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们·我们
引子:这是我22年前号称“文学青年”时写的一篇小说,那时的省文学刊物《东海》的编辑很欣赏,说我写得很有灵气 ,但就是不能发,为什么?我想是“色调问题”,一是“黄色”,二是“灰色”。如今,早已有美女作家号称“用下半身写作”,还有《色·戒》这样的“情色片”,“黄色”已不成问题;至于“灰色”,各人各看,何况,灰色本身就是大自然的一种色彩,不是某都市还想把城市建筑色彩基调定为灰色吗?敬请网友们指教,十分感谢您能浏览。2008年1月记)
一
黄骒马温柔地站着,屁股隆起的曲线显示出等待,显示出希冀,它已经发情。
阳光耀眼。原先完整一片的雪原,被春天的阳光分解成黑一块白一块。迷蒙的远处,几声沉闷的轰响,乌苏里江在解冻,在“裂变”,那是大自然的骚动。
春天在我们这个角落,是大自然发情的季节。大草甸被融化的冬雪搞得湿嗒嗒的,已经探出了嫩嫩的芽头,那是一冬天埋在雪被下孕育出来的“情种”。夜里,野猫在房顶上叫春。猪圈里,公猪转来转去,哼哼着,在烂泥里打滚干着“勾当”。连那些平时十分笨拙的硕大的俄罗斯公牛们,也会一个冷不防,挣脱老农手中的缰绳,以极其敏捷的动作,跨上母牛瘦小的脊梁……
春天的丽日懒懒地晒在身上,撩起一股冲动的暖意。我身上开始痒丝丝。躲在衣裳底下的小生灵——虱子们开始活动。我衣服穿得太多,毛衣、绒衣、老棉袄……目的想显得魁梧些,因为我瘦。同学们叫我“七龙”。(插队好久了,大家仍互称同学)那天,我在大草甸里拉野屎,一口气排出七条蛔虫,我忍不住告诉呆老板,要他绝对保密。呆老板的代销店按现时的说法是“信息中心”,很快,连女同学都知道了。他们就叫我“七龙”——《沙家浜》里的沙七龙。开始,我有点脸红,尤其是女同学喊我。但叫着叫着,连我自己都觉着顺耳。可惜,沙七龙挺棒,我却太瘦,只好用棉衣来凑。衣服穿得多,身子就热,搞得小虱子们很兴奋,咬得我浑身痒丝丝,心里也一阵痒丝丝,不由得扭头朝王宪福看。
这侏儒的小干巴脸上正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笑,跟他当了几个月的“饲马副官”,我发觉,每当撞见牛马们交媾,他总是死盯着看,脸上就会涌起这种古怪的笑,这是一种猥琐和淫荡合起来的笑。这时候,王宪福唯一算得上“大”的那张嘴巴就咧开来,急急地喘着粗气,情绪感染到高潮时,这嘴里就会发出呵呵的笑声,就像酒鬼干完了一杯酒精,烟鬼抽足了一口尼古丁。
关于这个侏儒,没当饲养员的时候,我就听到过一些有关他的传闻。接受再教育已使我知道,体力劳动者们在从事单调疲惫的劳作时,常常以说“荤”话,讲“荤”故事作为调节的重要方式。而我们屯“发表”在田头地尾的“荤”故事中,有许多与王宪福有关。人们说这个丑陋的老光棍跟牛马交媾!讲起来活灵活现,说他半夜里起来喂牲口,先往手心里“呸”啐口唾沫,然后一掏裤裆,就往马或者牛屁股上头窜……据说,这是巡夜的民兵亲眼看见的。究竟是哪个看见的,天知道。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荤”故事能引起人们(男人们)一阵野性的大笑,赶走一点劳累、单调。我想听这些“荤”故事,因为我想知道与我们男人身体有关的一些秘密。每次都听得脸发烫,笑得掉泪。再看到王宪福,就觉得有点异样,连他的矮都感到是异常,仿佛他就是欧洲童话里常有的那种从沼泽地里钻出来的精灵。没想到,如今我竟成了这“精灵”手下的徒弟,大概是队长见我爱骑马?
令王宪福“心醉”的场面就要出现了,在这发情的季节里,我们要给黄骡马配“种”。
那“种”就在王宪福手里牵着,那“种”好大呵!它的蹄子比王宪福的干巴脸大得多,足有妈妈硬塞给我的痰盂罐那么大。妈妈说东北冷,出门小便带“棍子”——小便一出来就变成冰棍。我晚上爱小便,妈妈怕我冻成冰棍,临行时给了我一只痰盂罐。它很壮,背上的肌肉隆起,使得靠近屁股的那块地方形成一条略微凹陷的沟——这是肥马的标志。据说,这“沟”里能放稳当一只鸡蛋,便是上好的马膘。而它的那条“沟”呢?大概能放恐龙蛋。它真高。王宪福如果想从它肚皮底下走过去,大概用不着弯腰。我呢,那时刚刚“窜”个头,身高一米七O,加上脚下的大皮靴连带头项的貉皮帽,自我感觉也仅够它马背的高。这就是大种马,来自远方的大种马。
同大种马相比,屯子里几乎所有的马都只配当“马崽子”!唯一能与它抗衡的就是大骟马了,原先,大骟马是屯里的第一条“大汉”。
井台边饮水,它和它不期而遇。我牵着大种马往牲口棚走,那边,王宪福牵着大骟马从牲口棚来。大种马雄伟的大蹄子击打着地面,发出磅礴的声势。大骟马则硬挺起长脖子,支楞起长耳朵,很有点阿Q精神胜利法的味道。但是,当两位“巨星”交臂而过时,大骟马泄气了,长脖子发软,耳朵也搭拉下来,慌张张把头埋进井边的水槽里……
伟哉!大种马!
这伟丈夫在焦躁地刨着蹄子,大脑壳一甩一甩的,使牵着它的王宪福被拉扯得直晃荡,它已经感觉到异性的存在。
终于,王宪福松开了缰绳,大种马直冲黄骡马隆起的臀部跑去。在那臀部——异性的臀部上嗅着,鼻翼一搧一搧的。
黄骡马温柔地站着。
大种马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呼吸越来越粗,越来越急促。
黄骡马温柔地等待着……
我慌忙把脸扭开去。那时,我对男女间的事已有些朦胧,马们的“求欢”,会使我产生一些联想,感到点害羞。
我看到王宪福那张干巴小脸,脸上古怪的表情在这瞬间凝固住了,唯有那张嘴还在尽可能地张大着,即将从这里头喷发出那种呵呵的声音……
突然,外头传来“咴”的一声尖厉的嘶叫,一条黑影呼地从牲口圈外头飞了进来。
哦,是小黑儿马!
这是条浑身油黑铮亮的小马。它四蹄腾空,象股黑旋风,直朝大种马与黄骡马的中间呼啸而去。
“咴……”碰撞起一阵嘶鸣,大种马、黄骡马各分东西——一对正欲求欢的“伉俪”被拆散了。
那不速之客仍不罢休,原地兜了个圈子,又冲大种马扑了过来,“咴”又是一阵嘶吼,两马呼然相撞,大种马庞大的身躯竟然连连后退数步。
伟丈夫被激怒了,它低头看看无论从任何尺寸讲都几乎只有它一半的对手,巨大的蹄子在地上沉重地刨了几下,然后,调转它那山一般伟岸的肥臀,它要反击,要让这黑不溜秋的小不点尝尝它强大的铁蹄。
但是,晚了。黑儿马的后蹄就象快速拳击那样,呼呼呼闪电般地向大种马踢去。速度就是力量。双方搏击的比例是:大种马每踢一下蹄子,身上就要挨十来下小黑儿马的“拳击”,它的蹄子终于不敢再抬了,而是用来支撑着肥臀转向,狼狈地蜷缩进牲口圈的角落。
黑儿马骄傲地昂起头,迈着小碎步,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向黄骡马跑去,就像欧洲人用决斗来赢得爱情那样。
“啪!”我挥起鞭子,在这位胜利者的耳朵尖上狠抽了一下,黑儿马浑身一颤。马耳朵的痛觉最敏感。
“喂!早婚,你懂吗?”我大声地挖苦它,用鞭子毫不留情地把它赶出了牲口圈——“情场”。
不过,大种马任凭我们再怎么死拽,即使用鞭子抽,也不愿意靠近黄骡马了。它只是不时地抬起大脑袋向牲口圈外张望——它怕小黑儿马!
“呸!没出息。白长这么大个,送上门的老婆都不敢要!”王宪福遗憾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极其轻蔑地给了大种马一鞭子,扯开衣扣,把老棉袄扔在牲口圈的栏栅上。
二
小黑儿马的那次崭露头角,使我们一下子发觉,小家伙长大了,成“马”了,该上套了。
等待着它的将是一场残酷的洗礼。
先用一根粗大的绳索,将它的马脖子与一根结实的拴马柱连在一起,用鞭子抽得它绕着这柱子团团转,绳索一圈圈的越绕越短,直到短得它贴缠在拴马柱上动弹不得。这时,它已经被这“杀威鞭”打得丧魂落魄,被这“圆周运动”折腾得晕头转向,乖乖地让人套上了笼头。自此,黑儿马就由一匹“自由马”沦落为人类的“臣民”。
当然,此时马的野性还来完全收敛,要让它驯服,还有更厉害的一招在等待着马们。这一招就是拉“泥爬犁”。在刚解冻的泥泞的道路上,让一匹马去硬拉一架本该是在雪地里滑行的爬犁,其中的艰难是可想而知了。并且,这泥爬犁上还要站着条彪形大汉,不停地挥动着火辣辣的鞭子,迫使它不停地拉动这重荷。马儿想蹦想跳想踢想反抗,但总也甩不掉这沉重的“十字架”,直到呼呼喘着粗气,吐着白沫,浑身的大汗,遍体的鞭痕,趴倒在地……接下来,它还要再享受一顿美美的鞭子,人类要让马类牢牢记住:必须绝对服从。
但是,我对王宪福说:“别让它拉泥爬犁,我来骑它。”
那时,我常会涌起一股莫名的追求冒险的快感。也许,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常会泛起的一种情绪的骚动。
此外,还有一个驱使我追求冒险的动机:在我的《边境居民证》上,家庭出身一栏写的是“地主”,虽然,我爸是“革命军人”,但是我爸爸的爸爸——爷爷是地主,因此我也是“地主”。我不能当武装基干民兵,不能下乌苏里江捕大马哈鱼……我不服!
“你,不怕摔死?”王宪福怀疑地打量我。
我不再搭理他,从墙上取下挂着的马鞍子搭在肩上转身要走。
王宪福一把抓住我,抓得我一个踉跄。我发觉,这侏儒力气好大。
“别用鞍子,骑光背马。”他说。
我明白了他的好意。骑光背马,不至于摔下来脚还套在马镫里被拖死。
我被黑儿马以各种角度摔过。“倒栽葱”、“仰八叉”、“狗吃屎”……
有一次,它怎么整也没能甩下我来,便在大草甸子上一个急旋,撒开蹄子往屯子里飞奔而去。我刚想得意,一个可怕的情景出现了:它把头一扭,身子挨近了一堵墙壁。啊,这狡猾的东西,想用它与墙壁的高速摩擦,硬把我“蹭”下去!我下死劲地拽住了缰绳,用力地把马头往反向拧,在马和我即将碰上墙壁或者说已经触到墙壁的同时,小黑儿马“咴”的一声惨叫,硬被我拽了开来。是的,是一声惨叫,这缰绳上连着一条铁链子,而铁链子就卡在它的“乳毛未退”的柔嫩的马口里,当铁链子从它口中取出来时,已成了一条殷红的血链子,它两边的嘴角,也已被铁链子“锯”出了(干脆说是被我拉开了)两道豁口!
我是很毒辣的,为了征服它,我采取了包括用铁链子勒口这样毒辣的手段。每次被摔下来,当然更少不了用一顿疯狂的鞭挞进行报复!
终于,它愿意也可能是被迫,让我骑在它的背上了。小黑儿马年少气盛,血气方刚,这样的烈马驮着你四蹄腾空,那滋味真美啊!广袤的大草甸子已不是平展展的静态的感觉了,大草甸在起伏,在抖动,像大海,你自己像站在甲板上,航船在乘风破浪,在腾跃飞进……
许多年之后,看日本电影《远山的呼唤》,高仓健骑着马在北海道草原上有一段慢镜头,人、马、夕阳、大草原,伴着刚毅的打击乐……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大草甸,大草甸上的骑马少年——我。虽然,这时的我正坐在杭州坑道电影院里,旁边坐着嗑瓜子的她,周围不时地闪着手电光,传来斥责:不要吃瓜子!可是有一瞬间我却忘记了现实,神游到了过去——我的大草甸。
小黑儿马太不安分守己了。只要有母马在,它就会来骚动。特别对黄骡马。表达“爱情”简直不分场合。有一回,它竟然带着爬犁,爬犁上还坐着两位女同学,就这样冲上了黄骡马的脊梁,弹出那尺许长的“家伙”——真是色胆包天!两位女同学“啊哟”一声尖叫,捂住了脸。这种场面有女同学在更是尴尬,我慌忙上前挥鞭斩断了它的罗曼史。
队长决定把它骟掉。
骟,就是阉割马卵子。
从兽医站请来了兽医老哈。老哈长得像头大白熊,人称“二毛子”。他自己也承认“我可能有千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
老哈骟马有一手绝技,这倒并非在于他的骟马技术有多么高明,而是绝在他把马放倒在地的水平上。一匹活蹦乱跳,性格暴烈的儿马,他只用一条绳索,不要任何附加工具诸如拴马桩之类的东西,就能在几分钟之内,将它服服帖帖地放翻在地,不能不说绝。直至今天,想起老哈倒马的场面,我仍旧会情不自禁地为那惊心动魄的情景,为那叱咤风云的气概,暗暗喝彩。遗憾的是,老哈怎样用绳子在马身上绕扣的方法我已记不清了,反正,“原理”是这样的:老哈先用这根擀面杖一般粗的绳索套住马的脖子,再把绳索在马的后腿上绕一圈,又重新穿过马脖上的绳套,形成一个圈住马的后腿的大活扣。老哈拽住绳头,远远地使劲地拉、收紧,像拔河那样,满脸涨得通红,不管那马如何抗拒,老哈使劲地拽,硬是把马的其中一条后腿拉弯曲,拉得离开地面,马开始摇摇晃晃了。老哈向马逼近。接下来就是倒马最关键的一步,最精彩的一个场面。只见老哈大喝一声,一个翻身跃上马背,用他一百八十多斤的体重,再加上惯性的冲击力,砸得马扑通一声翻倒在地。这当儿,王宪福总要呸一声:“妈的,老哈他老婆让他这么趴一下,也够受的!”尔后冲上去,帮忙揿住还在挣扎的小马。
老哈大口地喘着粗气,“哈拉子”(口水)顺着他咧开的嘴角往下淌,闪着寒光的手术刀伸向马的睾丸——两只比鸡蛋还大的东西。
这时候,我的任务就是摁住马头,顺带捂住马的嘴巴,防止它发出撕裂人心的惨叫——啊,人,有时候真残酷。
黑儿马就是这样被阉割掉的,两只马卵子在王宪福“家”——牲口房屋炒了一大碗菜。
“韭菜炒马卵,不比你们杭州人炒腰花差吧?嗯?”老哈挂着“哈拉子”的大嘴,喷着酒气。
“好吃个屁!”我说。其实,我只吃了一口,究竟是好吃还是难吃,我根本没想。我只想到,这是活活的从黑儿马身上割下来的东西。
每天早上,我带它去遛达。刚骟过的马,特别要多溜几趟。
黑儿马,不,黑骟马,完全焉了,头垂得低低的,不再像过去那样,老是昂得高高的,不安分地转来转去。它搭拉着脑袋,步履蹒跚地行走着。但是,每当黄骡马打它身旁经过时,它还要挺挺脖子,咴咴地嘶鸣几声,叫得悲凉。
但是,我决然没有想到,就是到了这种地步,它仍然没有丧失那爱的本能。
那是它的伤口基本痊愈的一个早上,我牵它刚遛到屯子外头,听到身后一阵马车铃铛响,代销店呆老板赶着辆马车从我身旁驰过。
呆老板本姓戴,代销店刚开张时,他给一位女同学称糖块,秤杆已往上翘了,他仍一个劲往秤盘里放糖,嘴里嘟囔:咦?怎么搞的?他的“戴”就被大家改称为“呆”。
“上哪儿去?”我招呼他。
“公社,进货!”呆老板应声之间,马车已驶出好远。
突然,黑骟马咴儿大叫一声,马脖子一甩,四个蹄子使劲儿地踢踏着,直往前窜。
啊,不好,原来拉车的是黄骡马!
黑骟马“毛”了。
照理,要牵制住发“毛”的烈马,手中的缰绳应扯得越短越好,但是黑骟马这个举动实在是冷不防,太突然了。缰绳已在我手心里出溜去好长一截,我整个人已接近马屁股这个危险区域。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小腹下“那个”地方,被重重地弹了一下,两腿一软,翻倒在地,捧着裤裆,哎哟着打滚。
我在炕上躺了两个星期。
关于我的“传宗接代”问题,我很是担心了一阵。
我想,这是黑儿马对我的报复。
后来,看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我竟然会想起黑儿马,这也许对人类的情爱有点亵渎,但黑儿马的“爱”确实是顽强的,虽然,它只是一匹马。
尽管如此,我却佩服黑儿马,它的“爱”是顽强的,虽然,它只是一匹马。
三
然而,小黑儿马所钟情的黄骡马却死了,死得很惨,也很壮烈。
骡马——就是母马,是马类中的女性。
黄骡马长得并非“俊”马,一身普普通通的黄颜色。但是,懂马的人都知道,这是匹好马。别的不论,单看它的前裆吧,它两条前腿之间的距离足足有一尺多宽,马的前裆宽,意味着这马跑起来又快又稳当。确实,骑黄骡马跑起来一溜烟,但很少有颠簸的感觉,似乎不是你骑着马在往前奔,而是这道路这大草甸子在自动地往后移动。
俗话讲:骡马驾不得辕。而我们屯里的人出车出爬犁,都往往喜欢用它驾辕。
黄骡马连屯子里十来岁的小男孩都敢骑它,因为它从来不反抗,即使你一次上不去,两次、三次……它仍然叉开腿几乎是纹丝不动地站着,使你最终能骑到它温柔的背上去。
难怪,黑儿马始终对它那么脉脉含情,即便在骟掉之后!
不过,我觉得黄骡马之所以是匹好马,还不在乎它的能跑善拉,驯良温顺,黄骡马的好,体现在另一个侧面——它是匹母马,它的母性。
黄骡马头一胎(也是唯一的一胎)就是个难产,一只小马腿从它“那里”伸出来一天一夜,仍然没下来。
“不行。”王宪福搓着一双永远地飘溢着牛粪马尿味的干巴手说,干巴脸上显出少有的严峻。
“去,拿桶煤油来。”他吩咐我。
“煤油?干嘛?”我莫名其妙。
“快去拿来!”他朝我吼了声。啊, 得像个正在部署战争的将军,这简直是破天荒。我想顶他几句,一个十七周岁的小伙子是不会轻易让人训斥的,哪怕是自己的爸爸。我却什么也没吭,转身跑开,按“将军”的命令行事。
王宪福把右胳膊从棉袄袖筒里抽出来,撸得精光光,一家伙整个儿地浸进了煤油桶里,咧着嘴角丝丝地吸气,牲口房外的雪已是铺天盖地。
“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抓住小马腿往里头塞,然后顺势把涂满了煤油的整个右胳膊,往黄骡马的“那里”捅了进去,一直捅到他的小干巴脸紧贴在黄骡马的屁股上。就这样,王宪福的面颊贴住马屁股,整个的右胳膊捅在“那里”,足足捣咕了半个时辰之久——黄骡马并没有抬蹄子踢他,呆站在一旁的我也没想到这场景的“荒唐”。
我感到的是一种严肃的不安和焦虑。我感到,此刻的王宪福,这个侏儒,很具有男子汉的气概。我忽然怀疑,人们说他“爬”牲口,可能是对这个矮小丑陋的老光棍的误会。时至如今,渐渐步入中年的我,已经明白了,误会——也是人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真正的男子汉,不怕误会。
带着一滩粘乎乎的羊水,一堆小东西落在了地上。这小东西才下地,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小脖子长长的,身躯很小巧,四条腿却又格外的修长,浑身还挂满晶亮的水珠——小马驹真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毛茸茸的玩具小鹿,而它却是刚刚降临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小生命,喝,“小鹿子”。
我忍不住扑上去,掏出自己的手绢,擦拭那可爱的湿漉漉的小生灵。
突然,我觉得自己整个身子悬空了,像坐汽车被急转弯的离心力甩了开去似的,一个屁股墩坐倒在地。
是黄骡马把我叼开的!
“护崽!”王宪福哼了声。
我朝黄骡马看去,它正低着脑袋,伸着舌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在小马驹身上轻轻地舔、轻轻地舔。
啊?舐犊情深。
黄骡马“产假”刚结束,呆老板就来牲口棚牵它。
“不行,它刚做产不久。”我急忙拦他。
“去!”呆老板把我推开,“又不是你老婆!”
“放心吧,七龙。”他又安慰我,“让它跟我上公社拉点货,很轻的。我喜欢它拉爬犁,它稳。”
“等等。”我忽然想出一个拆衷的办法,赶忙喊住呆老板:“我再给你一匹梢马,这样黄骡马可以省点劲。”
“好的。”呆老板点点头。
我推荐了大骟马,我犯了一个该死的错误。
天已经大黑,还不见呆老板回来,我着急,到屯子前头等。黯淡的银色原野上,终于盼到一个黑点在往前移动。
呆老板到了跟前,我劈头就问:“你怎么搞的?”
“呃,呃,马,大骟马毛了。”呆老板的貉皮帽歪戴着,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真像被杨子荣少剑波审问的小炉匠。我也不好再发火。
卸马的时候,我俩同时大叫了一声,黄骡马的腹部深深地插着一根小孩胳膊般粗细的枯树枝!
“呆老板?”我一把揪住他。
“唉……我,唉……我,大骟马……”呆老板语无伦次地说。
大骟马长得像个“公爵”——不,就像欧洲专门拉公爵马车的那种大洋马。头很小,但并不显得比例失调,是细长型、细腰身、细脖子、细瘦腿,但又不显得纤细,而是显出结实、力量。徐悲鸿先生画的马都不壮,但瘦得刚劲,大骟马也有那么点味。
大骟马究竟为何骟掉,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插队时,它已经是大骟马。但是我知道,大骟马的胆子如同大种马一样,也是与它自己的身躯成反比的,而且这反比的“倍数”还要大得多。
平常我们形容人胆小:“树叶子掉下来怕砸破头”,大骟马就那样,半片树叶子掉下来也会把它吓“毛”。平日里,它的一双长耳朵总是支楞支楞的,转来转去,稍有点响动便“闻风而逃”。
它的胆小毁了黄骡马。
呆老板赶爬犁回屯的时候,黄骡马在后头驾辕,大骟马在前充任梢马。
东北的夜长,来得早。离屯子还有一小段路,冷冷的天已悄悄地灰下来,呆老板在这寒冷的暮色中,禁不住抖了个寒噤,打出一个喷嚏。坏事就坏在这喷嚏上,他仿佛八辈子没打过喷嚏,一鸣惊人,在静悄悄地雪爬犁道旁的两边林子里,荡起了一点回声。
这“巨响”完全被大骟马那双支楞的长耳朵“摄入”了,它身子一缩,长脖子往后一仰,“咴儿”的发出一个与它的身躯很不相称的颤音,缩紧的身子就像压紧的弹簧,猛然蹦了开来,撒开它的长腿,向前方弹射出去,带着后面的黄骡马、爬犁上的呆老板,没命地往前跑,疯地往前窜。
呆老板除了趴在爬犁上,口中讷讷地机械重复已经毫不起作用的“吁、吁、吁”之外,早已忘了他还应该干什么。
大骟马胆子小,力气却大,黄骡马只能默默地跟着它跑,随着它的节奏跑,跑上了死路!
爬犁终于被雪地里的一丛丛杂树绊住了翻倒了。黄骡马在地上跪卧了一阵,呆老板重新拾掇好滚翻一地的货物,气呼呼地给了它一鞭,它才站起来,与大骟马慢吞吞地把爬犁拖回屯子。
老哈把树枝从它肚里拔出来时,黄骡马浑身一哆嗦,老哈摇摇头,但仍然用绷带仔细地把它的腹部包扎起来。
黄骡马的腹部越肿越大,比它怀“小鹿”时的肚皮还大,简直像那些老母猪的肚皮。可怜可怜的“小鹿”还整天在这肚子下拱来拱去,想吃奶,可哪里还会有奶呢?
黄骡马一点东西都不吃,连水都不喝。呆老板好几次哭丧着脸,拿家里寄来的杭州蜂乳喂它,但灌进去,就顺着嘴角淌下来,像老哈嘴边的“哈拉子”。呆老板叹口气,极伤心地把蜂乳喂养进“小鹿”的嘴里。
黄骡马从不哼哼,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座凝固了的蜡像,唯有偶尔抽动一下的鼻翼,或者,从那善良的大眼睛里露出来的悲哀的神色,还能觉察到一丝活气。
它是在黎明前死去的。
那天一大早,当我走近它时,已经感到异样。它的眼睛已经闭上,那双善良的大眼睛,摸摸身体还没全凉,但鼻孔是一丝儿气息也没有了。它真的成了一座雕像,静静地、静静地凝固在那里。
我很奇怪,怎么?“站马卧牛”——难道马死了还是站着的?
忽然觉得膝盖被什么东西撞碰了一下,低头看去,是“小鹿”还在母亲——黄骡马的肚子下拱来拱去。
啊,我明白了,是黄骡马生怕自己倒下来压坏自己的孩子。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最后的一点生命,稳住了自己的身躯。
我鼻子一酸,我想起我的妈妈,弟弟来信说,妈妈为了买我喜欢吃的猪头肉,看错了时间,半夜两点多就拎着菜篮子往菜场跑。猪头肉酱好了,邮局又不让寄,妈妈流着眼泪求……
“七龙,你怎么了?”门帘一闪,一个人走进来,是呆老板,手里还拿着瓶子,那是蜂乳,傻楞楞地张大嘴看着我。
“你,你干什么?”呆老板的眼睛也瞪大了,盯着我,惊惶地向后退。因为我突然攥起了鞭子,凶狠地向他逼去。
“黄骡马死了!”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掀起门帘,踹开门,冲了出去。身后听到“啪”的一声,好象是瓶子破裂。
我直奔大牲口棚,我后悔,我……要替黄骡马复仇!我发疯似地在棚里转圈,我鞭子乱挥,无辜的马们被我抽得挣着缰绳乱蹦,但是它却不在,它到哪去了?这胆小鬼、凶手!
“别打了!”王宪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捧着一筐铡好的草料,冲着我说,“别打了,大骟马让大埋汰牵走了。”他讲得很急,平白无故地打马,他心疼。
“大埋汰?”我脱口说了声,没等他答腔,便向外头跑去,跑得一双靴子里都灌满雪。
一出屯子就是一片开阔的雪原,远远地看到,雪地里有一匹马,旁边三个人。再近些,看清了,那马是大骟马,一左一右站着大埋汰和钱小萍。他俩一人伸出一只手搂着马脖子,作出一副摆姿势的样子。十步开外,还有一个人,半蹲下身子,用照相机瞄着他们——啊,是在拍照。我想起来了,大骟马还是大埋汰和钱小萍的“媒人”呢,他俩快结婚了。
那年冬天,我们赶爬犁进山伐木。一棵粗大的白桦树放倒的轰鸣声把它吓“毛”了,偏偏不凑巧,车老板忘记把它拴住,它四个蹄子刨起一片雪烟,往山坡下窜去。
雪地里爆出一阵惊呼,因为爬犁上还坐着钱小萍,而且,钱小萍已经一个闪失掉在爬犁下,一只脚却夹在爬犁缝里,被飞驰的爬犁在雪地里拖着,一道深深地正在延长的“轨迹”印在了雪地上,这“轨迹”里散落着皮帽、围巾、手套……“轨迹”的尽头最触目的是一双舞动着的挣扎的手……
大家无可奈何地叫喊、叹气、跺脚,有几个女同学抱头哭起来。
这时,救星到了。山坡下另一处林子里,有一个小伙子冲了出来,两只胳膊搂抱着一根粗壮的白桦树干,那姿势就像端着一支特大的爆破筒。迎着大骟马奔来的方向,他站住了,叉开双腿,一动不动地挺立着,抱着那根白桦树。待发狂的大骟马快冲到眼前了,他猛然把怀里的白桦树往地当间一撂,自己迅速地跳到一边,噗通一声响,马爬犁撞在树干上,被死死地卡住了,再也动弹不得。
事后,那小伙再想用双手把那白桦树捧起来,却怎么也捧不动。
小伙子是东北人,黑大三粗,一年四季鼻孔里流着粘乎乎的黄鼻涕,却从来不带手绢。鞋底、袖筒乃至门框,都是他擦鼻涕的“理想场所”。他的手刚擤完鼻涕,就能很“轻松自如”地抓起馒头往嘴里塞,因此,荣获美称“大埋汰”(东北土话,“埋汰”就是龌龊)
后来,钱小萍对大埋汰由感恩产生了爱情。
他俩亲热地“偎依”在大骟马两边,照相机“咔嚓”一声响,把我也给“定格”了,我手里的鞭子掉在雪地上……
四
好多年过去了,当时那情景在我的记忆中已演变成一个童话世界:头上的天空,太阳在云层里还没出来,苍穹是白灰色的。脚下的大地,一片皆白,白得空旷迷离。在这片天地里有一座我们的小小村庄,屯子前面站着几个渺小的人、马,啊,太渺小了,但他(它)们也有着自己的悲欢,在这个浩渺的世界里。我的鞭子就失落在这个童话般的世界,静悄悄地在厚厚的雪地上划了一道印痕,一点点声响都没有,因为这世界太大。
后来,钱小萍也回杭州了,带回来一个北大荒血统的儿子。
我去看过她,看到她的玻璃台板下压着那张合影。那合影已剪去了三分之一,只剩下她和她的大骟马。
后来,大家都忙,我也就没再去她家。
不知道,现在那张合影还有没有压在她的玻璃台板下?
八五年四月再改于温州乐清
八六年春节再改于南京
2008年1月从柜底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