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谜咒

菩提树下的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0-28 19:21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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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用特殊方式保护自然的老人,可敬可爱。

一旦确信上帝死了,人们就会为所欲为。

——题记

(一)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老家是一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相对隔绝的小村庄。

那时,村子北面和西面的山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虽然谈不上高大,但密密麻麻、郁郁葱葱,树林肯定是称得上的。里面长着许多野果子,栖息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尤其是那村前清澈的小河和小河里成群结队的鱼儿,小河边那一大片洁净的沙滩和沙滩上栖息的大雁群,那河岸上成片的桃李树和高大挺拔的意杨林,河滩上那像《小兵张嘎》电影里展示的芦苇荡……那简直就是一幅凝固千年之美而又四季变换的田园图画。

春天,看着河边风扶弱柳,嫩黄垂条,我们简直舍不得用手去碰一下;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花和野菜,享受着和煦的阳光和曼妙的春风,我们简直就想飞翔……这时最喜欢的还是拿着小铲在山坡上挖地蕨(一种开着小黄花像何首乌的小茎果)和抽茅蔗(茅花开前的嫩芽),偶尔会被一条还睡眼忪忪、突然冒出来的蛇吓个大跳,恼怒之余,会捡起一根木棍将它盘住,高高地举在头顶摇上几圈,吓得四周的小朋友们慌忙躲避,然后一下子连蛇带棍丢得老远,然后就是小朋友的一阵欢呼。

夏天,这里就更热闹了。我们可以在山坡和河滩上放牛,可以在山坡上采野山菌,可以在树林里用弹弓打知了。尤其吸引我们的还是那清澈的小河。我们可以赤身裸体、毫无顾忌地去亲近她、拥抱她。刚跳进河里,鱼儿会成群结对地游过来在你光屁股上啄来啄去,待你伸手,它又无影无踪;但只要你愿意,鱼是有吃的:或直接用眼睛看着清澈的河底,稍微仔细一点,就可以发现在脚底的沙砾中藏着很多懒洋洋的家伙——一种我们被俗称为沙棍的肥嫩味美的鱼,一伸手就可以捉住;也可以在岸边用沙围上一个小圈,留上小口,待鱼群进入马上用身子或野草封住鱼儿退路,再想怎么捉都由你了;或者几个小朋友一起往岸边一个角落摸鱼,最后鱼儿都被赶到一个狭小的角落里,为了反抗,他们或跳起来——很多时候会跳到岸上,或直接被我们抓住。有鲫鱼,鲶鱼、鲤鱼,甚至经常能捉住个大甲鱼——当时谁也没有看好它是个什么大补的东西,就直接抓一根枝条或草藤往鱼鳃里一穿,一串串地咬在嘴上。饿了,直接燃起一堆柴火,将鱼架在上面,共享鲜美的烧烤,不一会,每个小朋友都成了黑脸的张飞。渴了,直接把头伸进水里猛喝一顿(不像现在,人们连自来水都不敢饮用),然后用手把嘴巴一抹,酒足饭饱的样子,跳上岸,“大家准备战斗!”小朋友们呼地一下子站起来,迅速各自做着战斗准备:在沙滩上挖陷阱,用树枝作伪装,争吵着谁当八路军谁当日本鬼子——当然,不管是八路军还是日本鬼子最后都要跑到树林或芦苇中埋伏隐蔽……

到了晚上,这里又是另一种静谧之美。远处那几处零星的灯光,丝毫不影响我们漫无边际地仰头看灿烂的银河和银河里时而划过的流星,树林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和河滩上偶尔的几声雁叫,更增添了乡村的宁静与平和。这个时候,在徐徐河风的轻抚下,除了满天的星星,你竟可以什么都不见,什么都不想,感觉不到一丝的累赘,从身体和心理都能彻底地放松下来。

即使是落叶飘零的秋天和白雪皑皑的冬天,那里依然是我们的乐园。秋天里,树林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野果,你可以尽情采摘享用;你可以随便在哪家地里扒一些花生或红苕,在沙滩上燃起一堆火生猛享受。最刺激还是大雪纷飞的时候。一场大雪过后,我们一群小朋友会带着自家的小狗,一起在雪地里搜寻野兔的踪迹,一旦发现,我们会一起拼命追赶,直到野兔不慎跌进雪坑或被逼进各种小洞穴而束手就擒为止——一顿让人垂涎欲滴的野味大餐总是免不了的。当然,除了捉野兔野鸡之类的刺激外,打雪仗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尤其是有诱惑力的。平坦宽广的沙滩,叶尽影疏的树林,都成了我们玩雪仗的好地方。玩累了,还可以就地一倒躺在软绵绵的雪地上休息一会,如同六月里喝了雪水,真是爽呆了!

我们徜徉在幸福里快乐成长,那山那河那树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动物。

(二)

这一切来源于我们对那山那水真实的敬畏,一个不知是从远古沿袭还是中世兴起的禁忌:河岸与山上的树砍不得,池塘与小河里的青蛙捉不得。

从我们刚记事起,就听大人讲,小孩不能捉青蛙,否则上学写字手会发抖,读书也不聪明;不能去砍河里山上的树,否则家里就有祸害。还举了很多现实案例给我们听,说某某脑袋笨读书蠢就是因为爱捉青蛙,某某因为砍了河里的树而给淹死了,还有某某偷砍了山上的树而家中的小猪不见了……所以我对此深信不疑,连青蛙碰都不敢碰,很担心碰了青蛙而读书不聪明;更不敢去毁坏山上与河里的树木,而且每年春天我都还要载下许多树。因此后来我上学后也成为村里大人警告其他小孩不能捉青蛙的正面教材:“你看,五(我的乳名)就是因为从来不捉青蛙,所以天天野着玩读书也那么聪明,一看就是上大学的料!”

尤其令人称奇的是,凡是偷砍了树木的人家,后来他家里确实会出现点什么事:比如什么猪呀牛呀什么的突然不见了,或家里的小鸡突然出现在河边的树林里,或晚上走夜路怎么一不小心就重重摔了一跤,或走夜路时总感觉后面有人跟着,或者晚上睡觉时突然被奇怪的声音惊醒,等等等等。反正基本上毁树的人迟早都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报应,有的是当时,有的则过了很长时间。反过来,村里有谁家猫呀狗呀鸡呀的丢失了,人们自然也就会想到这家是不是又做了毁树一类的亏心事。这些对应关系就像一个魔咒一样罩在全村人头上,保护着那山那水那条河。

(三)

这一切终于在一天被打碎了,随着幺老头自首、魔咒的破解而被彻底打碎了。

幺老头是村里的年纪最大的老人,是村里少有几个上过私塾而唯一健在的长者,身体一直很硬朗,虽然快90岁了,还一直自食其力。因为他在家中原来排行老幺,因此人们习惯称他幺老头。幺老头平时虽不苟言笑,但待人温和,一直默默地做一些善事。比如村里哪儿路太泥泞不好走,他会捡一些砖头石块、挑一些沙子铺上;下雨时,你会发现他拿着一把铁锹,在山坡上、村里池塘周围铲来铲去:将山坡上的雨水集中导入几口大池塘里,然后将池塘的缺口、暗洞都堵好;暴雨过后,池塘洗衣洗菜挑水的条石码头会被淹下去,他会一大早就悄悄地将条石码头抬高重新搭好,而池塘里的水位因干旱不断下降时,他又会不厌其烦地每天把码头调低到合适的位置。他一直默默地做着这些事情,让人们甚至已经习惯或者忘记了他做的这些事情。空闲的时候,总能看见老人将牛散放在河滩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树林里,总像是守护着什么。

他对村里的小孩也特别好。见了面,会轻轻拍一下你的头,或者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些好吃的东西:或是他自己种的桃子李子,或是从山上摘回的毛栗山楂,或者自己在家里炒的花生豌豆。然后会搭上一句:“没有捉青蛙吧?青蛙可是好东西,捉不得,不然读书不聪明的哟!”

时光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突然有一天前屋的玉成口头白沫死了。玉成才四十出头,年纪轻轻不说,身体一直壮得像头牛,平时也很少生病,按道理不会突然出现这样的事。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肯定是玉成做了什么亏心事才有这个报应,有的说肯定是偷砍了河里的树木,有的说他肯定是偷了别人家的猪呀牛呀什么的,有的说肯定是他一年四季用电在河里电鱼,杀生太多……反正大家都认为肯定是玉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然而就在大家正在猜测议论玉成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时候,幺老头突然跑到镇派出所自首,说玉成是他害死的。那一天,镇派出所来了几个警察,将幺老头戴上手铐一起带走了。全村人一下子就像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肯定不是幺老头,他跟玉成又无仇无冤!”“幺老头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投毒呢?”“幺老头不会这么做吧!”……

就在大家迷惑不解时,村主任告诉了幺老头自首时道出的原委:幺老头从小就对村里的一草一木充满了无限的敬畏,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呵护着这里的山山水水,非常痛恨那些破坏村里花草树木的行为,并且一直宣扬做亏心事肯定会有报应的,村里以前谁家鸡呀狗的丢到树林里了也都是他发现这些人家偷砍了村里的树后干的,目的就是为了教育其他村里人亏心事做不得,河里的树砍不得,不然就会有报应。前些日子前屋的玉成因为家中要搭个猪圈,一天晚上乘夜色掩护到河里砍了几棵树做梁子。然而这些还是被幺老头发现了,幺老头几次想尝试将玉成家的鸡捉几只丢到河边树林里,吓吓玉成,但无奈玉成老婆一天到晚在家呆着,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前些日子因为家中闹耗子,幺老头那天特地到集上买了些耗子药,在经过玉成家的院子时,就随手丢了几粒到玉成家的院子里。玉成家的鸡吃了毒耗子的小麦后一会儿就死了,哪想玉成回家后就把这只毒死鸡炖了吃了,自己也因此丢了性命。正当村里人正在猜测议论玉成到底是干了什么亏心事的时候,幺老头特地去看了看玉成的尸体,并问玉成的老婆玉成死前吃了些什么东西,得知吃了一只死鸡后,便估计是自己丢的耗子药害死了他。他非常自责,第二天一大早就到镇派出所自首了。镇派出所马上派人跟他一起回到村里,协助调查。经过调查取证并鉴定,玉成体内的毒素与幺老头购买的耗子药成分完全一样。于是就发生了前面的一幕。

当真相大白后,很多人还是不敢相信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当然,也有另外的一些议论开始出来了:“我早就不相信,在河里砍几棵树哪里就会有什么报应!”“你看朱家湾的苕货天天用电在河里电鱼到街上卖,赚的钱做那好的楼房,日子过得多好!”“有报应的话小偷、抢劫的不早就死光了!”……

过了不久,幺老头被法院判了7年徒刑,并被送到邻县的一个监狱去服刑了。对于一个近90岁高龄的老人来说,这实际上是宣判了无期徒刑。临走前他还嘱咐自己的侄儿将自己的祖屋送给玉成媳妇。

此后,村里买电瓶到河里电鱼的人也慢慢地多了起来。谁家要做个什么桌子椅子、家中要搭个什么猪圈牛棚的,再也不用上街去买木料了,都顺手到山上或河里砍几棵树算了,方便得很。短短两三年工夫,山上河里的树林显然变得稀稀疏疏起来,剩下的都是几棵歪脖弯腿的杂木。

现在回到老家,河里大片的芦苇都被现代化的大型挖沙机堆起来的一个个沙山代替,河水也浑浊不堪,甚至还不时散发出一股怪味,因此河中如果能看到鱼儿那绝对是一个稀奇事了。山上及河岸上大片大片的树林也消失了,基本上只剩下一些树桩及树桩上重新翻长出来的小树丫,还有茂密的杂草,大约一人高的光景。要不是拨开杂草看到一个个大树桩,很难看得出这里曾经有过成片成片高大茂密的树林,曾经有过鸟语花香、野兔出没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