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恋

我和卡美住在海滨小城。

从住处出发，走到小城笔直的街道，能眺见大海。旭日东升时，我们习惯沿着海岸线奔跑。美妙风声缭绕耳畔，头发向后飞。我们欢叫着奔驰在松软的沙滩上，一望无际的海面熠熠闪烁点点亮光，如同舞动的钻石。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一直跑下去……

我兴奋大叫，卡美没吱声，仿佛听不明白我的话。我喜欢卡美，喜欢跑时风吹在身体像乘风飞翔一样的感觉，更喜欢长跑后气喘喘地躺在沙滩上仰望青天白云。我在船坞工作，上班时间由自己控制。许多时候，我和卡美腻在一起畅游大海、嬉戏取乐，捡拾远海漂浮过来的小物件。早上跑步，傍晚呢，我们坐在码头上欣赏“一道残阳铺江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绚丽美景。

卡美是条狗。

我发现它时，它瘦得皮包骨，瞪着凶眼，蜷趴在潮湿阴冷的海边，一动也不动。我收养了它，取名卡美。小城人人劝我宰掉卡美，因为来历不明的狗会给人招来厄运。小城的传说这样离奇方唐，我一笑了之。卡美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不出三个月已脱胎换骨。它长到我膝盖，体形高挑结实，一身雪白长毛布着稀疏的黄色斑点；尾巴蓬松起金黄绒毛，特引人注目的是它狐狸般的嘴脸，妩媚优雅，冷静的眼眸直透人心……每当卡美高贵地伏在我脚下，我会幻想它会变成女人，尔后笑自己异想天开，推门而出，一人一狗自豪走到街上，对那些排斥和忧惧的目光熟视无睹。我的卡美美丽温顺，怎么会是给人带来灾难的扫把星呢。

捡贝壳时，我触到薄沙底下的坚硬物质。扒开沙细看，竟是个陶制的大碗。大碗内外表层均有黝黑发亮的釉子，内碗底上涂抹着一个青绿色的乌鸦，为大碗平添几分诡异神秘。谁家的碗？我自忖自问。卡美情绪高昂，跃起来叼着大碗，顽皮地朝家里跑。我叫着它名字，乐颠颠尾随而去。卡美对大碗情有独钟。它基本上去到哪就叼到哪，宝贝似的守护着。我无可奈何，便放了米饭在大碗，任由卡美把大碗当作餐具和玩具。打捡到黑碗起，卡美胃口大开，食欲比平时增进一倍，兼且用膳后还眼巴巴盯着我手上的饭菜。我不忍卡美挨饿，毫不犹豫地全部分了给它。卡美埋头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

小城的日子相安无事地流逝。

我们依然喜欢跑步、游玩、看海和观看落日彩霞。生活平静如水，我心扉只向卡美敞开，世上再也找不像卡美这样的耐心忠实的听众了。我信任它，它依赖我。每回徜徉在海滩时，我总会错觉我与卡美是一对被世人遗忘的幸福情侣，在海滨小城度着恬静生活。最近卡美异常热情，常常伸出温暖的舌头来舔我，更怪的是它变得有点粗暴，见到什么就咬什么，厨房卧室大厅狼籍一片。我狠不心来呵斥它，随它肆意妄为，它却变本加厉，有天我倒饭菜进黑碗时，它出人意料地迅速扑上来咬住我手腕。卡美卡美！放开放开！我忍着痛，张口吼叫。卡美受挫一样松开大嘴，缓缓退回角落。卡美的反常我并不放在心上，毕竟狗和人类一样，饥饿时丑陋的天性就会暴露出来。只是，我没有料到卡美会离开我。

春日傍晚，我进餐后，看到摆在卡美面前的饭菜原封不动。它竖直尾巴，吭吭哧哧燥吠，一双眼睛贪婪而凶狠地逼视着我。我好担心它身体不舒服。卡美你怎么了？我伸手抚摸它背上柔软长毛。突然卡美故技重演，反口猛咬住我的手臂，我大惊失色，仓皇抖动手臂，剧烈的刺痛令我声音嘶哑：卡美！卡美无畏我的怒斥，深仇大恨地紧咬不放，口齿迸发出狂躁的吠声！我当时一定是疯了！挣扎中，我甩动的手臂把卡美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黑血顺着卡美微微起伏的身躯毛发里渗出来……听声来临的邻居们见此，大都松了一口气，让人担惊受怕的恶魔已经溘亡。他们说，埋了罢。我充耳不闻，无力跌落地板，凄哀地望着卡美，内心生出悲恸和自责：我亲手杀死了心爱的卡美……

时间是最神奇的魔法，它抚平一切也吞噬一切。

来年秋天的小城冷风飕飕，天地间黯淡萧索。我炒了船坞老板的鱿鱼，成了无业游民。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和宋美卡在一起。宋美卡为了自由，只身从繁华都市隐居于此。在这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做事。宋美卡瞧瞧身边的木箱子里面的各种瓶罐，又看看我说；我现在没有地方住，你愿意收留我吗？请吧，我来引路。我对她一见倾心，这个金发尤物已经把我迷得神魂颠倒。我受宠若惊提起宋美卡的行李，她踩着高跟鞋高贵得像女王，优雅地跟在我身后。我没亲人，独自守着祖传大屋，正感孤单哩。以后就能和宋美卡时刻呆在一起，没有工作，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挺干净整洁的嘛，给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宋美卡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大厅。很高兴你能喜欢这里。我边说边放置她的行李。宋美卡十足主人一样走进客厅走进房间走厨房，神色坦然、四处翻看。不久，她在堆放杂物的木柜中翻出灰尘累积的大黑碗：这碗我要了。我看着宋美卡擦拭掉尘埃，洗净大碗，双手举在窗前阳光下，快乐地说：真漂亮，干脆拿来做饭碗吧。宋美卡说到做到，午餐时，她往大碗盛满白米饭。她端着大碗吃得有滋有味的样子使我忽然想起爱犬卡美，啊……如果卡美还活着该多好！我放下饭碗，陷入对爱犬的回忆与悼念当中，心情忧郁，一言不发呆在一边。宋美卡见我情绪低落，亲切温柔地抬手摩挲着我脸颊，细语轻柔宽慰着我，还绘声绘色地向我诉说精彩纷呈的大千世界，末了告诉我，她是一名爱好钻研药液的医生。此外，对家庭背景缄口不语。我心情舒畅了，不打算追问她的来历，只要看到美人常伴身边就好。

虽说深秋晨风凛冽，但我仍旧坚持跑步。

女流之辈宋美卡体力和精神让我吃惊佩服。她不怕寒冷，伴随我运动，次次一马当先，把我甩后面。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一直跑下去……

美卡回眸笑说，汗津津红扑扑的脸蛋、如丝秀发随风凌乱飞舞，曲线窈窕的健美背影驰骋在朗朗蓝天下。我意外地听到这话，霎时间深藏记忆里的爱犬再次闪现出脑海。我停下脚步，怔怔驻足，我记得对卡美也说过同一句话……我和美卡两情相悦，很快堕入爱河。　我们手牵手信步在海滨小城的街道上，绕过街心花园的环形喷泉，和遇见的每一个人友好地打招呼，人们笑容满面，我们心情舒畅。美卡温柔体贴、秀美聪慧，她的声音悦耳动人，犹如天籁之音。我们经常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携手漫步海边。美卡爱跣足在月光皎皎的夜晚，酣畅淋漓地与我在沙滩上载歌载舞。她精力旺盛，脚步轻盈、歌舞曼妙，凹凸有致的身姿赛过天上美婵娟！大概情人眼里出西施，相爱期间，深深热恋的美卡在我眼中简直是女神的化身。这是一段多么甜蜜浪漫的日子啊，我们无忧无虑，尽情吸吮玫瑰甘甜丰满的汁液；我天天心怀感激和欢喜，觉得人生原来如此美好，明天是这样值得人去希望去期待！

然而，上苍没有应许天色常蓝。

红尘里时常发生着否极泰来的事情，我和美卡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争论。美卡虽然说热爱研究药液，但也不该夜夜待我入睡后，偷偷跑到后房捣弄带来的瓶罐。是夜，我假装熟睡。美卡果然小心翼翼地起床溜到后房。我蹑手蹑脚跟过去，蹲在门边，透过没有关闭的门隙往光线充足的房间窥视。美卡背对着我，坐在木桌前，桌上堆着一些盛装着颜色各异的玻璃瓶子。她专心致志做着实验，她举起右手的瓶子慢慢倾斜，瓶子里的灰色液体涓涓流入左手的银色的瓶子。美卡！我推门欲进。

美卡回头看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镇定下来，责怪地说：有事吗？没事不要打扰我！她站起来粗鲁地推我出去！温柔的美卡居然为了实验对我这样无礼！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我气鼓鼓地大声质问。美卡上前抱着我，像对一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宽容地笑：你生气了？有些事情解释清楚比较好！我表情严肃。

有事需要澄清吗？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糊涂！那些瓶瓶罐罐是怎么一回事？

哦，我说过了，这是我的爱好。你无须大惊小怪吧。卡美轻描淡写。美卡！我微微愠怒：我认为你有事瞒着我！恋人之间不是应该坦诚相对吗！还是说，你不爱我了？好！既然这样我们分手算了！分手？分手两字是可以随口乱说的吗？你简直就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任性孩子！美卡失望地说。我怄气离开后房，不理会美卡。这一夜，我们分房而睡。

曙光初现，我孤单的身影落在沙滩上。

看来人类相爱太麻烦了，也许换一种方式会更好！我大脑萦绕着刚才出来晨运时，美卡站在门边说的这句话，无心欣赏风光旖旎的日出。我决定向美卡道歉。

餐桌上摆着早餐，只是杯中牛奶有点浑浊。美卡……美卡……大屋空荡荡，找不到她的踪迹，我惟有心急叫唤。该不会在生气吧？跑步流汗和心情担忧让人身体疲劳，舌燥唇干，顺手拿起牛奶一饮而尽，我顿感头脑眩晕，无力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黑暗中有熟悉的声音喊我名字，我抬头，努力睁开眼，看到雾蒙蒙的前面伏着一团黑影。你失手夺走我性命，我本该心怀仇恨伺机报复，但和你在一起自由舒心，我舍不得丢弃这份快乐，何况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救助过我，你投过来同情和怜爱的目光，用有力的手抱起我时，我就打定主意永远追随你……黑影突然说话了，声音平静坚决，十分熟悉！美卡是你吗？黑影的声音酷似美卡，说话内容令人费解，加上周围雾气浓浓寂寥无人，我怕得身子颤栗，惊惶发问。你说呢？黑影闪着阴深发亮的眼睛，逐步移近。我壮起胆，紧张地迈前两步，全身戒备集中眼力地看！卡美！我惊喜交加走上去拥抱爱犬！我万万没有想到黑暗中恐怖的黑影竟是爱犬卡美！卡美你怎么还活着？你的声音怎么回事？我轻轻推开卡美，心里涌出狂喜和疑问。

主人不用惊疑，真是我！那个娇美的女孩只是被我借用了躯体……

我瞠目结舌，尽力理解“借用躯体”的含义。同时回想到这条狗用美卡的声音说出的话，幡然醒悟：美卡，卡美，美卡就是卡美啊！以前我怎么没察觉！冷汗渗流一身，我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捂住耳朵，恐惧摇头，瑟瑟发抖地倒退。不知碰了什么，痛感袭来，我马上苏醒了过来。我按着怦怦跳动的心脏，擦去虚汗，慌忙张望，幸好眼前没有梦中骇人的黑影。原来是梦，虚惊一场啊！主人请原谅我的自私吧。今后，我们就回到我原来生活的地方，厮守终老。我惊魂未定，准备站起时，忽然听到宋美卡的声音。我急速探寻声源，看到爱犬卡美似笑非笑地站在厨房门边，望我。狗开口说话了！　我惊恐万状，失了魂魄似的，跌跌撞撞狂奔出门，路人面有惧色，惊呼一片。我跑到人群喧嚷的街心喷泉边才敢停下来。回头不见美卡追来的身影，我虚弱地垂头喘气。耳边议论纷纷，我抬起头颅，众人正在注视着我，窃窃私语。眼中的一切好像高大了许多，我发觉自己在仰视他们。再认真一看，天啊！我身上不知何时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毛！我急忙转身探望喷泉，泛着涟漪的喷泉水面清澈，两只黑亮的眼睛写满不信和恐惧！我愕然僵立，不敢相信自己变成了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