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葬

lchuan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1-03 16:23 责任编辑:文如烟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0421
编者按

读来,很是心疼!其实,人,不该这么作茧自缚的,只是,我们很难走出自己设下的圈套,于是习惯了忧伤……

她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外面大雨淋淋,雨不像断线的珠子,根本就是一根根钢丝!她看到路上的行人匆匆,大雨浇得行人无处躲藏,风吹得肆无忌惮,她的脸抽搐了一下,仿佛外面的钢丝雨皮鞭般地抽打了她一下。

雨再大,风再猛虐,可她的心是平静的,虽然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一些事,没有一件是完完整整想透彻的,可她并没有烦躁。

这静对她来说是难得的,长久以来有太多的事占据了她的心灵,或者是作茧自缚而已吧,但由不得她自己,她不能自控。

其实是不愿意回想过去的,每次回忆都会心痛一阵。小的时候,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会哭,会痛,但从没有心疼过。然而长大了,她在回忆这些的时候却会感觉到心如刀绞般的疼痛,对,心如刀绞,就是这四个字。

半小时前,她从远处的那个山坡回来,那个山坡上埋葬着她的父母。这几天她一直在忙着这些事。为此她和亲人们几乎弄僵了。尤其是她的两个叔叔,对于她的行为他们认为是大逆不道有违常理的。他们没有想到当年那个胆小文弱的侄女会是如此倔强,任凭他们软硬兼施,可仍没有改变她的想法。她没有生气,甚至有些想笑,并不是父母的去世对她打击不大,而是叔叔们的言论让她想笑,但也只是冷笑罢了。他们和她讲伦理,讲人性,讲道德传统,甚至迷信,而她只是在心里笑着。她从来都不是个辩士,不会为自己辩护,也不会为母亲辩护。他们所讲的只是束缚人的网罢了。如果一个人生前被这些所牵制,只能说他命不好,不能怨天尤人,然而如果对于一个已死的人来说,还拿这些束缚他,那上天也太不公平了,而她一直是相信苍天有眼的。

小的时候,她就明白叔叔们口中的伦理就是“儿要自养,谷要自种”,这是母亲生前曾对她说过的,所以母亲一直在生那个种。她想幸亏弟弟最后终于来了,否则她只能是个没娘的孩子。纵使母亲的事让她疼痛了心,撕裂了肺,可她还是为有母亲而感到温暖,而且,如果没有母亲,她又如何支撑着活到现在,如何在此刻得以放生。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罪恶附身了的,否则该如何解释?难道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他们才结婚的吗?怎可能是爱?是她急于要来到这个世上,可来了之后又不是男儿身,这下子只注定了遗憾。这种自我责备的意识从小扎根在她的心中,她一直想办法找机会弥补,所以她才一直那么的胆小脆弱。她没有理由理直气壮像父母撒撒娇。

在父亲家眼中,男人是至上的,虽然他们不曾这样说过,可事实上就是这样做的。她从不愿向别人说起自己的家庭,总觉得自己的家和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每个人的故事都千奇百怪,可在她心中发生的事是最特殊的。是这种想法让她自己永远走不出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悲痛。其实谁都一样,她渐渐发现了并不是只有自己是悲哀的。

虽说她很早就预料到家庭的悲剧最终会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她也从没有期望会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然而父母这样的双亡还是让她有些无法接受或是不愿意接受,又有谁愿意呢,她比别人唯一强的地方就是她可以马上调整自己。前一刻她的手还撑着腮想自己以后的婚姻会是什么样的,她不是常常想这个问题的,只是今天朋友们又提到了。妙龄的少女愿意憧憬这个梦。会像父母那样吗?两个人没有爱可言却不肯放手,这不仅是两个人的痛苦。他们忽视了,他们没有爱,可是有婚姻的种子。家之所以会是温暖的港湾,是因为爱而不是因为它有遮风挡雨的墙。这只是前一刻她在思考的问题,然而时间的一个转身,事情就不一样了,家里急促的电话惊扰了她本就凌乱的沉思。

母亲生气时经常说“我一定会早于他先死,我没有服气享受你们的孝顺,那我也不会让他独享的。你们以后会离开这个房子,有你们自己的生活,我不敢想我的后半年和他两个人,只有两个人,我会被他折磨死,他不会照顾我一下的,而我的身体又不争气,不如他硬朗,所以……”

所以母亲的想法终于成为了现实,她和丈夫一同享受最后的一顿晚餐,一种吃进去就吐不出来的死亡毒药。

她握着电话又沉思了,眼角有泪却终没有掉下来,不痛还是太过伤痛?她想像着那顿最后的晚餐,那是一种什么场景。应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肯定沉默着,否则一切都有了预兆。从没有过共同语言,就那样静悄悄吃了将近三十年的一日三餐。一个已知自己要死的人看着另一个毫不知情却同样迈向死亡的人,那个人的死亡又是自己一直期盼的,这种同归于尽是一种快感还是一种悲怆?她或许不该想这些问题,她做为他们的女儿,应该放声大哭,为他们,也为自己,可她没有。

想要得到的和需要付出的永远成正比。

这也许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警训。

她向学校请了假,给弟弟打了电话,让他快速回家,也给叔叔们打了一个电话要求等她回去才能准备后事。回家的心情无法言说,车上除了回忆还能有什么,父母婚姻悲剧的每一幕都闪过她的脑际,婚姻不是爱的坟墓,而是不爱的坟墓。如果两个相爱的人最终分开了,只能说是她们爱的不够深,不够真,否则怎么不能容忍。容忍不是某个人的天性,而是要看容忍了谁,为什么容忍。她一直不敢恋爱,她可以骄傲的自怜自己从没有受过爱情的伤害,那只是因为她从来就不敢爱而已。她怕自己付出了却收获不到想要的结果。

她看到了父母最后的容颜,家里冷冷清清,奇怪却没有闻到死亡的气息,猫儿,狗儿依旧奔走着,它们从来不懂人间的悲伤,至少她家的狗和猫不懂。她亲手为父母做最后的洁身,给母亲化了淡淡妆容,为父亲刮理了胡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自己的手表带在母亲手上,从此过去的时间停止了,都停止了,结束了,那些痛苦的或快乐的都将被这时间消融带走。

她坚决要求分葬,态度坚决的不容任何一个人劝说。这就是亲戚们认为她大逆不道的地方,他们以为她伤心过度失去了理智,可她只有那一句话。这两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动作而已,里面包含的内容谁也理解不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这世界上又有几件事情是可以简单的用对与错来衡量的,没有绝对的对与错,这绝对是个真理。如果这样说,那父母的婚姻是不是不能算是个错误,那到底哪出了错?这些问题再也不能多想。

这些回忆很痛苦,她为此悄悄哭了无数个夜晚,不过现在随着她手中最后的两把黄土,一切彻底结束了。

她曾以为她不会爱,更不会结婚,也以为如果没有了母亲,她是活不下去的,她早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她做足了准备。一个活着的人如果做好了死亡的准备,那么死亡对她来说也就并不害怕,所以她活得很好。

外面的这场大雨来得很巧,仿佛是为过去的一切洗个冷水澡,然后一切变得透彻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