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距离
距离用心来测量才知远近。
(1)聊天
她和他是在网上认识的,自然是因为聊天。最为重要的是,他们相爱了。
这爱情,原不该在他们身上发生。因为她是一个以文字为生活的女人,网恋自然见得多,而且当时她已经32岁了,是一个8岁女孩的母亲,又身居孔孟之乡,思想传统而端正。他呢,他38岁了,一个离家的游子,10几年的漂泊生涯,一些事情早已让他见怪不怪了,更不要说爱上一个人。
可爱情是说不清的东西,无论是从哪里发生的。他们有了倾吐的愿望,有了难分难舍的感觉。
那感觉不似初恋,可分明是一种相知,像砌下落梅无数,拂了还满,尽管她是成年人,但还是感觉到这个人会靠近自己,不论以什么样的理由。
于是,她说,我要走了,做一次远行。
他说,你去哪里,我知道,你并不快乐,你有沉重的枷锁,你使你的文字都充满了悲悯,我要等到你快乐了,才让你离去……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她还是说了,有些东西是要带进坟墓的,请理解。
他说,你越这样说,我越要在这里等,我也经历过一些事情,曾经少年丧母,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可也过来了啊。
她的泪哗哗而流,我的事情比失去母亲更难过,我,我——
颤抖的手指终于敲出压在她心中的一句话,她要为分别做一个耻辱的了断:我,我被强奸过,而且不止一次,一个不洁的女人不配和你聊天。
电脑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她想,他是离开了,因为谁也想不到凄美忧伤的文字背后,竟然是一个如此猥琐的女人,文字,对她其实是最大的侮辱最大的嘲笑,女人可以丑陋,可以忧伤,可以悲苦,但就是不能不洁。
她揉揉发胀的额头,想要下线。突然他在电脑那头说,你等等,你现在在哪里,我要去见你,我不在乎你这些,作者也是人,我更理解的是人,是你,你能听到吗?
泪水满溢过她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好在她说了,心放松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当事双方知道这件事,终于还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即使明天的明天,她不再人世了,至少他还知道,她是无辜的。
她飞快的打出,我听到了,谢谢你的理解,你可以走了。
(2)相见
他从京城辗转来到了她生活的宜城,他要见一见这个悲情的女子。他给他宜城的朋友打电话,说出她的名字,朋友说,阿,她啊,小有名气的作者,前些年是建筑工地烧火的,靠着自学,才开始写作,相当的不易啊,不易啊。
朋友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他独自走在宜城的大街上,手里是印有她文章和名字的报纸,头脑中勾勒着她的样子,忧郁深沉的眼眸,沉默的唇,苍白的脸,一身布衣,后面跟着一个8岁的女孩。他为自己的联想感到可笑,可这更坚定了要见她的决心,他要她快乐,是的,他要她快乐,没有别的。
他打开电脑,给她留言:荷,请求你再和我聊一次,如果上次你说的事情,仍然还在发生,我希望你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而且我就在宜城,可以随时为你提供帮助。
她看着留言,吃惊,一个陌生理智的中年男人,竟然为自己不远千里来到小城,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她不敢猜,但她打算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
上线,聊天。
她说,谢谢你,风,你还好吗?我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事情所留下来的阴影,没有过去,你还要听我诉说吗?
他说,是的,我希望减轻你的压力。
她说,好,那是发生在我26岁时的事情,工地上,我被人诱骗强奸过,一开始害怕,不敢说,怕失去爱人和孩子。那人看出我的柔弱,三天两头拿着酒瓶子、刀子威胁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死呢,为什么还要活下来呢!那个地方,让我一辈子感到恶心,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的学习,为什么要拼了命的看书,就是希望有朝一日离开那个鬼地方——,话没有说完,她就伏在键盘上哭了。
他说,你别哭,别哭,那你为什么不告他?
她说,我要告了他,我的家庭就会破裂,我就要永远的离开孩子,你知道,孩子对于女人多么重要吗?我只有忍了,后来,我就凭着自己的文章走出了工地,又了解了一些法律知识,明白了离婚没有什么可怕,孩子也不会离开我,我倒想把这个恶人投进监狱了。
他说,这样的事情本来取证就非常难,事情又过去了这么久,如果这个人再有权有势,受到伤害的还是你。
她说,我就是想告他,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万劫不复,我就要看到他死!
他说,你不要莽撞,不要做傻事,我知道你压抑了太久,但你要等我,我要找到你,知道吗?
她说,你不要来啊,我是一个不贞的女人,哪有脸面去见你?
他说,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他拿着朋友给他的她的地址,顶着冬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和将要亮起来的街灯去找她,暗黄的灯晕映着银白的雪幕,像无精打采的秋菊焦躁的开着自己的心事。
还好,她就站在门口等他,她长发披肩,眼睛忧郁深沉,苍白的脸,沉默的唇,样子比他想象中的要美,要亲切。她见到他,突然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红唇呢喃着,她总算看到亲人了,她是一个女人,一个真实的,不要了虚伪的坚强,她要哭一次,对着他哭一次。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向下淌,在细密的睫毛上凝成了银色的冰晶,使她的眼睛看起来水汪汪的很亮,雪还在漫无目的的下着,似乎要将肮脏淹没,似乎要还这个世界清白,他感到一阵心疼,终于伸出了他的臂膀,将这个颤抖哭泣的女人揽进了怀中。
拥抱不是因为爱情,但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3)相爱
在他的陪伴之下,她咨询了一个法官,法官也不赞成她打这样的官司,倒不是因为恶人的权势,而是因为过去了太久,已经无法取证,没有证据的案子,只会鸡飞蛋打,身败名裂。
她周身寒冷,手脚冰凉,我不甘心,不甘心啊,难道真要让罪人逍遥法外吗?
他只是更紧更紧抱着她的肩。
他说,我在京城有一个妻,我的创业也相当艰难,妻一直陪伴我,可是女人的悲哀,不只是一种,她童年饱受父母离异之苦,竟反感了孩子,一味的浪漫,让我感到生命总在游移,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多么希望有个孩子,多么希望结束漂泊,可我能说什么呢,这也是因为爱她胜过爱我自己吧?
他说不下去了,他只想哭,最坏的消息是,妻子在打掉了第二个孩子以后,再也没有怀孕过,对于一个将要40岁,终生都不能做父亲的男人,是不是也该悲哀啊!
她说,别说了,我懂了,爱我自己。
他没有马上离开宜城,而是留在这里工作,总之,妻子还是要养的,家还是要顾的。况且妻子是那样任性的人,虽然不出去工作,花钱却大手大脚,生命时刻在享受浪漫,使她36岁的人,至今还像个孩子。
最为重要的,他要看着她快乐起来。
她的生活看似回到了以前,她又像原来一样,接孩子做饭料理家务,她又开始忙碌工作抽空写文章。
他的公司在她送孩子必经的路上,每天到了家长接孩子的高峰时段,他都会站在高高的写字楼上,看她满脸慈祥的领着女儿走远,他的心里充满了安宁,他渴求这种安宁,他有了要留下来的冲动。
所以,一天,当他面对印有她名字的报纸,摸索着她的名字,他抓起了电话,他说,荷,我想要留下来。
她惊得脸儿绯红,她开始后悔了,不该把那件事情告诉他,更不该去听他的事情,世上最难说的是后悔,最难说的是惺惺相惜和相爱,她仿佛是被人窥探了秘密,语无伦次的说,真的,真...的,可...以吗?
他说,我爱你。
她说,我也爱你。
爱是不简单的,爱又如何勇敢呢,爱又是多么欢喜,一生都在追求,难以拒绝,可是如果爱就是伤害和背叛呢,血会凝固,液紫而乌,如沉黑底色的玫瑰裙,那些疼痛却是永远都不能遗忘。
他们热烈的拥抱在新年的喜庆之中,瑞雪纷纷扬扬而下,像这个冬天突兀而发生的一切,她终于第一次满含爱意看他的眼睛,她说,如果十年前,我们相遇,即使隔着千山万水,我也要跟着你,如果我们有一个家,不管你是否同意,我都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你生一个孩子,如果我能爱你,我就会永远将你留在身边。
他说,如果十年前,遇着你,我会留在这里,陪伴你到永远,如果我爱你,我绝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如果我爱你,我就会为你承担。
她还是哭了,他抬头望天,无奈叹息。
太多的如果,已经担不起这沉重的爱,即使他们再执着再纯洁,也必将天各一方,别向天涯,因为他们懂得爱,爱与不爱,不是一句容易的事情,人生真的还有一段路程,活着也很残酷,需要他们负起责任走。
(4)最远的距离
又是一年,她的文字中已经有了阳光的亮色,被小城的人们喜欢着,她再也没有对外人说过那个恶人,那段惨痛的记忆真要远了,虽然她还是不能看电视上被强暴少女的画面,虽然她还是不能写下类似强奸的细节,被欺骗,被逼迫,是痛苦的,可痛苦总会过去的。
当他向她告别的时候,她的脸上有了灿若云霞的红晕,眼波流转,轻倩倩的一笑,像枝头扑棱棱绽放的桃花。他说,荷,我要走了,回我的故乡,去南方,结束我的漂泊。你要保重自己。
她用手指理着长发,说,哦。
接着,她又忽然觉得应该送他点什么,她顺手从黑发上摘下一枚散发着珍珠光泽的发卡,递到他的手上,她说,做个纪念吧。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她已经39岁了,文学事业蒸蒸日上,孩子上了初中,丈夫也做了官员,家庭和美,快乐安康,她都要忘记了一个叫风的男子曾经为了她快乐而来过宜城。
一日,她坐在电脑旁写作,忽然一个男人风风火火的闯进来,那是风的朋友,他说,荷,风已经离开了人世,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她一愣,默念,风,风是谁?当她打开牛皮纸信封,一枚散发着珍珠光泽的发卡瞬间滑落在眼前,啊,她的记忆一下子打开,她抖抖的打开信纸,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锥着她的心: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在我们最后见面的时候,我已经离婚了,我爱你,但我尊重你,我渴望安宁的生活,我要回到故乡,希望在故乡的阳光中逢着像你一样的女子,可不知怎么,我就是等不到了——
她嚎啕大哭,女儿抬起惊诧的眼睛,丈夫走过来拥着她,问,怎么了,怎么了。
那人开口说,“风说,你要是哭,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生。”
她停止了哭声,悲痛却难以离去,她把自己关进了屋子,回想与风相识的点点滴滴,如果当年,她不曾和风说起那段耻辱,如果她不曾和风说过爱,如果她能够为爱承担,风还会离去吗?风只有45岁,风是因为心脏病,她摸向自己的心口,爱情里都是痴情的女子,其实,男人也很受伤,很受伤。
世上最远的距离,是阴阳相隔吗?世上最远的距离,是明明知道不能在一起,还要说爱你吗?世上最远的距离,是把刻骨的思念,化作冰一样的冷漠吗?世上最远的距离,是我给爱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泪如雨下,至此,她明白了,她已经永远失去了一颗金子般的心,纷纷的黑蝴蝶,穿越最远的距离,在渺茫的夜空里,将歌儿唱得格外嘹亮,“最远最远的你啊,是否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