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日子

芳芳拿着抹布，低着头，快速地，一声不吭地擦灰。其实茶几和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芳芳是个勤快的女人，怎么会让灰尘留到丈夫李小明回家时才擦呢？问题是此刻李小明沉着脸坐在那儿看电视，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芳芳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让屋里的空气流动起来，自己也会慢慢变僵硬。

李小明是昨天晚上两点多回家的，芳芳已经睡熟了，没听到开门声，睡梦中的她突然觉得灯光“刷”一亮，接着一个黑影站到了眼前，还没反应过来的她只觉得大脑“轰”一声响，接着一骨碌坐了起来，几秒钟的愣怔和惊慌后，才发现是李小明站在床头望着她。等芳芳问候完李小明吃不吃，喝不喝，累不累，李小明去洗漱，芳芳重新躺下后，耻辱就袭来了，像根棍子在心中搅动，搅得她心口疼。本来芳芳问过李小明，他说这周不回家的，没想到他不仅回来了，还是半夜回来的，那么他的用意就不言而喻了，就是想看看这屋里，这床上，有没有别的人，别的男人。

可是芳芳什么都没说，她不是个刚烈的人，在她的性格中，柔弱占了绝大部分。

芳芳有时候在想，要说，这事也怪自己。（你看，她一直在自责）

芳芳和李小明结婚三年了，没有小孩。倒不是别人议论的谁有毛病什么的，主要是他们觉得自己年龄还不大，玩几年再背负起像山一样沉重和琐碎的为人父母的责任，至少在他们眼里，生养小孩是一项艰巨的工程，既要耗费毕生的精力，又要投入无数的财力，对这样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当然要做好许许多多繁复细致周到的前期工作了。基于这样的想法，李小明去年初辞职和朋友去邻市开了一家特色饭店，准备捞点钱。芳芳依旧在那家效益不错，工作轻松的单位晃荡着。

李小明还真是个捞钱的手，饭店一开业生意就红红火火的。生意红火就意味着忙，忙就意味着对家的照顾少了。或许是年青气盛的缘故，李小明还遵循了另外一个很普遍的规律：男人有钱就走样。别的坏毛病没发现，最明显的就是财大了，气粗了，说话口敞了，有点不可一世了，看人看事的眼光里多了些蔑视和不屑，行事的方式多了些蛮横。他的错误还在于把这些刚刚滋生的劣性成分不自觉地用在了妻子身上。这就让妻子芳芳觉得自己的丈夫变了，变得陌生了。

芳芳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小区超市那个戴着眼镜、身材瘦长的老板相互留意起来，芳芳留意的是老板的温文尔雅、善解人意，老板留意的是芳芳的年轻美貌和形单影只。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互留了电话号码，然后顺理成章的开始互发短信，问候的，倾诉的，当然还有男女之间一些试探性的，没有突破界限的，比较暧昧的内容。不幸的是，大概半年前，也就是初夏的时候，老板手机中那些内容较为模糊，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短信让老婆看见了。这还了得，一向老老实实、安分守己的丈夫，竟然背着自己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这简直就是夏天里的一股寒流，被这股冷气攻心的老板娘那个难受呀，肯定不会让那只勾引丈夫的狐狸精安宁的。更不幸的是，架不住严刑拷问的老板供出了芳芳的名字。于是老板娘专挑了一个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日子，到芳芳家楼下，提着芳芳的大名叫骂了很长时间，羞愧难当的芳芳没敢出门，窝在家里流泪。

这事不可避免地被李小明知道了。要不怎么说人言可畏，怎么说唾沫星子淹死人，怎么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呢？

那天，李小明先是把芳芳破口大骂一顿，然后啪啪往桌子上拍了两万块钱，说要找人卸那小子的一条腿或一只胳膊。芳芳当然明白那样做的严重后果和严重麻烦。她苦苦哀求李小明，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只差跪地求饶了，李小明这才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个不要脸的女人！”然后颓然跌坐到沙发上。

从那天起，芳芳的刑期也就开始了。李小明会不定时发来短信，骂她，羞辱她，家也不常回了，回家也是阴沉着脸不说话，有时会突然发脾气或摔东西。心情好的时候他会陪芳芳出去转转，可是走着走着，李小明会突然问：“他也常陪你到这儿来逛吧？”一句话搞得大家都没了兴致。尽管芳芳已解释过无数次，自己和那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只不过多发了几条短信。可李小明心里的疙瘩就是解不开，像吃了苍蝇似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平静的时候，他劝自己：媳妇是清白的，没做过分的事，要相信她。烦躁的时候，他就觉得那对狗男女一定做了不伦不堪的肮脏事，给自己戴了顶高高的绿帽子。他这样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芳芳。芳芳一见他回来了，立马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他，十足一个旧社会受婆婆欺压的小媳妇。

李小明有时见媳妇那可怜样，也心疼。他们毕竟是有感情基础的。但心里像长出了一堵墙，在顽强地抵御这些温情的出现，让他无法表达出来。

李小明有时也想：日子怎么能这样过呢？他们毕竟还年轻，人生才刚刚起步，是不是应该选择一种更好的方式呢？

李小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起来吃过媳妇准备好的午饭，就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机发呆。他不起来还好，一起床，芳芳就有些手足无措了，只好拿块抹布紧张而慌乱地搽灰。李小明确实挺反常的，在家待了整整一天，而且这一天他都没发脾气，没骂人，这是半年来很少有的。

下午芳芳炖了鸡汤。吃完饭，李小明说要走，芳芳也没说什么，只是像送客人一样，客客气气把他送到门口.李小明一只脚已跨出门外，却突然转过身来说：“亲一下！”芳芳以为他在说什么不相干的话，等反应过来后，顿时百感交集，泪水汩汩而出。李小明退回门内，拥住了媳妇，在她耳边说：“别哭，我们一定要好好走下去，对不对？”芳芳使劲点点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泪更凶猛地流出来，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李小明。李小明又说：“本来昨天说好不回家的，可我想你，心里放不下你，饭店打烊后才打车回家。这段时间，我反思了很多，自己身上长出了许多坏毛病，我一定会改的，请你相信！”一时间，芳芳只觉得阳光明媚，遍体温暖，幸福真的像花儿一样开放了。

小两口就这样相拥着说了许多许多的知心话，心一下子又紧紧贴在一起了。最后，李小明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嗯”芳芳羞涩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