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黄昏
文笔细腻,刻画深入。暮色下老人的追思。
老人蹲在屋檐下,一连吸了好几杆旱烟,总还闷闷的,没有提起什么神来。许是蹲了久了,双腿发酸,接着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麻木中挣扎着想站起来舒展一下这酸麻的双腿,却怎么都站不起来,只听得一阵“叭叭叭”骨头的闷响。
头昏、眼花。老人索性拖过一块砖头,塞在屁股下,看天与地鬼也似的打旋儿。
老了,真的老了,以前能够一连蹲半天的。从不头晕。
太阳跑了一天,也是累透了,现在正在向西边的地底落去。那里肯定有山,老人想,很大很大的山,太阳就是要到那里面歇息吧。
夕阳扯着老人的身影,把他投射到粉白的新墙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凝固了,有一个淡黄的影儿在它上面袅袅的轻缓地爬升,那是老人烟锅里冒出的烟的投影。新墙上再也没有什么,连树的影子都没有。屋前屋后还是光秃秃的,没栽上些树什么的。新楼做起的时候,老人就说,这屋前屋后该栽上些杨呀柳呀的什么树,它们长势好,长成了又得木料又得荫。儿子说来年春上栽些果木吧,果木就果木,反正现在是儿子当家,就儿子做主,老人也就懒得去争执 望了眼前的夕阳,老人又燃起一只烟。那个橘红的火球落得好快,现在只剩一竹杆高了。天边的山膨胀起来,乌黑乌黑的来接太阳了。
媳妇说,那里面没有山,那乌黑乌黑的,是云,她这样告诉孙儿。孙儿听了,就来问爷爷,老人说,那里没有山,那乌黑乌黑的是云。怎么您说那乌黑乌黑的是山呢?太阳跑累了就把它当凳子坐了歇?
爷爷讲错了,你妈妈说的好对。孙儿听了,就飞也似地跑去,口里直嚷嚷:爷爷错啰爷爷错啰。
那乌黑乌黑的,不是山也是山,没山,太阳累了怎歇,拿什么垫屁股哟!
山在胀,太阳在落。徐徐的胀,徐徐的落,太阳把半个身子偎进了山里,该歇息了呢。老人想。
一只烟又快抽完了,老人还是闷闷的,闷闷的猛吸一口,不想呛住了,引来一阵没天没地的咳。好一会止住了,却不知什么时候老眼里闷了一眼泪儿。
屋前的空场上,杂七杂八的堆放了许多断砖破瓦。几只鸡迈着悠闲的步子在上面晃来悠去,那只紫冠红羽的公鸡不时地咕咕着,又不时地亮开嗓子猛然短促地唱一声。尔后就懒懒地踱着步,踱到母鸡旁边的时候,它不知从那里来的劲头,亮起半边的翅膀,两支腿迅速地交替着,猛地打个旋儿就趴到母鸡的身上,又咕咕地欢叫起来。
老人没来由地想起了老伴儿,新房建起的时候,老伴就累趴下了,她再也没有从床上下来。埋了老伴,老人就象掉了魂似的,晚上能抽一宿的烟。老伴儿去了,老人倒是有时间陪他的那条老黄牛了。
这样想着,老人就看牛,那条老黄牛一动不动地站在落日里。牛的嘴还是在缓缓徐徐地嚼动着,似乎有着永远也咀嚼不完的岁月。但似乎也没有咀出什么味儿来,倒是嚼出满嘴的白沫儿,这白沫而从嘴里一直挂到地上。
这黄牛老了,老的不能再老了。砌新房时,儿子就一次又一次地说把它宰了做样菜待客。
宰两头猪吧,老人说,牛是庄家人的命根子。
猪圈里正好有两头肥猪,老两口喂的,为的就是砌新房用的。
老黄牛留下了,不久,它最后的一颗牙也掉了。那时老人正在为砌屋忙着呢。房砌起了,老人扒开牛嘴,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了。
拖拉机买回来了,农活就少了。老人就很少下地,整天围了牛转,把草切的碎碎的,把棉饼搓的细细的,天气好,草儿油嫩时,老人就牵了它到地里放。
牛还是一天一天地衰老下去,瘦得没了样子。有一天,它忽然连叫的声音都没了。
该给它砌个栏啦,总不能让它死在外面吧。从前它是有的,被儿子的拖拉机占了。老人说了好多次,说是把这屋前屋后的断砖破瓦收拾收拾,马马虎虎给它凑个地儿就行。儿子推说没时间,没工夫。眼看这牛快要死了,牛栏的影子都没有。
老人觉得委屈了这牛,家里的环境不好时,儿子还是喜欢它的,常常为它喂草除栏。那时,它也老了,不过还能拉犁耙地。
今天得再跟儿子说说,老人这样想着,把眼又一次对了牛细细的看,它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落日里,嘴还是在缓缓徐徐地嚼动着,白沫儿从嘴里挂到地上,也没有甩甩头。看得见骨头的秃背上、肚皮上,满身落满了麻头的牛蚊。它应该赶走它们的,只需甩甩头,扇扇耳朵,摇摇尾巴,牛蚊就会嗡地飞跑,可是它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真的不行了,这牛。
牛的影子趴在地上,长长地从它的脚下一直爬到老人的面前,老人真想跪下去摸摸这影子。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一长条涂着红红颜色边儿的山,天地间一片苍茫。
屋前屋后的田野,这时起雾了。长长的、白白的,从田野里向村前村后绕过来了。
晚间的露水会很重很重。
唉,这牛。
西边天际的山在不断的变幻,红红的边儿在不断的模糊,淡进无尽的青的天空,一个铅灰的夜从远处向老人扑来。
儿子媳妇早该回家了吧!
老人这样想着,回过头来,看见铅灰的暮色里,漆得滴血的大门上,还挂着一把沉沉的新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