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临睡前忽然口渴，这种渴不是口干舌燥，嘴唇开裂那种，而是从心底深处渐渐升起，心窝忽紧抽搐两下，继而内脏皮膜频繁出现噗通噗通的相互敲打的微弱声音。好像被北风吹得开裂的地面，一块一块鱼鳞般的弥合在一起，风稍微大点，鱼鳞连合之处飘啊摇啊就要断了似的。沉闷，烦冗的气息一张一合，渐渐的就好像呼吸越来越弱，耳边只听到滴答滴答的闹钟声音。双手伸进被窝，手掌交叉放在胸前，胸前那块肌肉还是热的，原来自己还活着。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换作以前肯定是会寻医问药，查明原因。然而，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活着的意义多次受着心灵的鞭笞。空白的生活，空白的内心，一扇紧紧闭合的心灵之门已与外界的五彩缤纷相隔越来越远。就像在古墓里生存的人一样，多了一股阴魂冷漠般的气息，面无表情的双眼紧瞪着远方，不是在等待，而是在无止境的消耗，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才感觉心灵彻底的被抚慰了。

午夜，厕所里模模糊糊传来的冲水声打破了梦境，被窝外冷飕飕的好像飘来一人，辨不清楚是鬼化作人，还是人化为鬼，正在阴森森的侵入。忍不住掀开被窝一看，窗帘伴随着月光在飘着，室内并无一人，被惊吓的魂灵稍微安静片刻，便继续沉入在困倦中。这样的梦境发生过好几回，而且都好像写着同样一个主题，模模糊糊的出现，可怕的打扰，梦里忽然乍惊乍醒，似乎稍不注意就被强拧而去，被吞入肚中或撕为碎片，直到也变成一阵阴风消失在黑暗中。

“近来寒暑不常，希自珍慰”，友人发来一短信安慰。礼萌不知该如何回复。

自从毕业后，大家都各奔东西，或嫁为他妇，或忙于工作，彼此的联系越来越少。偶尔有的就是发发短信或QQ上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聊着家常，没有真实的声音，没有相识的面容，恰到好处的打破无话说的尴尬局面。往日的知己也容易经不起时间的磨合，说着无关痛痒的话，把各自的生活围圈起来，也许是坚强了不再像以前爱哭泣的小丫头，遇到挫折恨不得得到所有人的安慰和帮忙。心走得越来越远，只剩下客气的安慰和问候，想来也是一个规律。人本来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情感更是千变万化，稍微一不留神，就容易撕破脸面，斩断本以为牢不可破的情思，生活了几十年的恋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多少萍水相逢的人，缘分尽了，情自然了了。知己，知己，知己者亦乎，不知己者不亦乎。知己知彼方为知心朋友也。

礼萌这扇知己之门自从出来工作后就在不知不觉中关闭了，也许一开始只是试探性的半遮半掩，究竟什么时候全合上了，礼萌竟半点说不上来。在一家外贸公司任职一个不大不小的小主管，礼萌由原来的初雏牛犊不怕虎，到现在的唯唯诺诺，苟且的安生度日，麻木的神经应付着诸多无形的压力。江山有辈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礼萌确切的感受着这股新生力量的咄咄逼人。TQ的主任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暗示礼萌，“你也算是公司的老职员了，这两年更要好好表现了，别输给了新人啊”。礼萌当时忽有一种打心底地感激这个上司好言相告。但是她念头一转，明显的感受到这股好意下的威胁和不满，忽的心情再也不能像刚才波光粼粼，心平如水了。外贸公司不同一般的国企和单位，这里最讲究的就是价值和效率，薪资也比一般的单位高。正因为如此，员工们都拼死拼活的恨不得贡献出自己的一起，以表对公司的忠诚和对工作的负责。礼萌恨这所有的一切，但是又囿于其间无法自拔，因为她知道东家如此，西家也亦这般，打工者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出卖了，换来了那一打钞票，吃饱喝饱后又继续出卖自己。但也有例外的，比如礼萌妈妈近来身体欠佳，礼萌就要带着一份对亲人的责任心负担起妈妈的住院的费用。在这个时候，礼萌就恨不得自己的工资已经呈级数增长，那就无所谓心里更多的焦虑和烦恼了。

TQ主任近来更是有意无意的似乎拉近礼萌的距离，用那双恶心的双手轻拍礼萌的双肩，说：“小李，那份计划完成的怎么样？什么时候能交给我啊？”礼萌心情忽一沉，为工作也为这魔爪般的双手。当然，如果礼萌绝顶聪明，才高八斗的话那大可趾高气昂的冲着主任叫道：“已经完成了，请问还有其它需要我做的吗？”那主任肯定是会失望之极无可奈何就此罢手。但问题是礼萌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拥有普通智力想做平凡人的小职员。在过高的要求的挑战下，她往往会失神落魄，心中无底无从下手。但她又不能说自己不行，总不能明知道是陷阱却偏往陷阱里踩。似这般无可奈何的情况困扰这礼萌，令她难以透过气来，她知道她这段时间很急需这份相对高薪的职业，需要养活她自己，也需要医治好她妈妈。

礼萌的全名叫李礼萌，是去世的爸爸自礼萌出生后不久为她取上的，意思是希望礼萌长大后聪颖能礼让人。但现在好像开玩笑似的，礼萌感觉到自己既不聪颖，也不能礼让人，好像都一切都谈不上似的。生活就是活生生，现实是残酷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可能转眼间令人刮目相看，柔弱的心也会被戴上盔甲，任凭刀剑砍伐。

自从小三抢走了自己的男朋友，礼萌的恶梦就从没有断过，好像所有的熟悉或不熟悉见过或没见过的人都可能化为一鬼魅，趁她晚上酣睡的时候猛地窜到床前，只要她一抗拒，鬼魅就顷刻吞噬她。礼萌害怕这样的梦，在梦里她总是被吓得身体僵硬不动，力气消失，双手连挪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连睁开双眼的力气也没有。在那一刻，礼萌感觉只能任由鬼魅宰割。但一瞬间似乎反抗又成功了，礼萌扫视着透过月光的屋子，鬼魅走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她又表现出无限的失望，怎么不把她扼杀了呢，那她就不用再等到明天朝阳初起，去面对不想面对的物事。

礼萌怎么也忘不了小三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对她张牙舞爪的道，“他要的是我，以后别缠着他”。礼萌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忽然出现一个小三，或者她什么时候变成了小三？原来万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礼萌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当时恨遍了所有人，尤其是这个欺骗她的男人。恨过了，心伤痛死了，才更感觉现实就是现实，镜头一样的人生原来残存在真实的生活里，并且无所不在，稍一不留神就跳跃而出，令你防不胜防。曾经的海誓山盟，亲亲我我，恩恩爱爱眨眼间也会烟消云散，根基散落。究竟是什么原因？礼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戏剧的人生怎么就发生在她眼前呢？一千个问号，一万个问号也好，解铃终须系铃人，只是恨意掩盖了心扉，伤害遮蔽了双眼，即便知道了那又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借口呢？沉重的打击让人消沉也罢，让心坚硬也罢，只会徒劳费神费力而已，空空消耗这似长似段的时间，直到耳颦又增加了几丝白发。

礼萌说服了自己的内心，也许是爱过恨过，现在不再在乎了。但不管怎么说，在这场战中，礼萌自始自终都是一个失败者，任人摆布任人宰割，却不做任何的反抗。女友说你太傻了，不懂得维护自己。礼萌初一想也觉得自己是个傻蛋，软弱无能，只会让人欺负。后来想多了也就不再想了，是真的不再想了也就心里不再怎么了。那个小三有钱，礼萌家穷人穷，礼萌不再恨自己，不再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留在心里的那个影子却被深深的刻上三个字，那就是“瞧不起”。

周末银行开门，但是周六不开，周日才开，而且周日那天只营业到下午两点。礼萌的姐姐让她去帮她开个户办张卡。礼萌时间一推再推，直到姐姐多次催促，礼萌心里烦不剩烦，但答应了的事总得办好才是。早早去到银行，发现手机没带，姐姐的号码又记不得，那就无法办理短信通服务。不得已再次回去拿来手机，经过一番折腾，排了差不多40分钟的队。营业的小姐拿着身份证对礼萌左看右看，还叫来同事一起看，眼神怀疑飘忽不定的说道，“这个是你吗？”。礼萌故作镇定的说，“是啊，农村出来本来就很土的”。“不像，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营业员说完就叫来了经理。经理拿着身份证对这礼萌，斩钉截铁的说道，“是你姐吧，你比这照片漂亮多了”。最终无语，礼萌不知道怨自己还是怨银行的古板，当时来的时候还考虑要不要把自己身份证也拿来，但最后一刻还是故作聪明的认为毕竟是姐妹，不必要那么繁琐庸杂，结果还是固执己见让自己的心情无端的冷掉……..

心情冷了，也有可能是自己造成的，礼萌心里一直在回想着这句话。不好的事情总有过去的时候，可是如果现在仍不好，那就是自己的原因了。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礼萌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气去面对一切，做回自己。不管结局会怎样，但如果不能坚定自己的立场，表明自己的态度，那结局只能会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