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老王都50多岁了，还没有摸过电话机。倒是拖拉机、打麦机、磨面机、打火机什么的经常见，时常摸，还不离手。老王不识字，一辈子最远就进过几趟20里开外的小县城。没有特别的事情，就在田园劳作，没出过远门。所以，从来没有人给老王打过电话，老王也从来没有给别人打过电话。

自从二女儿小霞外出打工以后，时不时就有电话从邻居家转来。每次邻居来喊接电话，老王就急急忙忙跑去与小霞说上几句话，然后又急急挂断，惟恐女儿多掏电话费。第一次接电话时，老王竟然把听筒握反了，一时听不见对方的声音，自己也讲不成话。经邻居的指正，才得以与女儿通话。以至老王接电话的事，在村子里引为田间地头茶余饭后的笑料。随着女儿在外地时日渐久，隔三岔五的电话就频频打过来，淳朴善良的邻居总是不厌其烦，来叫老王接电话。每接一次电话，老王总是觉得平白打扰人家，心里就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后来，憨厚的老王打听到，电信局装一部电话机也花不了几个子儿，只是每月得按时交十几元座机费。几经踌躇后，就下决心在自己家里安个电话。家里装一部电话，一来是与女儿通话方便的需要，二来是辛勤伺弄的果园年年有千把元的进项，加上女儿打工也能挣到钱。总之，在农村，有电话是家境好的象征，谁又不愿意享受现代化的好生活呢？的确，自己家里装部电话真是方便实用，再不用跑颠颠去外边接电话，黑天半夜通话更显灵便。家里安上电话，小霞想家了、大事小事电话就不断打过来，与父母絮叨亲情，释放一番想家的情思。电话使用顺手了，就日久生情，老王夫妇视自家的电话就好像是女儿一样亲切可爱。什么地方都可以落上灰尘，但电话机却经常擦得纤尘不染，且有专门的纸盒扣在上面加以保护。有老两口的精心呵护，电话机真有幸，走了个好人家。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节令已至年关。一大早，小霞兴冲冲拨通家里的电话，告诉远在秦安乡下的父母：“我终于软磨硬泡说服了老板，请好十天的假，可以回来参加姐姐的婚礼了。因为最近工作忙，这假可请得不容易呀。出门在外形单影只，我太想家了，太想回来看看您们呀。回家的感觉真好，我现在就在湟中汽车站，已经买好了去西宁的车票。从西宁回家的路都是高速路，要不了几个小时就可以到家，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我心里真是美死了。”接完电话，老王夫妇心里也美滋滋的，最迟今晚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爱女。能在电话里听到女儿熟悉而亲热的声音，老王望着电话机，又一次感到现代化通信工具的亲切和实用。在西宁打工半年多的时日里，我们不就靠这电话与女儿来传情、交流吗？老王望着电话，美滋滋陷入甜甜的遐想之中……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老王好兴致支配下的臆想。老王醒过神的刹那，潜意识告诉他，又有什么好消息吧。他拿起听筒，做好洗耳恭听状。让他吃惊的是，受话器了传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口音：“喂，您是小霞家吗？”

老王小心地说“哦，是小霞家。”

那头问：“您是小霞什么人？”

老王如实回答：“我是她爸。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对方接着说：“事情是这样的，您女儿今天早上从湟中往西宁的途中，不幸汽车翻到了沟里，您女儿身体有好几处受了重伤，现正在省人民医院进行紧急抢救。我是医院的主治医生，为了挽救您女儿的生命，目前需要一大笔资金来支付医药费。请您接到电话后，马上按如下帐号，从邮局汇款一万元过来。请拿笔记下汇款的帐号，帐号是……”

老王用颤抖的声音打断对方：“请－你等－等一下……”

搁下话筒，六神无主的老王用哭腔给老婆说：“快－快去叫老三，他……会……会写字。”因为弟弟是高中生，有文化。

隔墙而居的老三急急赶来，老王示意弟弟拿笔记。好在电话还没有中断，老三用笔在纸上记下了电话中传来的一长串数字，还有对方的一再叮咛：“钱要赶快汇过来，越快越好，不要耽误了孩子的性命！”

老三一连叠声地说：“好，好。记住了，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老王两口子已经惊吓得半死。在弟弟老三的催促下，他们才回过神，开始战战兢兢搜集资金。好在多年来家里省吃俭用，有一点点的积蓄。虽然一下拿不出万把块，但五千元的现金在柜子底压着，是大女儿王霞公婆家送来的彩礼金。真是，掏出馍馍就是干粮，自己有钱，就不需去拜门借款。老王想，救女儿要紧，先寄去五千元救急，剩下的再想办法。要能最快把钱汇过去，就得及早赶到县城。老王借来了邻人的摩托车，让弟弟带着他赶往城里。兄弟二人急匆匆跑到邮局，按记下的帐号，顺利把款子汇过去了。并且得知，这样的汇款方式，对方立马就能取出现金。走出邮电局，老王觉得女儿有救了，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也为现代化通信方式的方便、快捷，感到慰藉。

老王回到家，东借西贷筹到几千元。打算坐夜班车上西宁，看望护理受伤住院的女儿小霞。就在夜幕将至，老王将要起程的时刻。风尘仆仆的小霞兴高采烈地冲进门，小鸟般扑来扑去，亲热着大鸟样的爸爸妈妈。老王两口子看到女儿完好无损回来了，惊得不知所措，不知说什么好……他们呆板反常的神态，让小霞也吃惊不小。看着他们傻傻的奇怪样子，蒙在鼓里的小霞，不知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她着急地喊：“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当姐姐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后，小霞得以真相大白，如梦初醒。是她坐汽车时，轻信了同座的陌生人，告诉了自己的行踪，还有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让可恶的坏人钻了空子，使骗子坑害了老实巴交的父母亲。小霞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后悔不迭的伤痛，将回到家应该有的欢乐情绪一扫而光，接踵而至的是捶胸顿足和号啕大哭。紧接着，是一片一家老小相拥而哭的凄惨声，这悲凉的哭声穿透黑暗凄凉的冬夜长空……

一家人深深陷入了后悔的泥潭而不能自拔，理所当然，年关就过成了难关。五千元，对靠种地维生的农村家庭来说，确是天文数字，况且打水漂似的白白的丢失了，怎么能叫人不痛心疾首呢？此时，天已黑，邮局已经关门。假使邮局不关门，也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肉入猫口，那有吐出的可能。王妻心窄，想不通平白受骗，不吃不喝睡了几天，像大病一场，消瘦了一圈。老王只能自认晦气，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唯有怨天怨地，怨自己没文化只吃亏、怨小霞幼稚不懂事、怨兄弟有文化不动脑子、怨家里宽裕有闲钱（像以前，要这么多钱得到村里去借，会让有见识的人提醒而免上当）、怨家里有电话惹的麻烦……

老王思前想后，觉得还真是电话惹的祸。如果没有电话，就不会发生让人屈辱而痛苦的结果。没有电话，免得再上当受骗。一气之下，他砸碎了曾经十分钟爱、提供了许多方便的电话机。这可苦了小霞，不能随时与家里联系。让人遗憾的是小霞返回上班后，怕惹人笑话，没有在当地报案，那骗子就逍遥法外，无法受到应有的惩罚。但老王语出惊人：瓦罐不离井口破，只要来得回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