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总是短暂,遗忘太长久
花大把大把的时间,等待一个天亮,等待一个天晴。如果可以。我还有一辈子,可以忘记你。
二00八年的秋天,苏泽想,它来得太早,往年,总在十月初才有点秋天的样子,今年,却是八月份就起了秋风。
苏泽就在秋风的凉爽里漫无目的走,漫无目的的想,想这个秋天,想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是一个离别的秋天,那是个伤心的秋天。
每个故事总少不了一个女孩。苏泽想的那个女孩叫阮晓琴,他记得他总叫她琴。
琴是印尼归侨,一家人回国时被安排在苏泽家邻近的农场里。那时苏泽还小,只是他仍热心的去帮那些归侨们搬了行李,他记得当时的情景:几辆大客车在农场边停下,下来了老老少少许多人。欢迎的气氛很热烈,锣鼓喧天,鞭炮乱响。苏泽不记得是否见过琴这个女孩。
真正认识琴是读初三的时候。苏泽有幸得以转学到了县里的重点中学,也是秋天季节,苏泽要返校读书,跟在父亲身后,在公路边等车。
此时,琴也跟他父亲来到路边。两位父亲是认识的,便互相介绍了苏泽和琴。苏泽抬头看了看琴,他仿佛觉得眼前一亮:这个女孩好美!
琴大方地过来拉苏泽的手,苏泽却害羞地躲到了父亲的身后。多年以来,苏泽一直不明白自己竟是这样的,可能是农村孩子的缘故吧,没见过世面。
还好,车来了。
苏泽从父亲的手中抢过行李,跳上了车。……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打断了苏泽的思想。一辆卡车“吱”的停在苏泽身旁,司机伸出头来大骂:“你找死啊,走路不带眼睛!”苏泽发现自己走到了公路上,于是他转身,离开了公路。
他穿过田野,金黄的田野,在秋风中沙沙的响,一如他不平静的心。
苏泽的思路回到那年的车上。
车上人很多,苏泽抢了位置--唯一的一个空位置。随后上车的琴只好站着,车起动时,几乎要跌倒了。苏泽想伸手去扶她,却终于没有,还好,琴没有跌倒。
好几次,苏泽想把座位让给琴,但他开不了口,他有点恨自己不象个男子汉,不是个男人。在这样的矛盾与自责中,车走了十几公里。
苏泽再也坐不住了,他腾地站起来,拉过琴,一把把琴摁到座位上,便回过头去,他觉得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琴是否对他说了谢谢,他不知道。
一直到了县城,五十公里的路程,苏泽就一直站着。
才到站点,苏泽便拿了行李,跳下了车。
站点离学校大约有两公里,苏泽走得很快,但不久,他停了下来,回头看琴。琴远远地在身后走,吃力的提着行李,走得很慢。
苏泽走回去,伸手向琴要行李。琴愕了一下,说:“不用了,我自己拿得动。”苏泽没有说话,抢过行李便走。
其实苏泽个子并不高大,力气也不大,自己的行李不轻,因为带了冬衣,再加上琴的行李,苏泽觉得很吃力,但他仍将行李一直提到了校门口,才停下来,把行李还给琴。
苏泽不想让同学知道他帮女孩子带行李。
从此,苏泽心里便有了个名字:阮晓琴。虽然不同班,可是苏泽关注着琴的一切,知道她走路的姿态,知道她什么时候去打饭,知道她被老师批评时委屈的眼泪,知道她高兴的样子……
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但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直至高三,临近毕业。
二十年来,苏泽一直不知道琴怎样看自己。他想:“在她心目中,我肯定是个木讷的、不苟言笑的男孩。”实际上,苏泽是个开朗活泼的男孩,很有人缘,在同学中很受欢迎。苏泽也不知道琴是否喜欢他,他不知道,因为即使后来两人走近了,也从没有互相表白过。只是苏泽有点自卑,自己毕竟是农村人,人家是归侨,而且有海外关系。但苏泽没说。
苏泽走到江边,坐于江边,看满面被秋风吹起的微澜,他觉得江水每日的这样流,是多么无聊枯燥的生活啊!诗人们写的那些赞美,牵强附会罢了。
苏泽记得高三临近毕业时的事,一直记得。
苏泽有一本同学录,在同学录的第一页上,苏泽写上了“阮晓琴”三个字,他不想让其他同学在第一页签名留言。他把同学录拿给琴签名留言时,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秘密在这时被揭开了,同学知道后纷纷说他,当他是谈资谈论了好多天。
同学录保存了好多年,常常,苏泽拿出同学录,看上面的留言与签名,想每个同学,想琴。只是后来,世事变迁,苏泽的家几经搬迁,同学录丢失了。苏泽心痛了好久。他不再记得琴在同学录上给他留了什么话,但他记得琴很男孩子的字迹,就是如今,如果见到,他会一眼认出是她的字迹。
苏泽和琴双双落榜了,在那个黑色的七月。
苏泽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多天。
后来,苏泽去看琴,他想知道琴考得怎样了。
此时的苏泽不再是当年害羞的小男生了,他大方的向琴的父母问了好。
琴很高兴苏泽的来访。但互相知道落榜后,两人都无话了,茫然的想着自己的前途,前途也是一片茫然。
苏泽想安慰琴,只是他不知道如何说。即便如今,苏泽已近四十岁,他仍没有学会安慰他人。
离开琴家时,苏泽借走了一套小说。那个暑假,苏泽几乎每天都去琴家,借书、还书、谈天说地、逗琴开心。
琴让苏泽看了她的相册。苏泽记得有张相片是这样的:琴侧身坐在椅子上,乌黑的头发如瀑布般泻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娇美的面容如花般生动。
苏泽好几次向琴要那张相片,只是琴说这是唯一的一张了,又没有了底片,只能作罢。二十年来,苏泽的脑海里,对琴,只有这个印象是最清晰的了,但却仿佛又很远很模糊。
暑假结束,苏泽来不及和琴告别,就被父亲赶去补习了。这一离开,竟将近一年。一年里,苏泽没有琴的任何消息,他整年呆在学校里,整日埋头于书山题海里,苦苦的读。
再次见琴,已是高考前夕。苏泽去食堂打水,见一女孩在那水笼头处洗头,剪了个男孩装,头发短短的。苏泽觉得那是琴,可他不敢认,因为琴是一袭乌黑的长发。
晚自习,苏泽问班里的女生,终于确定那便是琴。于是,下了晚自习,苏泽就直奔琴的宿舍。
在琴的宿舍门口,苏泽与琴面对面站着,良久,苏泽才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嗯,很好。”琴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泽问:“你怎么了?声音这样子。”
“有点感冒。”
“吃药了吗?看过医生了吗?要不我和你去看医生吧。”苏泽有点急了。
“不用了,也许明天就会好了。”
“这怎么行?过两天就要考试了。我去帮你买药。”苏泽说完便往校医处跑。
在校医处,苏泽谎称自己感冒了,让校医开了药,送到琴的宿舍,看琴吃下药,才放心的离开。
这是苏泽多年来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对话。
“哎!”苏泽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江边。夜幕降临,清凉的露水也开始落下了,湿了苏泽的头发,也潮湿了苏泽的心。
那年高考,苏泽再次落榜了。
在县城浪荡了一个月,苏泽才回家。
家中,桌上,还放着琴的一套书。苏泽已不记得书名,隐约的知道是有关爱情方面的。苏泽抚摸着书,心里很矛盾。“我这个样子,还能去见她吗,我配她吗?”只是他想琴,他想见琴,他不能不见琴。
末了,他拿了书出门。
在琴家,苏泽没有察觉阮家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变化。他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只顾着向琴倾诉自己的苦。几天之后,他才了解,才知道,才明白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那天,同往常一样,苏泽又到琴家去,不同的是,这次他带了礼物去。
琴家门关着,门内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苏泽叩门。门内传来琴父亲的声音:“谁?”语气中带着不快。
苏泽很有礼貌的回答:“是我苏泽,阮叔。”一直来,苏泽都称琴父亲为叔。
屋内没有回答,之后苏泽听到了吵架声,是琴和她的父母在吵,之后是琴的哭声,之后是杂七杂八的声音……
苏泽不知所措的在门前站着,站了许久,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听了个大概:他是个村仔(农村的男孩子,略带贬意。),你不要和他交往,他根本就不配你……
苏泽没能听清后面的话。许久,他再次叩门。
“阮叔,我带了点东西给琴,放在门口这儿。我走了。”
苏泽离开了阮家,也离开了自己的家,到处浪荡。
待苏泽回家时,又是一个多月后。
堂兄告诉他,阮家的妹子来过,说要走了,据说要嫁人,而且是远嫁他方……
苏泽没听完堂兄的话,他拨腿就跑--
只是阮家已人去屋空,任凭他如何敲、如何捶门,回答他的,只是屋内空荡荡的回声--
苏泽无力的坐在阮家的门槛上,无言的望着天空--秋天的天空,苍茫而高远。他还没来得及向她表白,表白他的爱。他不明白,琴怎么就嫁人了?她才十九岁。
但这个消息,多年来苏泽都无法得到确切的证实。
苏泽回到家中,露水已将他湿透。父亲正在看电视,苏泽听到了一句哲理般的台词:
爱总是短暂,遗忘太长久!
二十年来,苏泽每经过阮家,总希望阮家的门突然打开,琴从屋里走出来。只是那门仿佛永远对他关着。琴杳无音信。
续
二00八年的秋天就这样一步步超过,终于走进了十月。
十月的南方开始有了寒意,苏泽却不感觉寒,反而有些暖,有些快意,因为他渐渐想想起了琴的一些容颜。
想起琴的容颜,是因为星空卫视再次热播了“流星花园”。
苏泽某天打开电视,再次见证了杉菜与道明寺坚贞的爱情。他发现,在杉菜的身上,竟有琴的容颜。
一样的乌黑的飘逸的长发,一样的清纯可人的笑颜,一样的坚韧,琴更多了温柔。
苏泽懊恼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流星花园”时,怎么没有发现这样的共同点,否则的话,他就可以想起琴的样子,以慰藉自己的思念,慰藉无数的无眠的,辗转反侧的夜。
为了爱,道明寺与杉菜不惜以生命去反抗专制,他们的坚强与忠贞,让苏泽很感动而不能自已。
苏泽恨自己。
道明寺与杉菜,他与琴,是多么的相似哦,只不过是角色稍微转换了一下,他成了穷人家的孩子,琴家虽不是名门望族,却已高人一等了。但苏泽却没有作过反抗,一点也没有,而是选择了离开,选择了逃避,把压力与困苦都留给了琴。琴最终走了,是啊,与这样懦弱的男生一起,如何才有幸福?换了谁都会离开的。
可是,十八、九岁的他,没有过多的思考,也不会有更多的思考。高中毕业他,更没有英德学院的道明寺那样独立,那样的有主见。
懊悔与恨,充斥了苏泽微寒却暖的十月。
苏泽接到了高中同学锋的几次电话,一起与其他同学筹划了二00九的国庆节的二十周年同学聚会--是全年级的大聚会。
这个计划使苏泽觉得微寒的十月不再冷,他企盼着这次聚会的到来,恨不得一脚就踏进二00九年,恨不能明天就是二00九年的国庆节。
因为那天,他有可能再次见到琴,如果她回来。
如果琴回来,苏泽在心里无数次的计划着与琴的见面情景:
是抱着琴大哭一场,让二十年来的泪都畅快淋漓的一次流个够,所有的爱与思念,所有的寂寞与孤独,所有的所有的,都在泪中。
是拉着琴的手,向她诉说二十年前来不及表达的爱,向她诉说二十年来滔滔不绝的想念,一切的一切的,尽在千方百语中。
是与琴面对面的站着,“竟无语哽咽”,让沉默倒流,倒流回二十年前,回溯二十年来全部的全部,均“无声胜有声”。
但--琴会认得出他来吗?毕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苏泽已奔四,已不是当年的苏泽。琴亦非二十年前的琴,她会接受他的拥抱吗?还会牵他的手吗?还会听他滔滔不绝的诉说吗?毕竟这是一场迟来的爱,是一场整整迟了二十年的爱。
但--琴会回来吗?
琴,你会回来吗?你回来吧!苏泽在十月的微寒里,无数次的在心里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