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

“人生如梦，但梦不是人生，所以人生注定痛苦。”

“难道每个人都一样？”

“也许是吧。”

“那为什么有幸福的说法？”

“这是人生忍受痛苦的理由——追求幸福，就能忍受痛苦。”她眼神凄迷的望着桌面释放出冰凉的柠檬汁，嘴角微微翘起，用平静的声音说。“就像这杯柠檬，假如被人说成是不老良药、琼浆玉汁，而且上帝把它变得很稀少的话，必然成为幸福一类的东西，甚至产生一门学说也不一定。”

他茫然地的望着她，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下次我不敢喝柠檬汁了。”微微一笑，说，“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相对的，不过，人生总是孤独的。”

她微微一笑，眼睛倏地抬起，仿佛一道闪电，掠过他的脸庞。“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直追求着我们的目标，而目标，本身就是在人们前面的东西，好比眼睛和眉毛，眼睛天生就长在眉毛的下边，永远只能望尘莫及。因为追求不到，所以孤独。”

她似乎有点不以为然，拿起吸管，轻轻地吸了一口柠檬。“什么逻辑，难道你是那只青蛙？凉快的坐在井里，抬眼看见天空圆圆的，就叫嚷着，说是天是圆圆的。”接着又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他只有苦笑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种痛苦的感觉。他知道她不能理解他，或者是装作不理解。她不知道，即使是喝一杯冷饮，他也总是顺着她，她喝什么他也喝什么。甚至，她突然冷不丁的冒出一个想法，或者是一句话，或者是什么，他都会认真思索，会尽全力去做，然后默默地看着她高兴。

——这就是他的悲哀，他一直这样认为。于是似乎也同意了“人生就是痛苦”这句话。其实孤独和痛苦，本就属于一个类别的东西，然而，孤独却不能治愈痛苦，所以，他不能帮她实现幸福。于是，他也变得痛苦。

他不知道，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人自己却不喜欢。

他也不清楚，岁月的轱辘碾过，他是否会对年轻时的追求而后悔，是否会为不该失去的失去而难过。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一些东西，这些如蚂蚁一样的东西，从心开始，慢慢地啃噬着他，让他抽搐，让他痉挛，甚至不由自主的溢出泪水。

他十分同意一个论断，快乐是荒谬得不能成立，也是渺茫得不能实现的。这一刻，他觉得，他不是孤独，也不是寂寞，而是痛苦。

“喝点酒吗？”她看他紧蹙着眉毛，似乎若有所思，突然说道。

“酒？哦，喝点。”

他们叫了一瓶白酒。酒在杯子里，静静地望着两个人，又似乎像个狠毒的诱惑，看似甜蜜的东西，却是苦辣的；然而这种苦辣，却又给人们飘飘的感觉，让人暂时忘却痛苦。他不明白，他喜欢的女人，竟是个酒鬼。或许她就是酒的化身，浓烈，辛辣，却可以让人忘却痛苦。

认识她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细算起来，两年多了。也是个秋天，大地静谧，残阳多情，落叶迷人。她翩翩如柳枝飘扬的步履，在枯草上轻轻地划过，而她微微隐现的娇柔，却使他震惊了。——这一刻，他认定，她就是久久在梦中徘徊的倩影。

——两年来，他每天都会为她发送祝福，每天都在担心着她，关心着她，每天都在关注着她的消息。然而，她却对他日渐疏远。不久后，就开始找各种理由来搪塞他，找种种理由来疏远他的关心。

——以前她不是那样的。他每次看见她，她总是一副笑脸，甚至还有些羞涩；每次他去找她，她总是十分欢迎的样子，甚至还可以并肩的走一段路程，体味到她的关心。他看得出她心里的欣喜，而这一切，他无数次地把头伸进凉水里思考过，他确信，并不是幻觉。于是，他认为上帝总是偏爱于他的，他每天都像孩子一样快乐，每天都是笑着入睡，笑着醒来的。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觉得，她的目光不在直视着他，她脸庞上的笑容，也变得似是而非，完全是脸皮在笑的那样子。他甚至为她笑的那样勉强和痛苦而痛苦，他感觉到末日的到来。于是他又无数次的把头埋进凉水里，也无数次的思索，他确信，这也不是幻觉。他每天都在做噩梦，他知道，别人都不清楚，也知道，他自己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他跟她什么都不是，怎么样的伤感都是没有理由的。

——今天却是个难得的日子，他总算把她约了出来。在冷饮店柔和的灯光下，他又看见了她那虽不是很漂亮，但很迷人的脸庞。他感觉得到自己动作和声音的不自然，他激动得不知所措。

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这么忧郁、萧索，跟外边肃杀的秋风一样，他开始圈起双手，紧紧地捂在怀里。他想着，怎样的际遇，让她把人生其他的东西都摒弃，唯独留下痛苦一类的东西？他不期然地想起一个场景：萧索的秋风里，一只聒噪的知了在拼命的吼叫着，希望每个人都知道，秋天已经来临。它是那么地专注，它或许沉醉于它的歌声了。却不知道，螳螂早就化作一片枯皮，在树干上静静地等待，它的美梦即将破灭。自然地，知了受伤了，很致命伤害，它成了螳螂的猎物。螳螂甚至笑了起来。然而，一只黄雀飞过，螳螂也变成了黄雀的知了。——不过他又想，她会是螳螂吗？不知道他对于她是一种自豪的安慰，还是一种无聊的灾害？

这个想象让他有点好笑，怎么会有这种联想，人的情感总是不同于动物的。不过他又想，要是这样的比喻对的话，此时，她或许正伤于黄雀之口。他觉得应该安慰她，可是，却想不出一个足以使她宽慰的理由。他苦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因为他也痛苦。

酒杯再一次斟满。她脸已经微微有些红了，他发现，她的眼角也似乎有些红了，或许，她的痛苦，被酒精撵了出来。好比那个用水把皮球引出地洞的小孩，酒精让她的痛苦走到眼前，让她更加难过。

“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旁边会多了一个女孩？！”她的声音有些凄厉了，就像外边凄厉的秋风。

他看着她，望着秋夜、街景，突然感到没有来由的轻松，也觉得一阵释然。人生的事情，就是这样。他明白，即使痛苦喝醉了，它也有醒的一天，但醒的时候，她也不会想到他。

秋风萧瑟，秋夜迷蒙，树影绰绰，街边行人渐少，树木更加高大。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扶了上去。她醉了，喝了一瓶多的白酒，哪有不醉的？望着她，他感觉不出爱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天孤独和寂寞的追求和等待，如今却淡然无存。

梦醒了，他揉揉疲倦的眼睛，仿佛昨天一切都只是梦幻。他突然想起她的一句话：梦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