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儿

柳叶儿现在是云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人如其名，别看只有十四岁，个子却长到一米六，身材匀称，一双黑如葡萄的大眼睛，镶嵌在瓜子型的脸上，一看，就是一个聪明的主儿。她可是云浪初中的风云人物，正因为有柳叶儿在云浪初中读书，使得这所凌云市市级示范初中再次闻名全市。

一

云浪初中是一所地处四川西北边陲的农村初中，座落在依山傍水的云浪镇上，本身它如许多农村初中一样，毫不起眼，近几年由于教学管理的改进，使得教学质量提高，升入国家级和省级高中的比例超过同类学校甚至超过条件好的、多年的升学大户的比例，名声鹊起，挤身市级校风示范学校行列，随着办学效益的提高，吸引了一大批相邻学校的学生，柳叶儿的家本不在云浪镇，她家离云浪镇有三十多公里，而且是在县城，她是听她舅舅说云浪初中近几年教学质量比城里的几所初中都高，缠着父母叫舅舅去联系，她要想初中毕业后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她舅舅对这个宝贝外侄女宠爱有加，满口答应帮忙，柳叶儿就顺利到云浪初中读书。

刚开始柳叶儿和其他同学一样，对初中生活既充满好奇，渴望，又抱有很多幻想，渐渐的她感觉不如意，在云浪初中，每天包括早晚自习十多节的课，学生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不厌其烦的讲呀讲，作业不厌其烦的做呀做，她倒还无所谓，反正自己有理想，现在累点不要紧，现在不打好基础，将来读高中就困难，听课还认真，后来她发现班上有一部分同学特别是成绩差的同学听课无精打采，很不耐烦，受其他同学的感染，她也有些走神，这样持续一个月。一个月后学校举行月考，柳叶儿发现自己在班上占十多位，在全校排到六十多位，连学校表彰的优秀生都没有她的份，按说对一般学生来说，这个成绩还不错，但对她来说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一向争强好胜的她，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能力，是自己努力不够，课程深了，自己弄不明白，还是另外有其他原因，她记得读小学每天只上五节课，休息时间多，作业也不多，又有课外活动，成绩一直很好。她实在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理想也许会落空，于是，在一个星期六，她就问舅舅，是不是他们读初中的时候每天都上那么多课，要完成很多作业，她舅舅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就开导说，他们读书的时代不同，竞争压力不一样，真正想读书的人不多，不想读或者读不走就可以不读，那时还没有实行普九，要求也没有那么高，只要自己想读，稍微努力就很容易考上，他读初中和高中就没有现在这么紧，很顺利考上大学，而现在就不一样，读书的人增多，家长普遍重视，学生也认识到读书的重要，自觉努力的人多，自然竞争就大了，现在要想考好高中就得努力，于是就劝柳叶儿不要怕苦，不要东想西想，要好好学习。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多，柳叶儿实在有点承受不了，甚至后悔不该到云浪初中来读书，原来云浪初中的教学是这么紧，压力这么大，是靠大量的时间来提高教学质量的。而她本想换个环境，享受一下农村清新的空气，锻炼自己的意志，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可怎么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她还是一个孩子，有孩子的天性，就这样每天呆在教室里，活动的时间很少，有时一周还上不到一节音乐课，连体育课有时老师也要调去搞小测验，更不说有课外活动，简直太活受罪了，这对于天性活泼的她不适合。她私下问与她较好的一个同学，是不是云浪初中一直这样，那同学说她哥哥在这读书的时候就这样，她哥哥现在在读高三，好象适应这种学习生活。柳叶儿感到很不理解，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同学说：“我要改变这种现状”，那同学吃惊的看着她，觉得在开玩笑，凭她一个才进校一个多月的初中生，能改变得了现在的情况吗？

二

就在柳叶儿向同学说她想改变现状的第二天，从未旷过课的柳叶儿向舅舅说她头痛，不想去上学，让舅舅给请个假，舅舅也没有细问。实际上，他舅舅上班一走，她就从床上起来，拿出纸笔，开始写起信来。她把她从到云浪初中读书一个多月的感受全写到纸上，不知不觉写了四大篇作业本纸，她肯请学校还同学们休息的时间，并提出开展各种课外活动。写完后，她又详细看了一遍，感觉很满意，就把它装在书包。别看柳叶儿人小，她可机灵着呢，她早想好了办法，她要把这封信亲自交给校长，让他明白学生的想法，甚至她还写道，再这样下去，学生只会成为学习的机器，将来不一定有多大作为，之所以这样做，她想，校长在管这所学校，他能够做主，肯定起作用。

第三天，柳叶儿起了个大早，她要在上早自习前把信交给校长，她知道校长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要查看学生上课的情况，有好几次她还和校长对过面呢。这天，柳叶儿在操场上看见校长走过来，她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快步走到校长面前，对校长说：“校长，有人给您代了封信，托我转交给您”，说完向校长说了再见就回到教室上早自习。

云浪初中校长江亭鹤是五年前从另外一所初中调来的，开始当教导主任，四年前县教育局搞全县校长聘任，被破格聘任为校长，任期三年。在他当校长期间，除了加强内部的管理外，通过他的关系，从其他学校调来一些教学质量好的教师，使云浪初中教学质量在一年内有很大的提高，第二年就获得县教育质量评估二等奖，第三年又被市评为市级校风示范学校，可以说一年一个台阶，学校在稳步发展，云浪初中名声也越来越大，它成了农村初中教育的典范，而他校长正是春风得意时。他拿到学生给他的信，一看，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以为是哪位熟人给写来的，他没有及时拆开，顺手放进裤袋，他要把全校巡视完后才会去干别的事情，这是他的习惯。等他在全校看了一遍，一切正常，这才走到校长室，拿出那封信来仔细看。

江亭鹤看着看着不由紧锁双眉，平静的脸渐渐显得苍白，双手似乎在颤抖，他看得很慢，想把里面的每一个字读清楚。信里面写的全是事实，为了学生的升学，自己不惜牺牲学生的休息时间，可自己真想那么做吗？巨大的升学压力不仅在他当校长一人的身上，也在每一个教师身上，更在一千多学生身上，想当初刚当校长时也曾想让学生在轻松的环境里学习，可那是怎样的一个现状，很多家长要把学生转到另外的初中去，每年毕业三百多人仅有四五十人能考上各类高中，升学率低下，每年都在全县最后，自己接手还想重复老路吗？学校要的是为高一级学校输送人才，不多考几个他能够实现聘任时的诺言吗？他到其他几所升学率高的学校暗访过，几乎大多数都靠挤时间，学生有成堆的作业做不完，练习要反复做，考试摸底要经常，有比较、分析才能发现问题，确实他照着这样做了，果然取得良好的效果，仅一年时间就见到成效。事实上，每当他到学校巡视的时候，看到教师和学生都那么无可奈何地投入，他有些不忍心，也在心里自问过，这样是在培养人才还是在糟蹋人才或者是在摧残人才，培养出高分低能的人有什么用，可一想，单凭自己一人能改变现状吗？偶尔冒出的不合乎常规的想法被现实击退，看着每年拿回的大堆奖状，他又释然了，细想起来那实际上是自己的虚荣心在作怪。以往他也接待过学生反映要求上课外活动，还学生的休息时间，他也认真考虑过，可最终没有实现。他得保住上升的趋势，不然有人会说他在翘尾巴，这就是压力。

可今天接到的这封信，不得不让他思索，这是一个才读了一个多月书的一年级学生写的，写得入情入理，里面有很多建议，与他当初的相法不谋而合，他佩服这个学生看问题的深度，也佩服她的胆量，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有那么深的认识，在信中最后写到：“我到云浪初中看到的是我的同学无休止地重复做着题，如机器一样，交往少，我想看课文书籍的时间也找不到，我感到很苦恼。我想问一问校长，难道非得让每一个初中生毕业后都考上高中吗？我们现在不仅仅要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长身体，学习固然重要，可不能让我们这样才十几岁的孩子成为一个‘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吧，现在提倡素质教育，我们要提高的是各方面的素质，而不仅仅只是成绩，德智体美的全面发展，才能使我们将来适应社会，达不到这样的要求，培养出的学生就是废品，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不读了……我代表一年级的同学表示，我们不想再这样下去，请校长考虑我们的要求。”看完后，江亭鹤把信折叠好，重新小心放进信封，他隐约觉得胸口发闷，想出去透透气，这时他才发现，学生早自习已经结束，他去吃早饭，可自己一点食欲也没有，他向操场走去，希望能发现早上给他信的孩子。

三

事有奏巧，柳叶儿刚回去吃完饭走到操场。江亭鹤对她有印象，在她转学来的时候，是云浪镇镇长、也是他的高中同学何倪亭给说的，那女孩是他的外侄女。他径直向她走去，柳叶儿也看见校长走来，她没有躲避，而是迎上前去，向校长打招呼，江亭鹤就叫柳叶儿到他办公室，他想问一问具体情况。

柳叶儿虽然说是城里长大的孩子，胆子大，可第一次与校长谈话还是有些紧张，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等待校长的问话。江亭鹤开始没有直接问她的学习情况，而是问她所了解的城里的学生的情况，柳叶儿就把她从在城里读初中的同学那里知道的情况向校长全盘说出，江校长认真地听，不时点一点头。当他听说城里可能要取消早自习和午自习，晚自习老师不能讲课，只能辅导，让学生有更多的自学时间，他有点不相信，他从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消息，一些省市确实取消了早午自习，可要落实到他们这儿，不知要等多久。谈话过去有半个多小时，看到就要上朝读了，江校长让柳叶儿进教室，柳叶儿走前，再次向江校长提出，请他一定考虑学生的要求，他们盼望好消息。

学生陆陆续续进教室，江亭鹤今天破例没有去巡视，一个人静静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把手衬在下巴上，他想单独静一静、想一想。他不是一个保守的人，当学生的时候，他对老师挤课就烦，只是不敢表露出来，他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当教师的时候，他从不挤占别的老师的时间，学生喜欢听他的课，他甚至在星期天还带过学生出去郊游，把他教的数学用谜语、抢答等形式出给学生，学生在活动中学得了知识。可当校长以来，想尝试让学生在轻松的学习氛围中读书，却畏手畏脚，全学校七十多个老师看着他，教师的升学奖要靠学生的成绩来说话，全镇四万多群众希望他，能在他的领导下云浪初中有大的改观，子女能顺顺当当考上理想的高中，而他是充当这个环节关键的人物。虽然教育改革的春风吹拂神州大地，不仅仅以学生的考试成绩来衡量质量的高低，可上上下下的各类评比、教师的职称等等都得用所教得班的成绩来量化，美其名曰公平、公正，一个学校送不到几个学生到高一级学校学习，花样搞得再轰轰烈烈也得不到认可，他是在兴奋和矛盾中担任云浪初中校长的，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一方面要对得起老师，对得起云浪镇的父老乡亲，另外一方面要对得起学生，更要承担来自于上级的压力，他感到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初中教育，需要大的改革。常言说得好：“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他不敢出这个风头，还是静观其变吧。所以，他在找柳叶儿谈话时，尽管他想得很多，他未对他说将如何改变现在的状况，而是说“等等再说”。

四

时光如流水一般，眨眼之间又过了两周。云浪初中与往常一样，按部就班，一切都按照平常一样，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几点一线，柳叶儿也如同往常一样，按时上学，可每天她从校长室路过，总不自觉要看一看，她希望有一天能改变现在这种情况，不再是这样死气沉沉，她要的是活泼的少年生活，不在压抑中度过，而这种学习生活在云浪初中找不到，看情形是否要持续到毕业，她本想回到城里去继续完成学业，她有这个条件，可好强心使得她又不甘心，她想到只要她柳叶儿还在云浪初中一天，绝不会放弃为学生争取休息的权利，她不为别的，就为了将来的学弟学妹不象她一样。于是她打定主意再次找校长，若校长再不改变，就写信向县或市教育局反映。

柳叶儿说到做到，在星期五放归学假的时候，她来到校长的办公室，再次向江亭鹤校长要求，由于是老同学的外侄女，江校长不好直接说，但他还是说会考虑的，柳叶儿很不放心地走了。

时间又过去一周，学校依旧故我，没有一点改变，柳叶儿实在不想生活在这个环境，那样对她的发展不利，她不再去找校长了，她知道肯定校长有自己的难处，她要从上级找起，哪怕自己因为这件事不在云浪初中读书，也值得。于是，她在又一个星期六，等舅舅回城走后，拿出纸笔，向县、市教育局各写了一封信，信中不仅仅针对云浪初中存在的问题，她了解的大多数农村初中普遍存在的问题，希望得到上级有关部门的支持，从而改变这种局面。

丰临县和凌云市教育局得到柳叶儿的信后，都高度重视，组织联合调查组深入到云浪初中，先是对学生摸底，掌握第一手资料后，再到云浪初中了解情况，然后又到相邻学校了解，情况都差不多，他们为他们的失职感到羞愧，事实上，他们多少了解下面初中的情况，可没有这么严重，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云浪初中是农村初中的一面旗帜，近年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难道要从它开刀吗？可不处理不行，再这样下去，表面上质量是上去了，若都这样继续下去，中央、省、市对学生的素质教育如何贯彻，不能因为眼前的利益而毁了学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的培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功近利的思想会毁掉一代人甚至几代人。云浪初中在全市有代表性，可以对其它学校有影响，经市县教育局反复考虑，决定取消云浪初中的市校风示范学校称号，责令整改，并通报全市各中小学，务必坚决执行素质教育的决定，、并取消早午自习，要上晚自习的学校，教师一律不得讲课，今后再有违反者，无论是谁将严惩不岱。当然市县教育局同时决定，在云浪初中率先开展课外活动，并要办出特色，定期向有关部门汇报。

云浪初中校长江亭鹤在市县来调查时就知道，这肯定是柳叶儿向上级反映的情况，他没有一点责怪她的意思，积极配合调查，相反还暗自庆幸，对处理意见他表现得很平静，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如何开展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既要把教师调动起来，又要保证教学质量，他召开了全校的教师会，希望能从教师发言中得到启示，最后在行政会上，他提出了方案，学校成立音乐、美术、英语角、书法、篮球、舞蹈等十二个小组，全校学生一个不少必须参加一个小组的活动，把教师全分配到这些小组里，每周一、三、五开展活动，学校开放阅览室，学期结束汇报表演，同时在“五四”青年节和“一二九”举行文艺汇演、歌咏赛，在各班进行手抄报和书法比赛……

柳叶儿原以为她向市县反映情况后，校长会处理她，她已经作好转学的准备，现在，她感到庆幸，她可以在云浪初中继续读下去，她还担任学校学生舞蹈队长，校长还亲自找到她谈话，说她做得对，不要有思想顾虑，她能在轻松的环境下学习，更为高兴的是，她的同学对她很敬佩，可以说，由于她的努力，解放了凌云市初中学生，她还希望不仅仅是凌云市的学生，更希望全中国的学生向他们一样都能在愉快的环境中学习知识。

五

云浪初中通过一年的努力，不仅教育质量没有下降，在中考中再次名列前茅，其它方面，学校舞蹈队在县上参加国庆演出获得一等奖，有多名同学的书法作品被选送到省市……云浪初中仿佛重新变了个样，不久市又传来喜讯，恢复云浪初中市示范初中称号、还被授与素质教育先进学校。现在走进云浪初中，不再是死气沉沉，只要一提起云浪初中，没有人不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