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朋友之间应该坦诚相处。
春节刚刚过去没有几天,喜庆的气氛还没有完全褪去,韩忠良就得琢磨今年的去向。农村实现土地承包已经八年了,韩忠良所在村庄的收入越来越依赖外出打工。壮劳力基本上都要出去打工,村子里就剩下妇女、儿童和老人。懂点技能的可以做大工,什么都不会的就只能做小工。在外面混熟了,人缘较好的还可以当上包工头,不过包工头有大有小。韩忠良在外面打工五年了,一心想混个包工头,但是并不顺利,凭着自己的勤奋好学,到现在还只是一个砖瓦大工。
在家温暖的日子还没有过上几天,现在又得思考出去干活的事了。一想起背着破旧的行囊,在人山人海的火车站排队购票,再排队上车,到了城市还得挨个工地去找活干的情形,韩忠良心生苦楚。他拿出了自制的一把二胡“嘎嘎—”地拉了起来。虽然音明显的不准,但是这是他唯一感到自豪的东西,权且能自娱自乐。
“整天就会玩那破玩意,那能挣钱吗﹗今年打算怎么办呀?”韩忠良的妻子听到那不成调的嘶哑的二胡声,心生烦躁,扔过来一句。韩忠良没有搭理他,他已经习惯了妻子的唠唠叨叨,面对这种无端的指责,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自己向来都是问心无愧,面对农村的这块土地,自己从来就不曾懒惰过,一直勤勤恳恳地支撑着这个家庭,炎炎烈日下自己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
“听说你的朋友王厚仁今年包上工程了,你上他那儿看看去吧。”妻子的语调明显的温柔了许多。这句话倒是真的提醒了韩忠良。是呀,自己前几天和王厚仁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还听他自己亲口说过这事。王厚仁是自己的铁哥们,咱们光屁股的时候就玩在一起,小时候还经常一起偷人家地里的红薯,那时候两人配合很默契,在一起干点坏事,大人通常是不知道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次王厚仁包的工程就是镇政府的一栋办公楼,要是能在他那儿干活,自己今年就不用背井离乡了,不但可以挣钱,还能照顾家里,不用离开妻子,这是多好的事。就凭自己和他的关系,这事肯定行。想到这些,韩忠良这几天抑郁的心情突然放松了很多。看来自己小时候也没有白混,摊上这么一个朋友,指不定自己的命运就此发生一些变化。
“不知道他那儿要不要人?”韩忠良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废话,这一方面是掩饰自己内心的窃喜,另一方面也是对妻子一大早对自己的无端指责的回应。
“怎么会不要人呢,他包了那么大的一个工程,肯定是要好多人的,你真是死脑筋。”
“嘿嘿,那我就改天过去问问。”韩忠良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了一脸的憨笑,却分明有点摆谱的味道。
韩家离王家并不很远,从韩家湾出来,绕过一个山头,再沿着一条灌溉渠走上一会就到了。这天韩忠良的心情特别的好,吹着自己多年不曾操练的口哨,轻松的走在去王家的路上。当能看到那树丛中露出的一栋砖瓦房时,韩忠良觉得很亲切,虽然它比自己的房子好不了多少,但是那就是自己好友的家。转眼就来到房子跟前,一直在狂吠的狗见到自己也就立即停止了乱叫,王家的狗对在自己都很熟了,见到自己就二和见到家人一样,现在狗在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韩忠良后悔没有从家里给它带点吃的东西来。
“良哥来了,快到屋子里坐,”虽然王厚仁比自己大半岁,但是王家嫂子比自己小两岁,见了面都是亲热的称自己为“良哥”。韩忠良一路上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现在,嫂子的一声“良哥”更是让他觉得心情格外的舒畅。
“嫂子忙着呢!”打招呼的时候,韩忠良已经进了屋,好像是回到自己家中一样随便,找个明显的位置,拖过一把椅子就坐下了。王家嫂子热情的招呼着他,停下手中的活,便忙着给他去泡茶。在这一带,客人进门就给客人泡茶是一种传统习俗。只要主人觉得你是他的客人,他就一定会给你上茶。家庭主妇一般早上就会把当天的开水烧好,以保证一旦有客人来随时都可以上茶。当然也有客人来了,开水用完了的时候。
“咦,今天的开水怎么用得这么快!”王家嫂子一边晃荡着开水瓶,一边自言自语。同时也是告诉韩忠良要等一会儿才能喝上茶。
“嫂子,我不渴。”韩忠良怕麻烦别人,所以这么说,事实上他确实不渴,因为刚出家门的时候就喝了一大碗茶水。
“到家里来,水都不喝一口,你哥会骂我的。”
“他哪敢骂你,他都只有挨你骂的份,嘿嘿!”韩忠良见了熟人都爱开个玩笑,这种话他几乎不用任何的思考就可以脱口而出,大家关系都很好,彼此都很了解,韩忠良知道开这样的玩笑是没有任何风险的。但是要是在外面打工的工地上就不是这样的,在那样的环境里,就这么一句玩笑的话就可能招来很大的麻烦。韩忠良清楚的记得四年前因为一句话就和别人在工地上打架的情形。因此,韩忠良在外面的时候都是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尽量少说话。于是,在别人看来,韩忠良是一个性格内向,沉默寡言的人。
王家嫂子已经很利索地准备好了壶中的水,又劈了些木头,此刻已经将火烧了起来了。她一边往火堆理加柴一边热情地和韩忠良聊天,王家嫂子嘴巴很能说,说话也很得体,所以韩忠良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感到任何的不自然,而他心里并不平静,王家嫂子跟他聊过年的事时,他有些心不在焉,他只是简单的回答着王家嫂子的问题,心里在琢磨着怎样把自己的来意说清楚。虽然事情很简单,但是对于韩忠良来说,这还是需要勇气的,他和王厚仁年龄相同,起点相同,有很好的可比性,现在人家就要当包工头了,自己还是打工的,并且要到朋友的手下来打工,在面子上还是过不去的。
“我哥不在家吗?”韩忠良下定决心要切入主题。
“今天他去副镇长家里了,说是有点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噢……。”韩忠良像是叹了口气似的,他尽量不让王家嫂子看出自己心情的变化。其实聪明的王家嫂子早就觉察到了韩忠良的心不在焉,不过她并不在意,来他们家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找自己家男人的,她对此也早就习惯了。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韩忠良对女人历来都是很不信任,在他看来,女人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很复杂,有时会无端的生出很多的事情来,自己还是要亲口问问自己的好朋友,这件事情对于自己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于是他就坚持着坐了一会,和王家嫂子聊了些其他有趣的事,等到水烧开了,喝完茶水就告辞了。
从王家回来的这几天,韩忠良心里很不踏实。心里一有事,干什么都会心神恍惚,这对于自己来说是一种折磨,为了让自己踏实点,韩忠良决意今天再去一次。平时去朋友家是很随意的,想去就去了,有时候一天能去两三次,但是一旦有事去求人,这也需要心里斗争。韩忠良穿好了他妻子给他准备好的一套干净衣服,很少照镜子的他今天还在镜子面前审视了一番后才出发的。
今天运气还好,韩忠良一进屋就看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坐在堂屋里悠闲的看电视,好朋友见面免不了寒暄一阵,先是习惯性的相互吹捧,然后是习惯性的相互打击。这种朋友见面的方式实在是很好,韩忠良是这么认为的。
“兄弟今年要挣大钱了!”坐了一会,韩忠良就想把话题往主题上引。
“哪里,哪里,我这号人也就是给人家打工的,能发什么大财。”说完后,王厚仁觉有点不合适,然后就嘿嘿的笑了两下。他敏感的神经似乎也嗅到了什么,笑过后,王厚仁开始警觉起来,脸上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又马上堆起笑容。
“你今年不是包了一个大工程嘛!这下要大发一笔了。”韩忠良继续投石问路,然后有意识的观察一下好朋友的脸色,发现朋友的脸上很快的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这倒是让他深深地吸了口冷气,这种笑容和他往年见过的包工头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状态没有两样。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朋友变化这么快。准确的说王厚仁现在也还只是一个准包工头,以前和自己一样都是靠出苦力的,不过是今年运气好,也不知道是和谁扯上关系,包了这么个工程。以前咱们在一起可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这种表情,现在还没有开始干,但是他已经高高在上了,开始看不起我这个老朋友了。难道天下的包工头都是一个德性吗?韩忠良来时的那中轻松和自信现在受到了很大的挑战。
“现在的工程不好包呀,上面要求高,工人要求也高,难那。能不能挣钱还不知道呢。”王厚仁有点应付的意思回答着自己的朋友。
“兄弟,今年我就到你的工地上来干吧?”韩忠良虽然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好的气氛,还是鼓起了勇气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你要我干什么都行。”害怕对方拒绝,韩忠良又加了一句。
这时候王厚仁沉默了,用眼睛瞟了对方一下,扔掉了手中的半截子烟头,从烟盒中又掏出一只,沉思了片刻,又点着了,猛吸。看得出来,韩忠良的一句话给他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韩忠良也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竟然会给一向处事干练的好朋友带来难题。摸不着头脑的韩忠良自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两人都沉默。
这两个朋友之间第一次出现这么尴尬的局面。王厚仁又猛吸了一口烟,朝韩忠良嘿嘿的笑了一下,想说点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说出来,接着又是沉默。
“我这儿的活真的不好干呀,工价又低,再说什么时候能开工还不知道呢。”最后还是王厚仁打破沉默,总得给自己的朋友一个解释吧。
“不是听说过完年就马上要开工吗?”
“那里,那里,现在还有好多手续没有办齐呢,兄弟,你来我这儿干,不划算,工价低,工期也短。”王厚仁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没有了底气。
韩忠良不好说什么了,听朋友的口气,他是坚定的不要自己了,再说什么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了,韩忠良第一次觉得在自己的朋友面前丢了面子,觉得很窝火。他怎么也想不通朋友居然会拒绝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在努力的寻找朋友拒绝自己的理由,但是没有答案。最后,韩忠良决定不再问什么了,简单的打了一个招呼就走出了朋友的家门。
从王家回来的几天里,韩忠良一直在琢磨朋友拒绝自己的理由,他妻子也是满脸的疑惑,是不是自己最近处理邻里关系上出了问题,前几天去的时候王家嫂子还是很热情的,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一个理由。最令他们生气的是韩忠良从朋友家回来后不到一个星期,王厚仁的工地就开工了。韩忠良满肚子的气愤:这小子,当了什么包工头就看不起我了,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包工头嘛。韩忠良最后认定是朋友看不起自己,于是决心不再搭理他了,自己也不再想见到他了,并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超过他。几天后,韩忠良又像往年一样背起了行囊去了广州。
王厚仁的工程进展很顺利,据说是挣了不少的钱,接下来他又很顺利的接了几个工程,慢慢地他成了当地的有钱人。好多人都羡慕不已,韩忠良则表示不屑,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嘛,干嘛就瞧不起人,有几次在镇上,韩忠良与王厚仁面对面的遇到了,韩忠良都是有意识的转过脸去了,装作没看到。在以后的几年里,两家也变得越来越疏远了。村里邻居都觉察到了,但是外人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有各种猜测和谣言。
韩忠良虽然心存理想,并憋着一股劲,依然是勤奋肯干,但是命运不济,这几年还是一直在外面打工,一年又一年的简单的重复,每年也只有到了春节的时候才回家过年。
又到了春节了,韩忠良回家了。王厚仁通过他妻子给韩忠良传话过来,希望他能在最近去王家一趟。韩忠良本来是下定决心不再搭理王厚仁了的,但是这次传过来的话言辞恳切,说是有重要的事和自己商量,韩忠良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好长时间不来王家了,这里的一切都变得很陌生。当韩忠良再次坐在王家堂屋里和王厚仁面对面的时候,韩忠良觉得很不自在,当然这种不自在不光是韩忠良有,王厚仁也很不自在。这几年,两家人虽然不是仇人,但是形同陌路,见面时的那种冷漠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赶紧叫叔叔。”王厚仁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孩子小的时候,韩忠良不知道抱过多少次,那个时候,韩忠良把他抱在手中的时候,就如同抱着自己的亲侄子一样,而现在这孩子见了自己却怯生怯生的。
“兄弟,我那个时候无论如何是不能招你的,那是我第一次承包工程,包工头靠什么挣钱,不就是靠工钱嘛,不就是揩工人的油嘛,我们是朋友,我怎么好意思揩你的油呢,我那年用的人都是外村的人。你要是进工地,我的计划就全部打乱了,我也是没有办法,现在好了,我的摊子也大了,你要是愿意,今年就来我这吧。”
韩忠良听到王厚仁这么说,又沉默了。自己在外面打工也很清楚,包工头经常会因为工钱和工人发生矛盾,有的甚至反目成仇。所以对于王厚仁的解释,自己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对于他的这种处事的法则,自己还是不能接受的,这不就是自己上学时学的资本家剥削工人的做法嘛。我韩忠良现在虽然穷了点,但是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我很光明磊落,从来没有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想到这些,韩忠良觉得应当是自己看不起王厚仁,而不是该是王厚仁看不起自己。
“今年我已经约了去处了,来不了这里。”韩忠良婉言拒绝了王厚仁的要求。自此,韩家与王家又恢复了交往,韩忠良与王厚仁又成了朋友,但是不再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