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

夏天的时候荷花喜欢看薰芽籽儿，花苞是绿的，里面是白色的小花，花蕊处结三五个白色的小果实。它们挤在一块儿，像一家人，在荷花眼中它们就是一家人。

婆婆打荷花，吃饭都另开灶。男人是个废物，母亲让他朝东他不敢朝西看一眼，让他打荷花，他不敢不用劲。他是够窝囊的！要不然不会娶一个疯子兼哑巴当老婆，年轻貌美的待嫁姑娘哪会看上他这个穷庄稼汉。

家是穷，可婆婆把自己当成了祖宗，儿子不争气，说到头，有她不可推卸的责任，可她不能对儿子埋怨，那不是打自己耳光吗！可儿媳不同，名字好听，可命不好。三岁死了娘，五岁死了爹，要不是李家收养她，说不定早被狼吃了！人长得还算标致，可惜是个傻子哑巴，疯疯颠颠地不知说些什么，洗碗能把碗打了，浇菜能把菜苗活活淹死了，锄草把庄稼苗锄了半截儿，最气人的是责骂她时她还咿咿呀呀地反抗，这样的媳妇。婆婆能不拿鞭子抽两下吗？

荷花从来不哭，即使婆婆抽她，最多也就哼唧几下。荷花五岁之前是可以说话的，而且长得聪明可人，娘死后不几天和爹去地里干活，五岁的小孩能干什么，她在田地里乱跑乱滚，看到地边儿长着一排薰芽籽儿（方言），就吃了！为什么不吃，那么好看，而且也没人告诉她这不能吃，她吃了还不忘连根拔一苗带给爹爹尝。爹看到了，像发威的老虎一般，脱掉鞋在荷花身上抽。荷花哭了，娘死的时候都没哭成那样。她是把泪水攒到一块儿了！五岁了，懂得什么叫痛。

爹边抽边说“谁让你吃这个了，你娘走了，你就不能听点儿话，那东西不能吃，有毒，会变成哑巴的！你说，你到底吃了多少？你说，你快说”说到这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用手捏荷花的喉咙，让她把东西吐出来，可荷花被吓晕过去了，她可从没见爹那么生气过。

醒来之后，荷花竟然真成了个哑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疯疯癫癫地，但她一直认得娘的旧照片，把它捧在手里。睡觉也不忍放下。爹给她请了个“神人”，他带荷花到阴间走了一趟，说荷花的娘早已改嫁了，根本不认识荷花，爹听了很绝望，妻子竟然背叛了自己！自己唯一拥有的只不过是一个傻女儿罢了。一时想的太开，把自己吊在门前的大树上就走了，临终把女儿交给了李家。

这怪不得李家母子对荷花不好，连亲生父亲都见不得的女儿，谁在乎她呢！

不过最让婆婆得意的是荷花给她生了一窝孙子，孙女儿！个个孝敬有方，对她言听计从。四个孩子从小和婆婆一起长大，婆婆不让荷花喂奶，再穷她还请得起一个神志清楚的奶妈。有了四个孩子，婆婆对荷花不是那么太刻薄了，她可不想在孙子，孙女儿们眼中成为恶人。孩子们从小就远离荷花，之间没有一丝母子情深的关系，荷花在他们眼中就是个疯颠颠的下人。她每天一大早起来忙碌到晚上，有事没事都不会闲着，一个人自言自语，没有人试着走进她。婆婆和丈夫的打骂她都习以为常，儿女都躲她远远儿的，她活的很平静，还能有什么激起她生命的浪花！没有了，永远不可能有比亲人的离去和儿女的不孝更让一个人痛苦的事啦！

荷花不但没有瘦弱下去，而且还变胖了，走路时一身的肉晃来晃去，从来没有生过病，这算是老天爷对她最大的眷顾了。她无聊的时候就挨家串门儿，人们觉得她可怜，对她还算友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荷花的哑不是吃薰芽籽儿造成的，而是受了父亲的惊吓，世上就真有这样的巧事儿。

过年时，村里的妇女们都到荷花家串门儿，大儿媳忙着招呼客人，糖果，瓜子，糕点样样俱全。荷花走了进来上身一件半新的格子妮上衣，下面一条打补丁的布料裤子，她乐呵呵的看着人们，啊咿，咿呀的念叨着。大儿媳见状急忙说“两个女儿都不管她，只顾自己过日子，上面那大衣还是我给买的呢。”客人闷无声地附和着，荷花抓了把糖果和瓜子就走了

不几年婆婆死了，两个儿子都搬到外地去了，两个女儿也嫁人了，奶奶死了他们也不经常回来。荷花和丈夫两个人平静地过着，丈夫不再有力气计较荷花什么，娘亲，可娘死了，儿女亲。可儿女也有各自的生活，只有这个他计较了大半辈子的傻子哑巴不计较地给他做饭，洗衣。

日子本该是这样的

荷花老死的那一天，竟然会说话了，喊着爹娘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