋以及我十多年的苦苦等待……但在文章的结尾，却又指责了燕子的冷漠和无情，甚至对人间是否存在真正的爱情提出了质疑。

这篇名为《南归的燕子》的情感文章已经发出，短短几天，点击率就达到了上万次，而且有上千条留言。其中，有一个网名为“天山雪莲”的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

本来，我完全遵守着我和燕子的约定，一辈子将对你守口如瓶。可当看了你的文章，除对你十多年的苦苦等待感动之外，我还想替早已去了天堂的燕子叫屈！那年秋天，燕子患了急性尿毒症，为了不让你伤心，她始终没有告诉你，并且和我约定，一辈子将对你守口如瓶。后来，她父亲接她去了上海治疗，但终因没找到合适的肾源，两个月后，她就走了……

我惊呆了：天呐！燕子的结局竟然是这样！

我发疯地找出我写给燕子的那永远无法寄出的满满一纸箱信，端到外面的雪地上，双膝跪倒，一封封点燃……

燕子啊，你在天堂能读到我的来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