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常的故事
平常的故事,平常的人,演绎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毕业之后的工作和生活稀松无奇,像一池西湖的秋水平平稳稳而深不见底。刻板的工作环境再也不能像学生生活那样让人感到轻松、自在。如今的朋友们都在为各自的生活与前程哗然奔走于东西,隳突乎南北,聚散合离大都匆匆忙忙。不知道是时间还是心境的究竟,每天都只是按时打卡上班,刷卡下班,无心结交新朋友,也无意寻找生活的新鲜点。只是日复一日,让人过得心里发慌。
可是,世界总是在不可抗拒地改变着,人们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作为万千尘世的生命个体,很可能会突遭厄运,也可能随时会被幸福敲门。总之,我们都在不能完全理解的命运中慢慢地找出属于自己的位置,从而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着。
这是一个年轻人讲述自己一个平常故事的故事。
那天夜晚,我一个人闷闷地打了一会篮球。走在去寻找吃饭地方的路上,天很黑,空中很凄凉地挂着一轮残破的月亮,散发着一些微弱的月光洒在地上,朦朦胧胧地披着一层轻纱一样让人有点窒息与不安。我无趣地穿梭在杂乱无章的摊子之间,想在这些辛苦恣睢的摊贩中间寻找一点能安慰自己肚子的东西,只要填饱就行。
走了很久,最后走到一家街头小炒的小摊子前,随意点了两小菜,并要了一瓶啤酒。俗话说“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坐”,有酒有菜,想来修行之人都耐不住的考验,如我凡尘俗子吃吃喝喝也未尝不是件快事。只是不济于高朋满座,觥筹交错,我只能落得个对影成两人而已。“不过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不过其实也没啥,“竹影扫街尘不动”嘛,如今的我面视繁华可以岿然不动。于我无事也哉啊。
当我拣一小位置正准备坐下的时候,对面一个独自吃饭的人忽然抬起头来,红光满面地看着我。绯红的脸庞上散着浓浓的酒味,眼皮上下哆嗦着打颤,似乎不能再支持下去,随时都有南北合并的可能。眼睛湿湿的,就着昏暗的灯光微微发亮。我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轻轻一笑。尔后,静坐等我的小菜。
等东西上来准备享用的时候,他再次抬起头来看我,也很礼貌地冲我一笑。我轻轻一声冷笑,心想这家伙恐怕是喝得差不多了。未曾料到,这老兄倒先开口,吃吃地问:“我的脸很红吧?我一喝酒就这样,不管多少,一杯这样,一瓶也这样。不过就是不会醉。嘿嘿!”
我象征性地点点头,表示不置可否,笑着自酌自饮起来。五柳先生不也是引壶觞以自酌吗?
“可你知道,为什么像我这样喝酒的容易脸红吗?”
我又象征性地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我告诉你啊,是乙醛。”
乙醛,让我顿感吃惊,我读一辈子的书,除了恍惚记得C、H、O组合的产物而已外,其他一些稍微专业性的术语连带着计算方法一并都退还老师。可眼前这老兄竟也还知道乙醛这词。这一带属于在建工业区,来城务工的人还是比较多的。这样看来我是嘛眼看人低来着,惭愧直至啊。
“不知道了吧?就知道。”他那红的跟关公似的脸得意地笑了笑,抹了抹嘴,“是乙醛促使人脸部的毛细血孔扩张所致,而我体内有高强度的乙醇脱氧酶,我喝的酒精能飞快地转成乙醛。可是我没有乙醛脱氧酶啊,不能转成乙酸,所以乙醛迟迟不能散去,而我脸皮比较薄毛细血管较为丰富就显出优势了。”此话一说,倒让我差点产生“听君一席话,从此不读书”的念头。不过再看看他,年龄应该与我也相若,想必也是四年时间的后“新生”,个子不高,不过看上去倒是很壮很结实,胖圆圆的红脸,跟小孩子的屁股一样,让人忍俊不禁。不过我还是忍住了。(可千万别根据逻辑学往下推理出啥结论啊)
他站起身来,拿着酒杯笑盈盈地走过来就要跟我喝酒。我站了起来,想也没想就举着杯子一饮而尽。这倒有点让自己有些意外。古人常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而今的社会“白头如新”倒是很多,“倾盖如故”定不多见,况且我们连“盖”的边都算不上,我怎么那么豪爽就跟他干了。
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跟酒鬼一样串到一块,一直喝了很久。我自是非常开心,感觉上毕业以来好久好久都没有如此地过瘾,开怀畅饮的感觉就是爽。
如此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近东倒西歪的他忽然满含眼泪,又无不忧伤,十分认真地拍着我的肩膀,严肃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一下子给怔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只能非常恳切地看着他。他会意地点了点头,啧了啧几声,终于开了口:
“很久以前,那是在还在念小学的时候,村小合并,我们被要求转校。这就意味着十岁出头的我们以后必须起早贪黑翻山越岭地来回于完全陌生的学校和家之间。可一千个不愿意的我们囿于年幼,也只能听命于老师和家长的安排。那是些怎样的日子啊我也忘了,青春的痛苦随着时间的消亡而日趋减淡,留下的记忆都尽是些盼着能早日长大独立自我的心情。”
“起初,我们几个被临时插在平时表现都上佳的班上学习,那时候的我们别提有多高兴。现在回想当时的兴奋心情并不亚于后来考进重点高中、升入大学。可是好景不长,一段时间后,我们几个又被换到隔壁的班级。直到如今我还是闹不明白这到底是何种缘故非要把我们几个换走不可。可你不知道,命运就这样不可抗拒地改变我以及我周围的一切。后来阴差阳错的一切也确实印证了我一老师的说法——人的一生中一个小小的改变很可能改变人的一生。我在想当初要是没有那几次换班的经历,那以后的生活可能会怎样呢,会不会是截然不同的路?而这边风景独好,一点也没错。”
“人们常说人的自由意志可以战胜天运,可无意识的弱小力量在权威面前又一次脆弱得不名一文。由于个子比较小的缘故,进班的开始就被安排在前排的一个座位上。几天之内面对着一批一批的新面孔,害羞紧张的我茫然不知所措,心灰意懒地翻着书。正当我忐忑不安地听着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声音,‘麻烦你帮我捡下笔行吗,同学?’”
“我木然地转过身去,见一头扎小辫子,眼睛大大的,身穿米黄色衬衫的小女孩正眯着嘴看着我,手指着地上的一只笔。待我完全反应过来,赶忙侧身俯下去捡起笔递给了她。出于礼貌,她冲我甜甜地莞尔一笑,说了声谢谢。哇!多么纯真灿烂、无忧无邪的美丽笑脸,多么甜美清新的声音。你知道吗,那恐怕是我活到现在看到的最美最难忘的笑脸了。不怕你笑话,即便当时的我还在念四年级,一下子似乎有一种被阳光眩晕的感觉。心底迅速腾升起一股直彻全身的暖流,这股暖流,持续了很久都没在心底散去,一直让我回味了很多年。你说,春天的脚步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向你靠近,告诉你可以脱下厚重的棉衣,踏上青春的步伐去尽情欢愉。许多年以后才发现,人生际遇其实非常美妙,你并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给你什么样的惊喜!”
“所以,我不得不感谢那次神一样指示的安排。我们熟络以后就一直玩得比较要好,经常一起有说有笑的。其实那些都只是孩提时代童贞的快乐,那样的天真、那样的惬意,丝毫没有半点私心杂念。‘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我后来非常喜欢用这形容那时的感受。可当人人为地加进一些情感的时候,天性就变得那么不堪一击,比起后来的伤痛我宁愿选择孩提时代的快乐相处。当然这一些只是后话。纳兰说,人生若只是初见,如果真是如此该有多好啊!”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这个慢慢散去酒气的印有两个深深酒窝的脸上泛起了甜蜜的笑意,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空中那轮残破的月亮,荧荧的发光,十分满足的样子。或许是酒劲的作祟,我的心里一阵感动,为眼前这个可爱的新朋友能有这样的回忆倍感欣慰。
“与她一直同班了三年都没有改变。后来升入初中,又戏剧性地被调剂成与她同班。而这次的原因后来得知是那班的英语老师喜欢另一个成绩与我相仿的同学。而这一次,我并没有怨天忧人,相反却一直庆幸又能与她同班。而且在调位置的时候又换来换去换到她的后排。这两年,我与她继续着小时候的快乐。下课一起打打闹闹,玩玩笑笑,上课嘻嘻哈哈,相互帮助,相处甚欢。偶尔有些不愉快的事也能在她朗朗笑声中变得风清云淡。我一直觉得她像天赐的宝一样快乐,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能足足逗她抱着肚子笑上一个下午。只是这个时候,当年龄越来越大的我们似乎都渐渐明白异性对自己的吸引,在人言人语之中才多了些顾忌。直到后来在学习到向心加速运动,我才恍然明白命运似乎像股无形的向心力,机械地拽着我在以她为圆心的地方做向心运动,一步一步地慢慢缩短与她的距离。用北方人的话,就是你怎么蹦跶也蹦跶不出这圈。”
“然而命运开起玩笑来也是相当严肃的。学校在初三抓升学率的时候,实行了快中慢的分班制度。现在想想那不合理的教学制度就是在我们这代人身上肆意的摧残的。我自然分在快班,而她却意外地分在中班。忘了哪位哲人的精辟论断,人与知识的选择同大圆小圆如出一辙。当你知道的越多圆越大,与外界的未知世界接触面就越大,然而你就会越觉得你知道的越少。欣然自喜的我不得不沉浸于各位老师轮番的功课轰炸之中,在不断攻克一些未知的与已知的题目之中收获快乐,如同久旱的禾苗忽沐春风一般,千树万树梨花尽开。当然,也忘了一些本该记得去做而当时却不知道是什么的事。如今想想那时的她应该会是多么的失意。而我一直把这个现在认为是感情的东西深深地埋在心底不敢去挖掘它。只是在我一同学的胡乱“言语”之下,在一天夜里借她同学的言语,我们之间的关系明朗了许多。那一瞬间,也就只是那么小小的一瞬间,那被人称为爱情的东西如同天使一样降临在我的身上,而我诚惶诚恐,如沐上帝的恩泽一般地感到幸福竟然如此宠幸于我。至此,她才真正像一束灿烂的阳光一样照进我尘封的黑暗心里,淤积多年的阴影在葳蕤的光影中已亦趋于淡。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躲躲藏藏,害怕被其他同学看见而到处宣扬,影响两个人的学习和生活。可又彼此牵肠挂肚,于是就相互写起信,聊起一些就属于我们彼此之间的话题,相互中意的呢喃细语,相互鼓励的言语以及顾及父母老师期望的忧心。也只有现在才明白那懵懂的感情被一些所谓的专家定义——全世界都不否认的——一个名词?,初恋。令人扼腕可惜的是,我早已冲动地将当时那些互诉衷肠的信件和照片一一烧毁。现在想想那是多么愚蠢的事啊!”
“在没有升入初三分班之前的暑假,我们参加了一个所谓的初中夏令营。那真是刻骨铭心的15天啊。”他闭上眼睛,欲言又止,沉浸在当初的感觉之中。好一会,他才睁开双眼,剑眉舒展,满含泪水,仿佛此刻她就在眼前一样,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前方,“或许过去对她来说现在已经淡忘了,模糊了,不重要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她,给我了青春的回忆,尽管带着一些苦涩。因为她在我心中依然完美。”
我感觉他似乎要说起那些令他魂牵梦萦的瞬间。可他动作迅速地拿起酒杯,咕的一饮而尽后,打了个气嗝,心满意足地停了停。
“我一直好奇地猜想我们会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结局。后来的一切,也就印证了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那句古话。唯物主义哲学强调世间万物的静止相对的,运动才是无条件的,绝对的,必然的。向心运动的一个结果就是在向离的博弈当中,离心力大于向心力而产生相反的离心运动。距离与时间像股强大的离心力将她渐渐带离我的视野,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当我目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心力也不足以强于离心力。而愚蠢的我当时也干了几件至今都不敢相信的愚蠢的不能再愚蠢也不足以原谅的事。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她离我而去但毕竟已然发生的事实,直到走进大学以后的一天坐在电脑面前掩面流泪的时候。至此我才不得不将之归为——朋友——的行列当中,不过每次交谈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愉快。只是有些时候出于关心说的话,在她听来像在教育。”
“后来,我在大学的几年里非常认真对待过一个女孩。我想我尽我最大可能和可知去呵护她,不过最后的努力也只是换来一句我不能给她那种感觉的回应。没聚就散了,我也认了。我一直是个不自信的人,即便诚然我能够做到的我也谦虚谨慎,更毋需说我不能够做到的。我时常想为什么我都只能是这样的结局,最后也只能得出一个其实我很差的结论。”
“回到这里来工作,我有时一觉醒来的时候竟悲哀地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聊天的,所以就一直想跟她联系,只是苦于没联系方法和碍于面子就不得不放弃了再说,后来也在偶然中知道了她已经有属于她的他。我非常欣慰,也心存感激,她理应就有一个比我好的他照顾她,虽然我并没有见过他。况且刚开始新人生的我,没有能力去给她真正的幸福与快乐,是不应该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心有感触地拿着装满酒的杯子,举得很高,大声喊道:“来!祝她幸福!”他顿了一下,尔后感激地看着我,匆匆地倒满酒,哐的一声,“对!为她幸福!来!”我抓起杯子靠着嘴唇,仰起头,闭上眼睛,让冰凉得似乎粘稠的啤酒肆意地趟过泛起苦涩的喉咙。眼角滑落一颗欣慰的泪滴,缓缓而下与嘴角的酒水汇流在一起。幸福离我究竟有多远,当它轻轻来敲门的时候,我相信那时我一定会敞开大门,张开怀抱,汩汩地流着泪对它说:“来得正好!这一次再也不会错过!”
分别的时候,他嘿嘿地冲我笑笑,吃吃地说:“在我初中寄宿的那段日子里,她还经常带点好吃的给我。那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哈哈哈……”笑声响彻夜空,我也笑着,诚恳地说:“兄弟,我替你高兴!”
“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烫不伤被冷藏一颗死心……”,他一路摇晃着走了,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