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梦
半生梦,一世情。老套的情节,依旧引发阅读的欲望,值得推荐……
(一)
看着手上的石英钟的指针在六字到三字之间波动,门外的小石头不知道被初七来回踢了多少遍了,每踢一次,心里就更着急一层,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扉朱红色大门三秒种,他用力搓着着自己的右手手掌心,细密的汗珠随着额头的轮廓往下滑,他没有去试擦,似乎等候让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事物。
终于,那朱红色的大门发出了笨重而浑厚的希望之声,初七慌忙跳到一旁的的草丛里,动作快而敏捷,似乎经常练习此等动作,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着大门那边的情景。
一个怀里抱着书本,身穿米色衬衫和灰色的百褶裙的短发少女从门里轻盈地走出,身后跟着一个花甲的老妇人,少女转身礼貌地向老妇人鞠躬表示谢意,苹果色的脸上透几分羞涩,她真美,初七想着想着独自微笑起来,他发觉自己每每这个时候,心跳总是比平时快了一拍。
老妇人返回房子后,少女信步走开,白色的布鞋快速在泥泞的路上留下痕印,白褶裙在微风的带动下,仿似一只白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黑色的短发顺着风的方向飘逸,不经意地将主人的纯美毫无保留的呈现。
她,一定是这个雨后最美丽的一道风景线,就像晨露的嫩叶,颤动着初七的心灵,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少女的脚步前行,每走一步心里都微笑一次,为了不让少女觉察他的存在,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少女的一举一动,他怕惊扰到她的视线,尤其在这种傍晚时分。
约半个小时的路程,少女在一栋公馆前停下,这时,她习惯性的回头一瞥,樱桃的粉唇微启,修长的手指撩起被风打乱的秀发,琥珀色的瞳仁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那种让初七为之心头一颤的神情,那美而纯色深邃像磁石般紧紧吸引着他的目光,不能自拔。
她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身为小姐的她会有此般眼神,她应该拥有百花盛开的娇艳,和万事无忧之快乐才对,难道小姐也有烦恼之事么?
在他思考之际,少女已经进入了黑色的大铁门内,躲在梧桐树后的初七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二)
“初七你这个狗崽子你又跑去哪里疯了?四太太刚才到处找你,你是不是活得皮厚了?”一个身着青竹布长衫,身体臃肿,神态疲倦的中年男人指着初七的脑袋骂道,“我就说嘛,你们这些该死的狗崽子就知道偷懒,你以为你们是小姐少爷的命吗?下辈子也轮不到你,去,去,把西楼的兰花搬到四太太的楼阁去,放聪明点,一不小心要你小子好看的。”凶恶的神情就像贫民家门前的那些门神一样令人生畏,这个人就是苏家的管家,名为桌平,一天到晚眼睛四处窜,听力和视觉都好比灵敏的狗,只要他出现在平院,这里的就显得鸡犬不宁,平院里的下人们对他敢怒不敢言,这个依仗着管家的身份时常在这里呼喝来显示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苏家管家一般,说白了就是狗眼看人低。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去办!”初七连连陪笑道,似乎对他的恶言满不在乎,也许是习惯就成自然了。
看到他的嬉皮笑脸,桌管家就觉得来气,伸出肥硕的拇指和食指狠狠在初七消瘦却结实的手臂上一掐,“笑,笑!有什么好笑的,你在演花旦吗?动作给我麻利点!”
这一掐让初七全身挛蓄好一会,仿佛手臂上的那点皮肤组织下的肉体连骨头一起被活生生撕扯开,他轻蹙起眉头,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因疼痛而快爆裂了一般,但是苍白的脸上仍撑挂着一丝灰色的笑容,回头看看那些为他担心的伙伴们,摇摇头以示没事,然后风一般离开了平院。
走出平院,走上一段潮湿阴暗的小路,就到了苏家平台,走上鹅卵石铺成的小道,饶过花园和水塘就到了苏家公馆,初七边揉着被管家掐痛的地方,边向前走,突然他停住脚步,目光透向公馆二楼的一出光线处,那散放出鹅黄的灯光的窗口是苏家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小姐的闺房,窗口的灯光有别于其他窗口的灯光,初七的目光不由得又转向老爷夫人房间的窗口,三太太的房间,四太太的房间,那些白热炽眼的光芒和小姐窗里的柔和舒服的光线形成强烈的对比。
小姐现在在读书吗?初七笑了笑继续前行,刚走了好几步就看见三太太依偎在公馆西门口的麒麟石雕和一个带着黑色帽子的男子在调侃,三太太丰润的嘴唇上涂抹着夸张的朱红色的东西在暗黄的光线下反映出亮点,洋人称之那东西为唇红,三太太那青葱般的十指和袅娜多姿的身段不安分地在黑衣男子身上摩擦着,两人时而欢笑,时而发出一丝低语,初七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留心,他刚想饶道而行的时候,三太太比他快一步发现了他,那纠缠的两人立即触电般弹开。
“你、你——”三太太的三风眼睁得老圆老圆的,仿佛见鬼了似的,半月眉也快拧成一团,拿着丝手绢的右手轻拍着起伏的心胸,“好你个死初七,你个屁东西什么时候爬在老娘面前的?吃饱了撑着是不?”
那黑衣人头也不会一溜烟消失在公馆树林的那头,初七总觉得那男人的身影很熟悉。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三太太如此动容的,他连忙摇头解释,“四太太叫我来搬兰花的,我……”
“啪!”还没有等初七解释完,一个鲜红的五指印狠而准落在他脸上,就像滚烫的蜡烛油在毫无防备情况下扑落在身体一样,初七踉跄好几步,身体重重压在一盆水仙花上。
完了,这是夫人最喜欢的水仙花,居然被自己的手给压断了含苞欲放的花蕾,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夫人的那张愤怒至极的脸了。
“哎哟——这不是老夫人最爱的水仙花吗?天啊,居然给你这不长眼的东西给碰着了,这下该如何好呢?”三太太趾高气扬地瞪着初七,那表情恨不得马上到老夫人跟前告他一状来得痛快。
初七慌了心神,“我不是故意的,是三太太你——”
“啪!”又是一道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三太太那刺耳而沙哑的声音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耳膜,“什么你啊?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站在这里跟我讲话,是不是都不把老爷定的规矩放在眼里,反了反了,也不回家拿镜子照照你那鬼样子,给我滚!”
初七脸上的两个手掌印在初十的月光下显得暗红色,仿佛是给人涂了一层色料差不多,仿如观庙里的生面佛一般,只是,他没有生面佛那么幸运,人家是被供奉,他是被供打。
初七灰溜溜地逃离原地,身后传来三太太刻薄而尖锐的声音,“今晚的事情要是你敢在老爷和老夫人面前放个屁,我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三)
清晨
大夫人,三太太,四太太还有大夫人的儿子苏大生四人在用过早膳后无聊打着马吊。
“哎哟,今天的手气好像不错呢,看来人那,总要靠那么一点运气,运气!”四五圈后,又是坐在老夫人对面的三太太自摸,高兴得她望不着北了。
“不就赢了几圈吗?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再说了,说到运气你还真不及某些人,能攀得老爷心的才叫运气。”老夫人漫不经心地洗搓着牌,讥讽地瞟了一眼坐在右边的四太太。
对这种含沙射影的招数四太太早已习以为常,她高傲地扫了一眼老夫人,不屑的神情带着几分鄙夷之色,后脑勺的头发高高地盘起来,形成一个很好看的的茉莉旋,身着紧身的纯手工江南刺绣旗袍,这是老爷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三个夫人中唯一一个能穿着如此昂贵的旗袍,细眉和尖挺的鼻子使得她的脸庞精致如雕塑,玲珑有致,她的妩媚之色虽及不上倾城,但也迷倒一片贵族。正因为如此,苏家老爷才视她为掌是明珠,凡是宴会场合都必带上她来显示自己的本事。
“哪是,人家四妹就是有本事拴住老爷子的心那,哎呀,有些事情羡慕不来就不要羡慕了,收敛一点好,免得伤心和招人恨啊。”三太太这句话可是一语双关,一是讥讽老夫人人老珠黄了就该安分点,二来也暗示四太太风骚也有个限度,三太太的兰花指轻夹着一橄榄放进一嘴小白牙的嘴巴里,尖腮立即鼓得像个快吹了破了气球。
而两腿蹲在椅子上的苏大生像个大蛤蟆一样边啃瓜子边看好戏,看到三个女人战成一团,他心高兴得很那,惟恐天下不乱是他的最大的优点。
“呸——”老夫人把嘴巴里的瓜仁全给吐了出来,“这死东西真是中看不中吃呀,光看好看的很,吃下去比毒药还难咽!我呸,呸呸!”以牙还牙这个道理自从她进了苏家那天就学会了,这些后辈想跟她争,还嫩着。
“娘,八万了。”苏大生把手上的牌子扔了出去,一只手敲敲桌子提醒老夫人,另一只手趁别人不注意,不安分地伸到马吊桌子下捏了一把三太太雪白的大腿,逗得三太太咯咯笑个不停。
惟有四太太面不改色,一搭没一搭的出着牌,似乎心并不在马吊桌子上。
苏紫君拿着书从黑木楼梯上走下,她今天要到郊外去呼吸新空气,再呆在这里她会窒息的。
看到苏紫君下楼,首先反应最快的是三太太,她将嘴巴里的橄榄核吐出来,转过头一脸笑容看着她,“小姐又准备去找那个老太婆练琴了呀?我说嘛,干脆让老爷叫人请她到家里来就好了,要让苏家大小姐老往外跑,被人说了就不好听,以后会找不好婆家的。”
听到三太太的话像煮开水般翻滚不停,苏紫君脑子只能用一只刚下完蛋的母鸡来形容,她接过李嫂为她准备好的食物和水果的篮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谢谢李嫂了,一大早要为我准备这些东西,一定很累吧。”
听到小姐的感谢,李嫂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不,小姐讲哪门子话,这是我该做的,不累,不累。”微带红晕的脸上的荡着一抹笑容。
“我说妹子啊,自古以来哪有主人对下人说‘谢谢’的?你别宠坏他们了。”嘴巴里塞满花生仁的苏大生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话。
“在我眼里人都是平等的,没有阶级性,没有贵贱之分,别人给予你帮助你就应该表示感谢,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貌,哥哥从小就入书堂,这些道理懂得不比我少吧?”苏紫君一脸平静地看着她那有着血缘关系,德行却令人不敢恭维的哥哥。
老夫人听到苏紫君没大没小的教训起自己儿子来,心里本来就有气,现在更是有借口发泄了,“到底是读过洋书的人那,能言会道,认了几个字,识了几个道理就摆起架子了,女儿呀还是含蓄点好,到底要嫁人的,儿子就不同了,将来要继承老爷子的事业,这些道理你也明白吧?”老夫人故意还将后面一句话的语调拉长,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了一个不长进的儿子一般。
这句话似乎针对的不止苏紫君一个人,还有在场的三太太,四太太,母以子为贵,这是中国几千年来传统,这一点也说到了三太太、四太太的心坎里去了,因为两位太太都目前为止肚子还是板凳一样平。
都说到那里去了,看来她注定和这些富太太沟通不来,苏紫君把书放到篮子里,拎起头也不会往外走。
“娘啊,你别这样说妹子嘛,听不懂的人还以为我们母子俩欺负她呢,二夫人怪罪起来不得了。”苏大生边大声嚷嚷边望着门外的苏紫君,“留学过的人就是清高啊,有什么了不起的,改天我也到那个法什么国去溜一圈,当一会洋人。”
“好啦好啦,都干嘛那,说少一句不会死人的。”三太太手肘推推苏大生,到底会看别人脸色,看到苏紫君颤抖的背影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她最不喜欢别人提起二夫人的事情了,并且她也是老爷的心肝,得罪她没好果子吃。
看着苏紫君急促离开的脚步,四太太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
(四)
初七把那些分好的花肥撒在花地后,独自坐在一株海棠花旁发呆,看着海棠花粉红的花瓣不由得笑起来,这花怎么越看越像苏家小姐呢。
“初七你在笑什么?”
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初七条件反射地立即站起,手忙脚乱地搬弄着一旁的锄头,“我、我在锄草……”原来是苏家小姐,她怎么跑到花园里来了,“小、小姐好。”
苏紫君被他笨拙的动作给逗乐了,她走到水塘边,拉了拉黑色的裙子坐到边上,把书放在两腿间,目光转向还在愣在远处的初七,“你别光站着,过来陪我聊聊天,我闷得发慌。”
听到小姐呼唤自己,初七的头一低再低,“小姐还是回屋子里去吧,风大小心着凉。”
苏紫君轻叹了一口气,“除了初七,我不知道能和谁说话,回来一个多月了,还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初七侧头看了一眼目光显得忧伤的苏紫君,“小姐会慢慢适应的,这里始终是你的家。”
苏紫君转过头看着远方,心漂浮到很远很远,“初七你不会明白的,在这里我感受不到家的温暖,母亲已经离开我,父亲也长时间在外,这个家的空气浑浊得让人无法喘息……”
她一定想到了二夫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没有来得见最后一面就过世了,每天生活在几个夫人的明争暗斗当中,思想单纯的小姐一定很寂寞和无奈。
“小姐想带外面去看夜市吗?”初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虽然他明知道这样做是不合规矩的,但是他不想看到小姐愁眉苦脸的样子。
苏紫君轻轻蹙起眉心,好奇心纵使她来不及考虑就点头应答,如其在家闷着还不如到外头透透气。
初七笑了,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好后,带着苏紫君从平院的后门出了公馆,并推着李大叔的破单车在颠簸不平的路上转悠着,这是苏紫君第一次车坐上这种奇怪的车,她兴奋之余带着几分惊慌,紧紧抱着骑车的初七,眼睛都不敢睁开,紧闭上眼皮,听风从耳边吹过,秋夏交接的夜晚宁静而美好。
初七内心却出奇的紧张,视线不时落在紧抱着自己的那双白皙纤瘦的手上,心想,这不是在做梦吧,她的身份那么高贵,而自己那么卑微,但是她还是毫不介意地坐上自己的破单车,和他一样享受着夜的宁静,似乎他们之间没有主仆之分,这样的感觉让初七心头荡漾着一圈莫名的涟漪沫,他觉得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小姐喜欢这样的夜晚吗?”初七回头问道。
“恩!”苏紫君完全被暮色覆盖的麦田吸引住了,蝉在榕树上欢唱着,河流上的蟋蟀在弹琴,伴着河流的声音一直去到很远,一阵风吹过,杂夹着青草的味道,不远出还闪烁着农家的摇曳的灯光,一切和谐美丽得如同秋天里的童话,这在国外是体现不到的乡间韵音,和谐而美好,多么好的象征世界。
在经过三水夜市的时候,突然初七发现单车的刹车不灵了,该死的,平时都会很听话的,今天却闹起单车革命了,他冲着前面的人大喊到,“叔叔阿姨们,小心看车啊,小姐抓稳了。”
“初七,怎么了?”
苏紫君只觉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急忙抱紧初七,头靠着他结实的背,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心跳稍稍加快了一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她喜欢这种窝心而舒服的感觉。
夜市上的人群立即让开一条道来,可是破单车还是来不及转弯,连车带人准确无误地撞到了一位大婶刚准备收拾的菜摊上。
“啊——”苏紫君惊叫了一声,只感受到一撮东西散落在身上,粘粘嗒嗒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菜堆里,并且是以很滑稽的姿态。
嘴巴里塞满豆子的初七第一时间爬起来找小姐,原以为会看到她一脸不悦的,可是却意外地看着苏紫君的满脸笑意,看到初七头上顶着一颗的萝卜的叶子,身上、脸上也有白菜的残叶和泥土,连短工装的口袋也装了一个红萝卜,那样子既好气又滑稽。
“小、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觉得哪里疼吗?”初七着急万分地把破单车推开,过来要扶起苏紫君,人家一个千金却被自己弄到这种窘迫的地步,她一定尴尬极了。
“初七——”苏紫君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独自咯咯地大笑起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留学回来第一次不用拘束地放声大笑,仿佛在这一刻她可以忘记了所有不愉快。
他的样子就像杂技团里的那个专门给人们找乐子的小丑,滑稽而善良。
看着小姐灿烂的笑容,初七跟着傻笑起来,他想伸手抹去苏紫君茉莉旋(小酒窝)上的菜花,可是他又没有足够的勇气,转身抹掉自己身上的菜叶,并跟菜摊的老板娘抱歉不是,幸好是认识的熟人,冲他唠叨了几句就不再理会。
这一晚,两人一直到深夜才回苏公馆。
(五)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是苏紫君最开心的两个月,她一如既往地去老师家学琴,初七一直保持着距离跟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匆忙的背影,他还坚持每三天早晨骑着李大叔的破单车跑三条街为苏紫君买回一束雏菊,然后在她起床前爬上榕树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她窗前,虽然自己都处于一种捉襟见肘的环境,可是为了小姐,他愿意将腰带一紧再紧。
而苏紫君也会在傍晚的时分一个人跑到花园找初七聊天,两人坐在水塘边上听花丛中的蟋蟀歌唱或者趁着没有人注意,两人又偷溜出去逛夜市,当然,在三水街上撞菜摊的那滑稽的一幕没有再上演,而苏紫君却一次比一次笑得开心。
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
三个月后,苏老爷从上海从商归来。
苏公馆里设宴为老爷洗尘。
尽管外面热闹成一片,苏紫君还是无动于衷,一个人守在房间里看着书,或是给那雏菊浇水,虽然不确定这花束是谁送的,但是她猜想那个人一定是好人。
“小姐你在房间里面吗?老爷请你过去一趟。”桌管家在门外好声好气的问道。
苏紫君放下手中的书,朝门口回应了一声,“我马上下来。”
饭桌上
苏老爷吩咐管家把带回来的礼物分派给每个夫人,儿子和女儿也有份。
“大生你的书识得怎样?有没有把先生给气活了?”苏老爷疲倦的神色中带着几分严肃,他可不愿意自己唯一的儿子肚子了没半点墨水。
见话题扯到儿子身上了,老夫人可是很会把握时机,“哎哟,老爷你就甭当心生儿的事了,他可是每天都到书堂去见先生,并且先生说生儿最近的懂事了,不再是那个使性子的儿子啦,”老夫人特意地看了儿子一眼,“老爷你应该为生儿觉得高兴。”
苏大生立即会意到母亲的意思,立即点头,添油加醋地说上一通,“父亲,您就放心吧,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苏大生了,家里的唯一男丁要做好榜样,不能给父亲淤了脸。”好不容易把母亲教的话背熟,父亲听后也眉开眼笑,他惺惺地将手上的纸条揣回口袋里。
三太太也为苏大生了赞美了一番,苏老爷更是心情大好,惟有四太太和苏紫君态度漠然。
苏老爷笑了一番后,似乎想起什么事情来,视线调到苏紫君跟前,“紫君啊,你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家里都适应吧?”
苏紫君回过神,看着父亲,“是的。”自从母亲过世后,她发现和父亲就没有什么话题,父亲也变得另一个人似的,她不喜欢他整天在一群女人之间周旋。
苏老爷点点头,拿起黑玉茶杯啜了有口上等龙井,眼神又漂浮了一会,似乎有话要对苏紫君说,可是又难以开口般。
心思细密的苏紫君怎能看不出父亲有心事呢,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眼里情不自禁地闪烁着对父亲的关怀,“父亲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话一出,饭桌上热烘烘的气氛立即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在这父女之间徘徊。
“老爷你有话就说嘛,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大家可以帮你分忧分忧,别憋在心里吖,看得我怪难受的。”“识大体”的三太太似乎最能为老爷着想的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总能像放鞭炮般从她嘴里溜出。
老夫人紫红的脸上多了几道疑惑,她侧过头,手握着丈夫的手,关切地问,“老爷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四夫人灵动地扫视了所有人一眼,不说什么,目光落在苏老爷的身上,两手放在大腿上,轻轻的掐捏着皮肤。
父亲从来不曾出现过此等神情,苏紫君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并且这事情一定与自己有关联。
平院内
“听说了吗?”李嫂凑进李大叔耳边小声说道,“听说老爷这次回来是为了操办小姐的婚礼的。”
阿德嫂子也探过半个身子,“对,听说是方家来的聘礼,都是金灿灿的东西那。”阿德嫂子在描述的时候,两眼还散放出羡慕的光芒。
摘着豆子的初七放突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晴天霹雳一般坐在那里听着他们的扯谈。
“嘘——小声点,被桌肥(桌管家)抓到我们就没好日子过了,”李大叔谨慎地环视了一周,低下头说,“可是苏小姐不愿意嫁到方家,还为了这件事情和老爷在饭桌上闹翻了。”
阿德嫂子连忙接过话,“嫁到方家有什么不好,又是正房太太,这是所有姑娘家求之不得的好事呀。”
李嫂皱皱眉,推推阿德嫂子,“人家苏小姐是个文化人,知书达礼,才不贪图富贵呢,哎……那孩子命苦啊,母亲走的时候又碰不上最后一眼,现在又要被迫嫁到方家……”
李大叔也跟着叹息,“不嫁也没有办法呀,老爷已经应了这一门婚事了。”
初七已听不下去,站起来往外走,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苏紫君要嫁的消息,他的心乱成一团麻似的。
刚穿过花园就看到坐在水塘边上的苏紫君,初七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毕竟她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了,他刚想转身离开却被苏紫君叫住了。
“初七你怎么见到我就走?”苏紫君的语气显得有点生气,心里原本就憋着一肚子气了,现在连唯一可以说话的人都不理会她,心里难过的很那,为什么苏家庭院内就找不到一个可以说通道理的地方呢。
初七像块木头站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很快就要嫁到方家去了,以后就不能像以往一样跟你谈天论地了,突然觉得有点悲伤……”
初七喉咙发干,咽了一口唾液,“小姐愿意嫁到方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问,还是说他急迫想知道苏紫君心里的答案。
苏紫君双手向后撑,双脚小弧度地摇晃着,视线一直遥望远方,目光很快下垂,“在这里能有愿意两个字可以谈么?”父亲的决定相当于军令般难以抗拒,再说几个夫人都是站在老爷那一边,没有人为她说话,力单势薄的她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难道她又得回到法国去吗?
“我不会忘记你的,初七,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我已经很满足了。”
“小姐……”
初七觉得喉咙一阵哽咽,靠着海棠滑坐到地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冰冷的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孤独而凄凉。
(六)
苏紫君出阁的那一天,苏公馆好不热闹,公馆内喜庆洋洋,惟有一个人在柴房里独自黯然神伤,内心仿佛有上千条蠹虫在咬嚼一般痛,这人是初七,他很想去见小姐一面,但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内心的波澜,会不顾一切带她走,可是他不能这样做,他贫穷潦倒,一无所有,叫他拿什么来给小姐幸福,他有什么资格。
等他从柴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苏紫君的婚礼已经举办完毕,只剩余兴未尽的那些人们在讨论着婚礼的琐事。他发疯般冲出苏家公馆,来迎接新娘的车已经陆陆续续开远,他跑到百年梧桐树后一个人大声的哭喊着,拳头狠狠地挥落在树身上,小姐走了也不留下半个字迹么,如果她开口,他真的会义无返顾带她远走高飞,哪怕给不了她幸福,但至少给了她自由,为什么她连走都那么走得那么潇洒。
那一天,他头也不会离开了陵南镇,离开了这个有着太多美好又兼着悲痛的回忆的地方。
苏公馆的二楼窗口走出一抹身影,那是四太太,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而悲哀的笑容,她躲不过的命运苏紫君凭什么躲得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没有谁能给你公平,所以苏紫君嫁入方家不是她撮合的,是上天,是上天,不能怪她。
十年后
初七在离开的十年后又回到陵南镇,那里改变得他快认不出来。
“先生这些物品要运到林公馆吗?”一个搬运工走过来问道。
初七点点头,“全都搬过去。”
“是的。”
再次踏上苏公馆的路,初七的心情是沉重而悲痛的,他以为出去闯十年回来就会忘记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可是他太高估了自己的情操。
“初七啊,你回来了啊?”一早站在林公馆前等候初七回来的李大叔老远就向他打招呼。
“李大叔是吗?”初七把行李递给搬运工后向他冲过去,“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见到与往日身份差距甚大的初七,李大叔百感交集,老泪纵横,拉着初七的手,嗓子颤动,“好、好,你大婶知道捎信说你回来,所以一大早就到这里布置一切,她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初七笑颜渐开,抬头看着林公馆这几个字,眼睛像被吹进了沙一样酸涩,他慢步走进公馆,里面的模样和五年前的大为不同,五年前的苏公馆里不管春夏秋冬都是一片嫣然,现在似乎一片死灰复燃的模样,当天园林也换上了满地青苔,房子也重新粉刷过了,惟有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仍保持原来的样子,物是人非,初七露出一丝颤抖的笑容,她过得还好吗?
“初七你回来了?是你吗?”李嫂看见初七连忙将手上的篮子放到一边,欣喜若狂地走过来。
“李嫂是我呀,我是初七。”
“不对,现在不能称呼你为初七了,该是林大官了。”
初七有些难为情,虽然现在是政府的书记了,但他还是不习惯别人称他为大官,“大叔大婶别这样称呼我,我习惯了你们叫我初七,这里……”
“好了,好了,初七你刚回来,先进去休息一会吧,我们好好为你洗尘一翻,有什么想知道等你空闲下来我们一一细说给你听。”李大叔向老伴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将初七领进大屋内,以免他刚回来就触景生情。
在苏紫君的房间前初七一直站着,他没有立即推开门进去,小姐的片段像黑白电影般断断续续地呈现在脑海里。
“想进去就进去看看吧,里面值钱的东西都被十年那群大兵们搜刮完了,”李嫂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你大叔本来要粉刷一番的,可是你捎信来说不要动这里的一切,所以就没有……”
初七推开门,里面凌乱地比想象中还要差几分,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铁窗台也生了厚厚的锈。
李嫂叹了一口气,递给初七一个盒子,“这个盒子是在四太太房间里拿到的,是在苏紫君小姐出阁前一天被她没收去的盒子。”
初七皱起眉心,心狠狠地被重击了一下,大为不解。
“是苏小姐要我转交给你的盒子,可是被四太太看见了,并且没收了盒子,还不允许我告诉任何人……”
初七夺过李嫂手上的盒子,急忙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菊花味迎面扑来,里面全是干了的雏菊,上面还有一封信,初七拿出那封信迅速打开,娟秀的字体融入眼帘,
“初七请带我走,去哪里都没有关系,我不要嫁给方家,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在我每天练琴回家陪在我身后和每隔三天就送雏菊在我窗前的人,我愿意跟你踏遍天涯海角,带我走,不要犹豫,午夜水塘边见,我等你……”
内容还没有看完他就跪倒在地,心脏突然麻痹了一样难以呼吸。
“苏小姐是个命苦的人,出阁的途中在白豚江结束了自己生命,苏公馆也在三个月后被封馆,老爷和老夫人回了乡下,三太太和苏少爷不知去向,还有四太太在苏小姐出事后就变得精神恍惚,出面都传言是苏公馆其实早就亏空,是三太太和老爷想到利用苏小姐嫁入方家,借助他们的权势来重振苏公馆,可没有想到的是苏小姐却还没有嫁入方家就选择了轻生,她才十九岁……”
初七跪倒在地,惜日苏紫君清秀的面容再次那么清晰深刻地呈现在他眼前。
清明节
苏紫君坟墓前长满了黄色的小菊花,只是在这荒山里显得苍凉不已,初七把怀里盒子放到坟边,跪了下去,手掌抓起一把泥土紧紧靠着心胸,“对不起紫君,我来晚了……”把盒子里的信紧紧握在另一只手里,“这十年你等得一定很寂寞,是我的错……紫君请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初七背靠着苏紫君的坟墓,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他似乎看到了苏紫君的笑脸,他笑了。
一阵凉风吹过,吹走了他手上的那张纸,一直吹到远远的,远远的……
陵南镇这个三寸大的地方将两个人的一生都迁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