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
用典型的乡村语言绘声绘色地描写出了农村生活的种种。
迎春的双脚刚刚跨进门坎,屋子里立刻平静下来。四个虎仔滴溜着圆豆豆的眼珠儿,一个劲愣瞧。大成抬起头——是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说来也怪,在学校里,大成是个博得众望的好老师:憨厚、热情、严格、自信。再老诚的学生,他能教你张开翅膀;再捣蛋的淘气鬼,他能使你服服贴贴。可是,一回刭家,就象英雄失去用武之地,媳妇娃,谁也不买他的账。
昨晚,为计划生育的事,夫妻俩翻了脸。早起,屋里活摆了一河滩,媳妇就抡疯到她娘家去了。巧在今日休假,大成赌气要练练做女人的本事,想以此杀杀内管家的威风。万没想到,他把娃们的吆喝起来,才挑了一担水,老大老二就干起仗来,老小挣叨着要妈,老三腿一撇便尿,屋子里给折腾得乌烟瘴气!迎春的出现,神仙似地给这儿带来宁静。他瞟了她几眼,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没有哼出声。
“没本事算了,光葫芦就光葫芦!怨谁?”双目失明的母亲开了口。
“妈说真的?”迎春借机搭了腔。
“妈六十好几的人,还能说假话。只要你俩口子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妈不弹嫌啥啥。”
“那好!何况……人家医生就说我不会生娃子哩!”
大成娘猛感到这话音怪怪,半生不熟的,忙拧拧身子,思量是谁。迎春不好意思地喊声“妈”,老人才如梦初醒——原来,她是大成前房的媳妇呀!
说话间,迎春象个老练的魔术师推出一大案子面,撒上蒲折好,铮铮铮切成线。当大成投来感激的目光时,她竟告辞了。大成撵到房门口,听迎春说她住在小巷六婶家,让他抽空去坐,也就没再挡,只是傻乎乎地目送着她窈窕的身段消失在大门口。
象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迎春再次闯进大成的生活领域,击起新的波澜。午后,大成从小商店买回一包水果糖,把娃们哄住,就独自沿着村外的河岸漫步。河水潺潺东去,岸草从枯枝败叶间透出几片淡黄色的嫩芽,往事也象从冬眠中苏醒过来,打开了他记忆的大门。
十年前,他和迎春才结婚那阵子,公婆待迎春如亲闺女,迎春敬老人象亲爹娘,小俩口恩恩爱爱,亲亲热热,和和美美,全村人谁不眼红?那知,百好千好,就是缺个小宝宝。迎春和大成到医院作了检查,结果是女人“先天不孕”。咋办哩?二人私下商量抱个娃算咧。可是人言可畏!公婆撂话说:“自家要的气壮,抱人家的不亲。”邻里议论说:“女人不生娃,一辈子人前说不起话!”更有那心术不正的,心眼和精力过剩,竟鬼使神差似的,暗中煽阴风点鬼火,硬是逼得他俩打了离婚。大成不久续了弦,很快成了四个孩子的爸爸,每日课后回家,便掉进乱蔴似的家务堆里。他几次劝媳妇绝育,人家就是不肯,为此事二人弄得疙疙瘩瘩,差点能把牙绊磕碎。如今,作为汁划生育宣传队队员的迎春——这是大成那喒听支书说的,主动踏进把她逼走的这个家为他解愁,他能不动情吗?他感到十分内疚,感到自已真对不起宽宏大量的迎春啊!
大成叹口气,一尻子坐在身旁的大石上,双手捂住略显憔悴的脸,眼泪很快顺着手捎流了下来……
不知何时,一口清脆的女声从背后传来:“你真行,单枪匹马杀回老家,耍一道隐身术,就把老太太迷糊住了。可惜大成太老实,倘是我,就要搭讪你,‘贵小姐大驾光临,小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死女子,就爱贫嘴!”迎春用食指点了一下青春女人的额头。
青春女人双手打揖说:“还望恕罪!还望恕罪!”
大成拧过头,见一位陌生姑娘和迎春笑闹而来,他想走开,又觉得有失体面,忙擦了一把眼泪,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子。
“噢,大成哥,你在这!”
迎春话刚出口,姑娘就偷偷笑了。心想,还“哥”呢,真有点那个……迎春见状也不好意思起来,又耽心这毛女子惹祸,努了努嘴,忙把她支走了。
迎春和大成保持着一定距离,并排向上游走去。好长时间,谁都不开口。倒底女人憋头小,她终于忍不住说:“我们这回来,宣传计划生育政策,你是老师,道理懂的多,一定能协助我们搞好这项工作吧?”
大成不可名状地笑了笑。
“你想必已体会到,娃们的多了活受罪,大人照看不过来,孩子养不好。徐家塬有个媳妇,外号叫‘全村醉’,长得榴红丝白,心疼的很,可就是不搞计划生育,象下猫娃子,四年生了五个娃,缺吃少穿,水灵灵的人给拖累得黄干蜡瘦,村里人笑她儿女一伙伙,俊媳妇拖成老太婆。再说,人多花销大,担惊又受怕,啥时候能熬到人头哩?”迎春见大成点头,又说:“听人说大妹子盼个女娃,这虽是人之常情,但不一定事随人愿……”
“她呀,真是鸡屎掉进浆糊里——死犟死犟的!昨黑了我还劝说她做手术,她竟骂了我一顿,气烘烘走了。唉!有什么法子?”
“话不要说绝了!只要你态度坚决,老人想通了,仨个俩赞成,不就二比一嘛!你耐心给她把道理摆一摆,生活上主动体贴体贴,教娃们的甭惹她生气,我想,她会回心转意的!”
大成略有沉思,随即又摇了摇头。
迎春加重语气:“大成哥,难道你忘记了咱们被迫分离的教训吗?……既然没有,面对新的抉择,你为啥如此懦弱、如此缺乏自信?退一步说,就是大妹子不同意做手术,难道你就找不出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别的法子?”大成默默凝思,眼里忽然放射出明亮明亮的光。他有了自己的主意。
迎春万没想到大成竟象他们结婚那喒一样激动。她说:“明早起,我让小李子——就是刚才和我捣蛋的那位姑娘,她是我们宣传对的歌唱家,到王庄把大妹子给你接回来,你俩再好好商量商量。”
大成点点头,感激地看着迎春,说:“你,现在好吗?听说,你爱人是个大学生?”
“他是地质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脾气挺啥的……人家盼老婆去团圆,他倒怕我打扰他。还说等他把什么专题结束了,再接我进城。其实,我倒觉得乡下畅快。你看,我俩倒乐意过‘牛郎织女’的生活哩!”迎春说罢,爽朗地大笑。
笑声被乍起的风儿抢走,荡过河,在山坡上打滚儿。大成这才看见,坡塄塄上绽出金亮亮黄灿灿的迎春花,一层层象飘带,一团团象绣球,透出一股春的气息。他想,此花是很平常,也很少见谁把它移植到庭院里去,但它却张开一串串金色的小喇叭,最先唱出春之歌,最先给大地带来芬芳。
大成如痴如醉地欣赏着。猛回头,竟发觉迎春已走得老远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