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
明知不可能,却偏又如此深刻地铭记在心。佩服作者的写作手法和细腻的文笔。
“握住我的手,你在想些什么呢?”
——晓蔚
“我们——不可以的吧?!”
——遥生
“怎么办呢?——对不起!”
——宇飞
1997年,夏。
这是遥生生命中最炎热的一个夏天。
灼热的阳光带着一些残酷的味道,喘息着,照耀着,绚烂着。当遥生骑着自行车穿过麦田边的小路时,他抬头看树荫间洒下的光斑,如同一条条投射下的X射线,穿透了他的身体,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到他的胸膛,沾湿了白色的衬衣。
忽然,有人从旁边的树林中飞快的跑出来,藏蓝色的校服裙子一闪而过。遥生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晓蔚,这是一个瘦小的女生,脸上的颧骨很突出,眼睛里有固执和喜悦的光芒。女孩很利索的跳上遥生的车后座,大力的抱住他的腰,呼喊着开动、开动!遥生一如既往的露出安静的微笑,他如同宠爱一个小孩子一样,加力骑动自行车。带着温度的风吹来,吹动了两个人的头发,在光影和汗水中飘荡着的少年的身影。
教室里很喧哗。大家都趁老师还没有来到的时候,尽情的做自己的事情。比如拿着小镜子修眉毛、看漫画说、听音乐等等。晓蔚和遥生坐在靠窗户的一排,晓蔚半个身子都趴在窗边,她探身向校园的操场眺望。而遥生正安静的作英语习题,他自如的翻动着手边的英语辞典。
阳光还是一如的强烈,晓蔚拿手遮在额头上,她的手掌因为长久的照射而呈现黝黑的颜色,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这么容易被晒黑,而遥生无论怎么照晒还是那么白,如果和他的皮肤交换就好了,她想。晓蔚的目光被操场上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个高大的男生,因为太远了,她看不到他的脸。但是,那个男生正站在操场的水池边,脱去了上衣,拿起一边的水管,喷涌的水从他的头一直向下冲去,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芒,如同一幅放肆的油画,映入晓蔚的眼睛。她头也不回的用手去碰身边的遥生,叫他也来看。但是遥生并不理会她,晓蔚无趣的坐回位子,她的手碰到了书桌里的数码相机,那是今年的生日礼物,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天气闷热的叫人烦躁。站在操场,宇飞毫无顾忌的脱去自己的上衣,他伸手拿起水池边的水管,清凉的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有回到故乡的感觉。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陌生的环境总是让人不安。从故乡走出来的那一刻,他本以为自己会如同失去土壤的树木一样死去,但是死亡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的事情,他仍然很健康的活着,仍然要接受父亲的训话,仍然要来这所陌生的学校完成自己的学业,这一切的一切让他烦躁!他关了水,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向教室的方向走去,就在接近教学楼的时候,他敏锐的感觉到头顶上的某一个窗户里有闪光灯在对准他,他抬头,看到一个窗户上探出的一个脑袋,那张女生的脸挡在照相机的后面,相机移开了,露出她的相貌,是个皮肤黝黑的女生,她也正看着他,并很友善的向他微笑,然后女生就消失了。宇飞并没有回应她的笑容,他自顾自的向教室走去。
遥生并没有动,因为这时候,他们的老师走了进来。这是个年龄很大的中年女人,身体有些不和谐的曲线,她的屁股显然太大了,在走路的时候,不自觉的抖动。她拿着教鞭敲打着讲台,让学生安静。
许遥生!老师点名到。
是!遥生站了起来。
这一次学校艺术节的准备工作还是由你全全负责,明天把准备报告交一份给我。老师很信任的说到。
知道。遥生早就习惯了老师的突然袭击,也没有吃惊的语气回应。
倒是身边的晓蔚很替他不平,低声说到,还真不客气!这几天不是要准备考试的吗?难道考不好不用向她交代的啊!还真是不替学生着想!
遥生转头向她淡淡的微笑,并没有说话。
这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校长出现在门口。遥生抬头去看,就看到了校长身后的那个男孩。
晓蔚也看到了他,是他!晓蔚的目光被他吸引住了。是刚才操场上的那个男孩,虽然刚才她并没有看清楚男孩的样子,但是,她还是认出了他。
宇飞跟随着校长的身后走进这个班。他抬眼淡淡的瞄了一下班里的人。天气太闷热了,很多人在打着瞌睡。他的目光停在窗边的座位上。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正一同望着他。他们好象是这个混沌的环境里惟独清醒着的两个人。
在哪里见过呢?宇飞这样想到。
大家来欢迎新同学夏宇飞。夏同学,请你到那个空位子上坐。老师这样说到。
晓蔚看着这个新来的男孩,他坐在了遥生的邻坐。这个相貌沉郁的男生很吸引人,尤其是女生的目光,前排的几个女生悄声的在议论他。
宇飞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生,看到他的校服上胸牌上写着的名字:许遥生。
这就是那个夏天他们的相遇。虽然他们曾经以为是波澜不惊的一次见面,却并不知道这其中深藏的暗涌。
你可以做什么?遥生拿着艺术节的报名表走到宇飞的面前。后者正刚从睡梦中醒来。遥生早已经习惯了。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好象并不是来学习的,他总是独来独往,上课的时间大部分用来补充睡眠,好象也从不曾与同学交流。是个十足的让人头痛的学生。遥生也没有与他说过话,如果不是需要,他怎样也不会主动与他说话的。
宇飞抬起睡意朦胧的眼睛,问,什么?
我说,艺术节,你准备报名什么?遥生继续说到。
宇飞看着这个男孩,他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是班级里倍受信任的好同学,学习很优秀,长相也不错,好象是个没有任何缺点的人。他们是不同的,所以几乎没有交流。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宇飞很想逗一逗他。
他伸手指一下坐在旁边的晓蔚,说到,她要选的是什么?
宇飞很淡然的说到,她选什么我就做什么!
所有人都很吃惊,晓蔚更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在班级里,晓蔚和遥生好象是公开的一对了。因为两个人都是优秀的学生,行为又很规矩,所以连老师们也当默认一样没有干涉。大家也很信服和认同他们,从来没有传出什么流言。这一切宇飞也应该是知道的吧,所以,他是用自己的行动在对遥生挑衅。
遥生回头看一下晓蔚,从容的说到,她是音乐组的。那就音乐组好了!
议论的声音在班级里响起,牵扯在内的三个人,只有晓蔚在默默的观察着遥生和宇飞的表情。而这两个男生却好似一切没有发生一样,平静的做自己的事情。一切好象只是刚刚开始!
遥生的家庭并不是很富裕,他出生的那一年父亲去世了。母亲因为家里的三个孩子而没有再嫁。遥生的上面有两个姐姐。大姐和二姐都已经嫁人,家里只留下他与母亲。也许是因为在女人众多的家庭里成长的缘故,遥生比同年龄的男孩子要细心和温和,本应该处在青春叛逆期的他,却好象忽略了这一过程一样平静的成长。
吃晚饭的时候,晓蔚来找他,也就顺便留下来吃饭和做功课。在遥生小小的卧室里,两个少年头顶头的做作业。夏天的夜晚,微凉的风从窗口吹了进来,翻动了遥生摆在桌上的素描本。
晓蔚拿起来翻看,说,你好象很久没有画新的画了。
最近比较忙,艺术节快要开始了,还要应付功课。遥生低头说到。
也是!晓蔚忽然转了话题,遥生,你说,那个夏宇飞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注意!遥生仍就不抬头。
怎么会没注意?晓蔚好象沉浸在某种思绪中一样,他好象有很多秘密似的,有点奇怪!
遥生还是没有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你明天来我们音乐组排练场吧,夏宇飞说会带自己的曲子来,他好象很懂的样子。晓蔚说到。
看时间好了!遥生没有说自己去不去。
离音乐教室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的时候,遥生就听见里面温暖的钢琴声。这曲子是他没有听过但很喜欢的。走到教室窗口,他看到宇飞正坐在钢琴前,他侧身坐着,灵巧的双手在琴键上飞舞。而晓蔚正站在钢琴旁边,微笑着认真倾听。夏日的阳光穿过窗户,班驳的光影落在他们的身上,很美丽的画面。
遥生就这样站在外面,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
放学的时候,遥生第一次没有等晓蔚。他独自一个人绕了个远路回家。这是离学校不远的一片杨树林,茂盛的杨树叶在夏日的阳光下,发出金粲粲的光。有蝉叫的声音,喧闹而烦扰,却可以遮掩遥生内心的郁闷。
他抬起头,闭起眼睛,用力的深呼吸,仿佛要将肺中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遥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出乎意料的竟看到了夏宇飞。
两个男生面对面站着,有些尴尬。
你也走这条路回家吗?从来没见过!宇飞先问到。
偶尔。遥生淡然的说。
两个人一起慢慢走出树林。一转弯,宇飞忽然拉住了遥生。他的声音有些紧张的说到,不要过去了,原路回去!
还没等遥生问为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对面站着的几个高大健壮的男生,他们应该是其他学校的学生,看服装打扮大概也是不良生。为首的男生手里举着棒球棍,正用脚去熄灭香烟。
终于等到你了,夏宇飞!男生说到,你以为转个学校就可以安然无恙了,太可笑了吧。
遥生知道他们是来找宇飞打架的,他没有走开,而是站在那里看事态的发展。
宇飞低声说,没你的事,快点离开。
遥生还站在原处没有动,他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为首的男生挑衅的用棒球棍压在宇飞肩膀上说,还真以为换个学校就逃过我们了?告诉你,我们从来都是一报还一报的,得罪我?他向身后的男生发令,给我打!
几个男生如狼似虎的扑向夏宇飞,几个人扭打成一团。遥生本能一样的也投入进去,帮助夏宇飞。
混战中,一个男生向遥生的头上挥起棍棒,夏宇飞眼疾手快将遥生推到一边,那棍子狠狠的落在了宇飞的背上,他痛的摔倒在地。
这时候,几个下班的大人走过来,看到一群孩子打架,就大声的呵斥他们。那几个男生不得不四散的离开了。
遥生立刻走到摔倒的宇飞身边,他关切的问到,你怎样?
还没死,宇飞低声说到。遥生将他扶起来,用肩膀架着他。两个男生的脸上多少都受了伤,他们彼此看着对方,忽然很有默契的笑了。
我这个样子不能回家的。遥生说到。
那去我家,我家没人。宇飞很干脆的说到。
这是遥生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奢华的家庭布置。宇飞的家被安置在这个小城最富裕的住宅区的最好位置。三层的欧式别墅,房间金碧辉煌,却让人感觉冷清。
“放心,我一个人住。”宇飞对他说到。
“一个人?”遥生很奇怪。
宇飞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他跟随父亲回到老家。再婚的父亲很快就带着年轻的继母定居国外,他们说要等宇飞在国内受完高中教育再出国。但是,宇飞是明白的,无论是对于他们,还是这个世界,他好象都是多余的人。所以,家里除了照顾宇飞生活的钟点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与遥生的家是不同的,遥生的家里总是有很多人,乱哄哄的却也很温暖。
宇飞丢了一瓶药酒给遥生,他脱去衬衣,裸露着肩膀。遥生看着他,他的皮肤黝黑,胳膊和后背上有着新旧的伤疤,这些应该是他留下的“战利品”吧。忽然,遥生看到他肩膀上的紫淤,应该是刚才为自己挡棍棒的时候留下的。
遥生走过去,接过宇飞手中的药酒,“我来帮你好了。”他将酒倒在手上,搓热后,在宇飞的背上推拿。他做的很仔细。遥生感觉到宇飞的身体微微的发热,他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个孤独的背影,带着酷烈的强悍的气息,却有些忧伤。这时候遥生感觉到好象有一种温热的欲望从脚上一直窜到他的头顶,那欲望叫他有些异样的感觉。
遥生一下子缩回手。宇飞站起来,他没有回头,说到:“我去洗澡。你要喝什么自己到冰箱拿吧。”
喷涌的冰水浇在宇飞的脸上、身上。他洗完走出来,却发现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第二天的音乐排练会。宇飞发现遥生居然来了。当他与晓蔚坐在钢琴前练习的时候,遥生坐在远远的地方认真的画他的画。晓蔚很惊奇的发现这两个男生居然可以一起打扫,他们好象互相之间有了默契一样,不再敌对。
放学的时候,晓蔚拉着宇飞一起去遥生的家蹭饭吃。他们两个住的很近。遥生的母亲是个待人和蔼而亲切的人。她很喜欢彬彬有礼的宇飞。遥生的大姐回来了,家里很热闹。那是宇飞吃的很幸福的一顿晚餐,家庭的温暖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吃过饭,遥生的妈妈知道宇飞只有一个人,就请他住下,还要他常来吃饭。
在遥生住的低矮的二楼上,两个男生躺在竹床上,窗户大开着,夏日凉爽的风吹过来。对面的晓蔚低声叫着他们两个的名字。
遥生爬到窗口问:“什么事?”
“明天我们逃课吧,一起去红水谷!”晓蔚说到。
遥生回头看看宇飞,他点点头。于是,遥生也微笑着对晓蔚点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宇飞睁开眼睛,他失眠了。转头,他看着睡熟的遥生,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那张脸孔有着叫人安定的气息。宇飞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轻轻靠近他的脸,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夏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三个少年骑着单车在田野间飞快的行进。宇飞放肆的放开了自己的手臂,风从他的怀抱里穿过,是真正幸福的感觉。晓蔚羡慕的望着大撒把的宇飞,她快乐的对遥生说到:“我也想要那样。”遥生微笑着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很努力的蹬着自己的车子。
红水谷是这个小镇上很美丽的一个山谷。山谷中四季长满茂盛的红叶林,鲜艳的红叶将溪水的颜色也映为红色,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芒。
宇飞和晓蔚在溪水中泼水玩耍,遥生独自拿着画册在树阴下认真的画着素描。
“你在画什么?”晓蔚走过来问到。遥生很自然的合上画册,说到:“风景。”
“很久没有看你的画册了,不能看吗?”晓蔚问到。“还没画好。”遥生将本子放了起来,微笑着回答。
远远的,宇飞穿着湿透的上衣向他们挥手,阳光下的他仿佛一座完美的希腊雕塑。
夜色渐渐降临,篝火边,三个少年围坐着聊天。这时候,晓蔚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瓶红酒,她笑着说:“这是我从爸爸的酒柜里偷来的,厉害吧?”
两个男孩都笑了。宇飞接过瓶子,很轻松的打开盖子,他将酒递给遥生。
遥生犹豫了一下,他举起瓶子喝了一口,有些辛辣的酒味冲的他开始咳嗽。他将瓶子递给旁边的晓蔚。
晓蔚却把瓶子给了宇飞。宇飞接过来,利落的喝了一大口,平淡的将瓶子又传给中间的晓蔚。
一瓶红酒在三个人手中传递着。一会儿工夫就喝干了。
晓蔚躺了下来,她望着天空说到:“真可惜,没有星星。如果是晴日,就可以看到很多星星了。”
“很可惜,不是晴日。”遥生也望着天空说到。
宇飞望着遥生,他的表情带着一丝遗憾,却也有微笑在他的眼角。
深夜,晓蔚从睡梦中醒来,望着躺在自己左右两边的两个男生,她微笑了。他们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啊!遥生如同这红水谷的溪水一样温柔而清澈;宇飞却如同溪边的红叶树,带着一些灼热而狂烈的气息。
这时候,她看到遥生书包里露出一角的画册,她伸手拿起打开来,一幅幅铅笔素描应入她的眼帘,哓蔚惊讶的望着那些画,失去了脸上微笑的神色。
清晨的阳光照在宇飞的脸上,他睁开眼睛,却发现遥生已经在溪边洗脸了,他走过去,两个男生没有说话。
哓蔚从树林里走出来,她望着两个男生的背影,却感觉有些她无法感知的气息在流淌着。
遥生转头看到晓蔚,他向她微笑着挥手。晓蔚也笑了,她回应的挥着手。
回去的路上,晓蔚的车子坏了。遥生帮她拉着车子,宇飞载她回家。
在家附近的一个修理的地方,遥生站住说到:“你们先回家吧,我修好车子再回去。”
于是,宇飞载着晓蔚慢慢走回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晓蔚从车上跳下来。宇飞立刻停下车子。
“夏宇飞,”晓蔚忽然说到,“我们交往好不好?”
“什么?”宇飞没有听清楚,他反问到,“你说什么?”
晓蔚拉过宇飞的手,握住自己的手,她望着宇飞的眼睛,低声说到:“握着我的手,你在想些什么呢?”她没有感觉到他手的温度,这让她有些心寒,那一刻她仿佛证明了一些什么,却又失去了一些。
远远的,骑车赶上来的遥生看到了这一幕。
艺术节开始的时候,遥生得知了自己被保送的消息。那个大屁股的中年女主任很有先见之明的说到:“要不然负责艺术节这么大的活动怎么会只交给你一个人呢?因为其他的同学要应付考试。你既然被保送了会清闲很多的,所以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啊。”
遥生望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完全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他悄悄将目光转向窗外,宽广的篮球场上,宇飞正挥汗如雨的奋力投篮。
晓蔚站在场边,她很认真的为宇飞加油。那天宇飞并没有回答她提出的问题,她也不需要他回答,因为她有些害怕那答案。
放学的时候,遥生独自一个人先走。任凭晓蔚在他身后叫他也不停。
天空阴云密布,空气里全是雨水将要来临的气息。宇飞载着晓蔚回到家。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望着遥生家二楼的窗口,窗子是关着的,遥生还没有回来。
宇飞慢慢的骑着车子,天空下去雨来,他却也不慌不忙,好象很喜欢被雨水打湿的感觉。那感觉很象醉酒的父亲用藤条抽打他的感觉,疼痛却带着快意。
正当他走神的时候,一辆卡车与他迎面驶来,卡车惊恐的喇叭声惊醒了宇飞,他一个急拐把,整个人摔倒在路边。
“找死啊!”司机愤愤的骂了一句,开车离开了。
宇飞用手摸一把脸上的雨水,死并不是这样容易的事情。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头上的雨水变小了,宇飞抬头,看到打着伞站在他身边的遥生。
遥生伸出手,宇飞望着他,也伸出手,他被遥生一把拉了起来。宇飞望着面前的遥生,他们的呼吸靠的很近,温热的空气在两个少年身边流淌。宇飞忽然伸手将遥生推到路边的墙壁上,他用手支着墙,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遥生。
遥生却一点也不惊讶。他也望着他。在他的眼睛里,遥生感知到了那么深切的痛苦和无助。他伸出手抱住宇飞,雨伞掉落在雨水中。
“我们——不可以的吧?!”遥生低声说到。
“怎么办呢?”宇飞低声哭泣,他推开遥生,望着他,那温暖是他想拥抱和拥有的,但他只说,“对不起!”
遥生放开手,他将雨伞拣起来,塞在宇飞手中,转身离开了。
大雨中,宇飞终于明白,最终他还只是孤独一人。
一周后的某一天,晓蔚来遥生的家里找他。因为保送成功,遥生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
晓蔚坐在门口的小台阶上说到:“夏宇飞出国了。”
“是吗。”遥生的语气很平淡。
这时候,晓蔚从书包里拿出遥生的那本画册,递给他,说:“对不起,我拿了它。”
“我还以为丢了。”遥生接了过来。一张照片从册里落下来,遥生看着。
“那是我拍的,”晓蔚说到,“我以为是我先看到他的,没想到,你早就见过他了。”
照片上,裸露着肩膀的宇飞正用水龙头冲洗着,阳光下的水点仿佛烟花一样的灿烂。
遥生的记忆回到那个炙热的清晨。灼热的阳光带着一些残酷的味道,喘息着,照耀着,绚烂着。当遥生骑着自行车穿过麦田边的小路时,他抬头看树荫间洒下的光斑,如同一条条投射下的X射线,穿透了他的身体,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到他的胸膛,沾湿了白色的衬衣。这时候,他忽然看到树荫中,一个高大挺拔的男生正坐在树叉上望着他,他看上去冷漠而孤单。
遥生翻开自己的画册,那上面用铅笔素描清晰的记录了这一个瞬间,接下来,在之后的每一页上,宇飞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宇飞弹钢琴的样子,宇飞投篮的样子,溪水中,穿着湿衬衣的宇飞,一页一页……
那个夏天很快结束了,带着一些青春的残烈的味道。
也许,我是失去了我自己!
——宇飞
你能了解我内心有多痛苦吗?那痛苦让我连死也不怕!
——遥生
他一定很想,很想来这里!
——晓蔚
2007年,夏。
飞机里响起空程宣布降落的声音。夏宇飞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他却毫无睡意。
已经是十年的时间了。十年,有时候对于他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数字,有时候,他却也被思念折磨的仿佛度过了一生。在国外这段日子,每天听着陌生的语言,周围到处是不同颜色的皮肤,饮食上仿佛永远都是甜腻的食品,这让他发疯似的怀念家乡。虽然,他曾经并不是个地域观念很重的人。在他自己看来,如同杂草一样卑贱而孤独的生命,是在哪里也可以生存的,即使死亡也没有关系。然而他又有些侥幸的心理,总感觉自己还可以寻找一些温暖、依靠,或者其他的什么。是什么呢?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宇飞叫醒了身边的同事。这位姓朴的韩国同事是这次与他一起来国内开发市场的。朴睡意朦胧的睁开眼睛,他用英语说到:夏,你的精神可真好。难道是回到家特别激动吗?
宇飞笑一下,没有回答。
他激动吗?也许是有一些的。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他无法忘记的那个温暖的怀抱,遥生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如同自己一样,稳定的读完大学,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一直都比他做的更好,所以也应该生活的更好。或者,他早就结婚有了小孩,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这本就是生活中自然发生的事情。那些年少时候的情怀,也许早就淡忘了吧!
走出机场的大门,公司派来的接待车子已经等在外面了。车子从高架桥上下来,直直的插入市中心。这个时间的城市仿佛还活在沸腾的夜生活的余温里。繁华的霓虹在车窗上擦出缤纷的线条。宇飞望着窗外,这本是个陌生的城市,但不知道为什么,连空气的味道他也感觉熟悉,也许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吧。
上班后的第二天,公司的同事就在大酒店为宇飞这位新来的主管举行庆祝派对。活动在酒店的大厅里举行。因为是主角的关系,他喝了很多酒,中途的时候,他出来接电话,独自坐在酒店外的大喷泉边。宇飞抬头望着天空,因为是晴日,天上有很多的星星。他忽然感觉自己那样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于是,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径直走去马路上拦出租车。
一辆黄绿色的出租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钻了进去。
先生,您要去哪里?戴着鸭舌帽的出租车司机礼貌的问到。
去哪里?要去哪里呢?宇飞重复了一遍话,有些迟钝的思索了一下,然后报了自己住的酒店的名字。
出租车在有些拥挤的街道上左右穿行。宇飞眯着眼睛,他望着司机的背影,一个典型的中国男人的背影,这背影叫他想起遥生。现在的遥生是什么样子的呢?十年的时间,他自己已经变化很多了,所以遥生也应该不是少年的样子了。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呢?他对他的事情每一件都很好奇。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他付了钱,走下车来。他的手机很热闹的响了起来,是朴打来问他在哪里的,他客气的跟他说抱歉。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放开淋浴,没有脱衣服就站在冰冷的水柱下了,这倾泻而下的水让他清醒和坚强。宇飞仍然可以清楚的记起那天与遥生一起“战斗”的情形。当那棍棒向遥生挥舞过去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替他挡住了。那一天,在他的家里,遥生帮他处理淤伤,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量。就在那一瞬间,一些欲望遮掩了宇飞身体上的疼痛,他忽然很想就那样拥抱他,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起身走去浴室,用冰冷的水浇灭那些羞耻的想法。
门铃响了。宇飞湿淋淋的走出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看着浑身湿透的宇飞,男子愣了一下,说到:对不起,我想我走错了。宇飞望着他,他敏感的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男子走了几步,发现宇飞仍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便折了回来,问到:如果不介意,能请我喝杯酒吗?
宇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侧开身让男子走了进来。
清晨,宇飞从浴室走出来。他望着床上的男子,伸手想从上衣里拿钱包,这才发现钱包并不在。也许是自己弄丢了吧。宇飞有些烦躁,他拉来抽屉,拿出一叠整钞放在床边的台灯下,然后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经过一楼服务台的时候,穿着深色制服的女服务生叫住了他:2729的夏先生是吗?这是您昨天忘记在出租车上的钱包,今天一早出租车司机送来的。请您检查一下。
宇飞谢过服务生。看着钱包,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是怎么丢的了。
新的工作,新的环境,一切都好象要重新适应。宇飞很庆幸自己是个没有多余习惯的人,这让他好象很容易成活的植物,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放肆的生长。但闲下来的时间让他发慌,他不知道除了工作,他还可以做什么?还可以怎样享受生活?在同事眼中,他是个工作要求苛刻的上司,是个生活上简单的甚至单调的男人,英俊、未婚而且有事业,对女人是很有吸引力的。但他好象生来就是孤独的,无法与人接近。
宇飞自己也没想到,他与遥生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样的状况。这一天,天气晴朗,他如同往常一样,在宽敞的会议室开晨会。那个时候,同事正在汇报一周的业绩。宇飞忽然看到会议室的窗外,一台升降机正载着两个穿橙色制服的清洁工,擦拭落地玻璃。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但是,当其中一个清洁工转过身来的时候,宇飞惊呆了。
那张脸是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十年的光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身材、相貌甚至声音,但却无法改变他的眼神。那张脸,一如他当年第一次在乡间的田野里见到的一样,在耀眼的阳光下,平静而温和的眼神,让他的心无比安定。一如他在夏日的混沌的教室里见到的一样,带着清澈的直抵人心的目光,穿透他的心。
宇飞知道,遥生是看不到他的。但他每一次向玻璃窗里投来目光的时候,宇飞总感觉他好象是在看着他的。一切的声音仿佛都沉默了。他看着升降机缓缓降落了下去,消失在他的目光里。宇飞缓缓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他脑海一片空白。忽然,他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宇飞没有回应周围的目光,他转声飞奔了出去。
当宇飞冲出公司大厅的时候,只看到写着“安洁家政”四个字的客车消失在远方。他抬头望着刚刚清洁的大厦玻璃,灿烂的夏日阳光照耀着它们,反射出炙热的光,白晃晃的刺痛了宇飞的眼睛。
宇飞无奈的走回公司,他站在电梯门前,有些失落的等待着。这时候,电梯的门打开了,一抹橙色出现在宇飞的面前。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他亦立刻就认出了他。
夏宇飞,许遥生这样叫他的名字,然后说到,你好吗?
咖啡室里,宇飞与遥生面对面的坐着。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只剩下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游走。咖啡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既而扩散,如同烟雾般纠缠不清。
回来很久了吗?遥生先打破了寂静。
是,有一个月了吧。
你在这里工作,很好啊。遥生看看身边的环境,微笑着说到。
宇飞望着他,那身橙色的制服穿在遥生身上很不合适,他看上去挺拔而消瘦,面容却有些疲倦的憔悴。你怎么——?
他本想问他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的,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在做清洁?遥生很快的接话说到,没什么不好意思问的。十年前,这边发生的那场地震你应该知道吧。
就在夏宇飞出国不久,在他们居住的小镇周围发生了很强烈的地震灾害。小镇因为正好在震源,所以受灾很厉害。在国外,宇飞只知道发生了地震,详细的情况他并不知道。
我们那里几乎成了平地。死的人很多。遥生很平静的说到,我家里只剩下我和二姐、二姐夫了。所以,那一年没有去读大学,以后也再没有读书的想法,就找不同的工作,一直到现在。
对不起。宇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你为什么说对不起啊。遥生微笑着说到,地震又不是你发动的。其实,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宇飞想到了什么,他问到:晓蔚呢?
她比我好一点,她和她父亲都活下来了,遥生说到。
十年的时间,天灾人祸,一切仿佛都改变了。宇飞望着遥生,他对他的感觉应该是陌生的吧。虽然是这样面对面的平静的交谈,虽然是那少年时候的眼神和语气,虽然他终于见到了他,但一切的一切仿佛不是他所想象的。
我要走了,同事应该在等我拿东西回去。遥生拉过一张纸写下一些文字,这个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有时间的时候,来我家做客吧。遥生站了起来。既而他又补充到,我已经结婚了。
这是宇飞已经想到了,但真正知道却是另一回事情。他望着遥生的背影消失在中午强烈的阳光中,那份失落是他感觉痛苦的根源。
下班的时候,宇飞独自来到一家酒吧,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呆了多久。在嘈杂的音乐声中,他感觉自己还是孤独一人。这时候,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来到了他的面前。
先生,您还记得我吗?那个男子问到。
宇飞没有回答他,他不记得他是谁了,连他自己是谁他也忘记了。男子将醉酒的宇飞架上出租车,扶他回去他住的宾馆。
昏黄的灯光下,当赤裸着臂膀的男子向宇飞压过来的时候,他望着那张脸,那是少年时候遥生的模样。在热烈的阳光下,很温暖很安全很可靠。他低声叫他的名字:遥生!
什么?男子回应他的话。宇飞有些清醒了,他推开身上的男人,坐在床边抽一支香烟。烟盒边上是遥生给他的纸条。他看着那个地址,他对遥生的妻子和家庭充满好奇。
身后的男人起身,边穿衣服边问到:你失恋了吗?
失恋?宇飞望着他,有些茫然。
只有失恋的人才有这样的表情。男人笑着说到,你知道吗?这表情很吸引人。
宇飞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他说到:也许,我是失去了自己!
门铃响过之后,宇飞有些后悔。他是不是太唐突了,没有通知遥生就这样到他的家里来拜访。他知道是自己的好奇心在作祟,这好奇让他无法压抑自己的想法。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门里门外的人都惊讶不已。
夏宇飞?晓蔚站在那里很吃惊的问到,夏宇飞是吧?真的是你吧?
是。是我。宇飞回答到。
晓蔚将他让进房间,房间不大,但是收拾的很干净,是个能干的主妇才做的好的。在旁边的墙壁上,悬挂着遥生与晓蔚的结婚照片。
你怎么会知道家里的地址?晓蔚微笑着让他坐,既而她想到了什么,问到,“难道,你见到遥生了?”
是,偶然在工作的地方碰到他。宇飞坐下来,他望着晓蔚,十年的光阴让她改变了不少,她已经不是那个黑瘦的小女孩了。穿着淡蓝色居家服的她,留长的头发很利落的盘了起来,她胖了一点,皮肤也白了很多。
你们结婚多久了?宇飞接过晓蔚端来的水问到。
已经六年了,晓蔚说到,大概的情况遥生已经跟你说了吧。多可惜啊,他没有读大学,不然现在应该跟你差不多做到公司的主管了。他这个人责任心太强,不肯让身边的人为他吃苦,那个时候,他二姐和姐夫是要供他上学的,可他不肯,非要去找工作。于是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的语气里带着深切的遗憾。
这时候,里面的房间传出老人咳嗽的声音。宇飞听到了。
是我父亲,晓蔚说到,那场地震震断了他的腰,他一直瘫痪在床上。结婚前,遥生就一直帮我照顾他。爸爸总说,这些年多亏了他,不然现在的我们不会是这个样子。
宇飞看着房间里,没有孩子的一点东西,他问到:你们没要个孩子吗?
晓蔚笑了,说到:我身体一直不好,要孩子的事情就耽搁了。既而她又说到,你呢?你怎么样?结婚了吗?这些年你变了很多,不象小时候那么尖锐冷漠了,那个时候的你,才不会和我这样聊天呢。
宇飞也微笑了,能够见到童年的玩伴,是让他开心的。她是个善良而温和的女生,在那个寂寞的少年时期,除了遥生,能给他温暖回忆的只有晓蔚了。也许在他内心深处,是因为与遥生结婚的是晓蔚而不是其他人,他才能这样坦然面对着的。
你坐一下,我去给遥生打电话,中午他本是要在单位吃饭的,我告诉他你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晓蔚说着便去拿电话。
宇飞起身说到:不要了!我——我中午还有个约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你难得来,怎么可以这样就回去?!晓蔚很诚恳的挽留他,就吃个午饭,很快的。
以后有的是机会。宇飞还是拒绝了她,起身离开了。
从那里走出来,宇飞回头望着遥生家,这是一座很小的房子。是他这几年生活的地方。他和自己很熟悉的人结婚了,生活应该是平静而安稳的。宇飞想,也许对于遥生而言,他的到来是多余的,这十年,他忙着为家庭和生活而奔忙,哪里会有时间想到一个少年时候的玩伴呢?对于遥生,自己是没有意义的吧?
傍晚的时候,遥生回到家。晓蔚如常一样接过他手中的东西,给他冲一杯茶,放好洗澡水。
今天,宇飞来了。晓蔚将饭放在遥生面前。
是吗?遥生很平静的接过饭应到。既而他想到了什么,说到,明天是你做检查的日子吧?我会请假陪你去的。还有,那个手术,能做就让医生给你安排时间吧。不要总是拖着,对自己不好。
再说吧。晓蔚应到。她望着低头吃饭的遥生,忽然感觉很难过。
深夜,晓蔚躺在床上,她转身望着平静的睡着的遥生,这张面孔是这十年里,唯一让她安心入睡的原因。她伸手为丈夫拉好被子,泪水却从她的眼中涌了出来。
那天之后,宇飞一直没有再见到遥生。公司的保洁工作已经换了人。每当那些穿着橙色衣服的人经过宇飞窗边的时候,他总是很难平静自己的心。他总在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与家人围炉吃饭,或者与同事一起喝酒聊天?他是否也如同自己一样这样想起他呢?宇飞真的不知道!
这一天,宇飞与公司的客户一起吃完晚饭。客人显然很不尽兴,便一起到附近一间很繁荣的夜店继续喝酒。包间里,宇飞身不由己的与客人喝酒交谈,听客人唱走调的歌曲。身边的小姐好象对这个英俊的男人格外感兴趣,总是粘着他。
这时候,两个侍应生送酒水和水果走了进来。宇飞望着穿着黑色侍者衣服的男人愣住了。
那个侍者也看到了他,就在他走神的那一瞬间,旁边的一个客人撞到了他,他手中的红酒一下子倒在了客人身上。
对不起!遥生连连道歉。那客人却因为喝醉了不依不饶的要他擦干净自己的鞋子。
宇飞走过去对客人说到,他不是故意的,就算了吧。那客人仍然不理会宇飞的劝解,一把拉过遥生的衣领说到:要是不肯擦,你就给我把鞋子舔干净好了。
这时候,旁边一位小姐也趁酒劲来看热闹,她说到,老板啊,您不知道,我们这位可是“生冷不进”的哦,他是玻璃,哈哈!
这句话好象炸弹一样引的一阵骚动。遥生有些羞愤的想要拉开衣领走出去。那客人却更用力的抓住他,另一支手有些不规矩的去摸遥生的私处,边说到,就让我看看你是男还是女?!
就在这一瞬间,宇飞的拳头已经打在了那个人的脸上,既而他的拳脚已经跟了上去,周围的人有的加入混战、有的过去拉架,包间里一片混乱。
在纷乱的人群中,宇飞感觉有一双手拉住他的,将他拉了出来,他跟着那双手跑出酒吧,一直跑到街道。
在街道上明亮的路灯下,宇飞望着前面带着他奔跑的遥生,白色的衬衣在夜风中翻动了衣角,他的背影如同少年时一样,仿佛是指引他方向的灯塔,让宇飞看到了一些温暖的希望。
在一个公园的喷泉边,宇飞坐在那里。遥生从旁边买了矿泉水递给他。两个人并肩坐了下来。
为什么都不说话,宇飞有些气愤的问到,受到那个样子的侮辱,怎么都不反驳?
遥生抬头望着天空,很缓慢的说到:生活有的时候,让人变的很卑贱。是真的!
宇飞站起来,将手中的水泼向遥生,他望着他,说到,为什么要卑贱?为什么?十年的时间,你不是在很努力的生活吗?象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是幸福的吗?怎么可以这样?
遥生用手抹掉脸上的水,他抬头望着宇飞,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那样令人心痛的光芒,这一刻,他所有的心思表露无疑。是的,他知道,他是如此深切的思念着他的,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在他孤独的在异乡生活的时候,他总是想念那个年少时候的怀抱,温暖的记忆。
遥生站起来,他不理会宇飞,缓慢的走去路中央,马路上穿流的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宇飞望着这样怪异行动的遥生,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时候,一辆大的货车向这边快速的驶来,遥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宇飞看着那辆货车,又看看遥生,他立刻明白了,他不顾一切的冲过去,紧紧抱住遥生。瞬间,货车从两个人身边擦过。
你能了解我心里有多么痛苦吗?遥生低声说到,那些痛苦让我连死也不害怕!
宇飞紧紧的拥抱着遥生,他感觉自己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衣。
在酒店的房间里,宇飞望着他面前的遥生,他深深的吻了他,带着一些炙热的痛楚的情感……
夏日的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吹动了白色的窗缦。
你知道吗?遥生将头枕在宇飞的腹部,说到,我的第一次是十九岁那年。当时我在一个建筑工地打工,那栋大楼的设计师来工地监工。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吓住了,他有着和你一样的眼神。我扛着一根钢筋,站在那里很傻的望着他,以为是你回来了,他也看到了我。他很奇怪,我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不过他并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
宇飞抚摩着他的头发,听他诉说自己的故事。他一点不嫉妒,反而感觉很温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期待他们可以象现在这样亲近的在一起,如今这一刻,他终于感觉自己不是孤独一人了,他很温暖,这温暖如同,那一年,在遥生拥挤的家里,他享受了一顿很简单却幸福的晚饭,如同,他躺在少年的遥生身边,轻轻靠近他一起入睡一样。
第二天清晨,宇飞开着自己的车,载着遥生一起去海边。在一片偏僻的海滩,他们穿着沙滩裤在海水里游泳玩耍,一切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些清涩的时光。在这一片混沌的世界里,只有他与他,清楚而幸福的享受这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阳光是热烈的,海与天在遥远的地方吻成一条直线。脚下的沙是滚热的,如同他们滚热的笑脸……
在海边租住的小别墅里,他们一起制作难吃的晚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起看老旧的DVD,相互依偎着,近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这呼吸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并不孤独的。
这样的日子,时间仿佛过的飞快。不知道,在第几天的黄昏,遥生偷偷在浴室打开了手机。一条短信息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被那些文字吓住了。当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宇飞正蹲的地上很认真的擦地板,他抬头看着遥生的表情,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晓蔚住院了。遥生这样回答他。
医院的走廊上,两个男人一起奔跑进来。在三楼的病房里,遥生轻轻推开房门。洁净的病床上,晓蔚倚靠在床头由医生为她输着点滴。她转头看见遥生和宇飞,微笑了,说:你们来了。
遥生走过去,他摸着晓蔚的头发,艰涩的说到: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晓蔚更深的微笑了说,我有病又不是你害的!是大限的时间!
站的一旁的医生问到:哪位是病人家属?
我是。遥生应到。
请跟我来办一下手续。医生将遥生叫走。
晓蔚望着站在门口的宇飞,她叫他过来坐。看着微笑的晓蔚,宇飞只是感觉心中难过。
谢谢你回来。晓蔚伸手握着宇飞的手,真诚的说到,真的,谢谢你回来。我心里知道,遥生一直是在等着你回来的,他虽然什么也不说,但是,我知道他。
也谢谢你。宇飞更紧的握着她的手说到。
最辛苦的日子是遥生陪着我的,晓蔚望着窗外,但他的辛苦有时候我却无能为力。现在好了,你回来就好了。
窗外的天空是晴朗的,厚厚的云朵如同软糖。有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雨的气息。
宇飞回到公司。身边很多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望着他,这让他知道有事情发生。他很平静的走进办公室。朴走过来,对他说董事长在他的房间等他。
宇飞走进去,在他位置上,有些秃顶的董事长从转椅上转过身来。看着平静的宇飞,他拿出一封调职信,说到:你好象还是很不适应国内的市场,你知道你打的那个人是我们多么重要的客户吗?也许叫你回来是我的失误,不如就回你的原职吧。
谢谢您叫我回来,宇飞接过信却微笑了,因为这次回来,我找到了很重要的东西,所以谢谢您。
在诧异的目光中,宇飞却异常的痛快和舒服,他走出办公楼,在夏日的阳光下,他解下自己的领带,脱去西装外套,快乐的在马路上奔跑,所有的一切都从他身后退去,变的不在沉重,不在重要。
遥生来到宇飞住的酒店。在走廊上,他看到几个抱着文件从宇飞房间里走出来的职员。他快速的走去宇飞的房间,房间里的文件被搬空了,只剩下穿着白衬衣喝着酒坐在窗边的宇飞。
出什么事情了?遥生急切的问到。
宇飞转过头,很开心的微笑着望着他,没什么,一些工作的交接。我可能要回去一段时间。
遥生立刻明白了,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宇飞,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宇飞放下酒杯,他转身抱住遥生,两个人在空空的房间里,慢慢旋转。他说:没事的,我反而感觉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去那边交接一些工作,大概一两个月,就回来找你。
晓蔚要做手术了,遥生说到,等她手术结束,身体康复了,我去那里找你好吗?在那个远远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干涉我们,也许会幸福。所以,我们就等彼此三个月的时间,好吗?
宇飞望着遥生,他微笑着点点头,深深的拥抱了他。
在机场的大厅,遥生将手中的行李交给宇飞。
那一次离开家的时候,宇飞说到,是我一个从这里登机的。那么大的大厅,只有我是一个人,感觉真是冷清。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你!
只要三个月多一点,一百天的时间。遥生说到,一百天之后我们再见。
宇飞点点头,伸手拥抱了一下遥生。转身走去登机口。经过票检后,宇飞回头向遥生伸出自己的食指。他们微笑着望着彼此,那是“一”,一百天,很快就会过去……
三个月后的一个晴日,宇飞穿着黑色的呢子长外套,独自在异乡的机场等待着。一行旅客从出口走了出来。宇飞望着那些相聚的人们,他们相互拥抱、亲吻,用陌生的语言交谈。这时候,一个身影从出站口走了出来。宇飞伸出手臂有些无力的挥动着。
你好吗?晓蔚的微笑显的那样憔悴。
她走到宇飞面前,将手中用黑色的绸缎包裹着盒子轻轻放在宇飞怀中,说到:他一定很想,很想来这里。
所以,我带他来了。晓蔚的泪水落在宇飞黑色的手套上,她说到,遥生,我带你来了。
回程的汽车上,宇飞紧紧抱着遥生的骨灰。他将头靠在车窗上,窗外高楼的倒影应在他的脸上,他仿佛穿过时间的隧道,看到这一百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遥生在医院的走廊上,望着被推进手术室的晓蔚;
遥生在疗养院,推着晓蔚的父亲在草地上晒着太阳;
遥生辞去工作,与一起工作的朋友告别;
在那个晴朗的夏末的深夜,当遥生开着车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一辆翻在路旁的车子,他很迅速的跑下来帮忙,当他将孩子抱出车子,返回来救助受伤的男人时,随着一声巨响,一束巨大的红色的火焰在他身边升腾起来,遥生转过脸,他看到年少时候的宇飞,那个阳光炙热的清晨,那个白衣翻飞坐在树上的孤独的少年……
对不起!遥生微笑着对宇飞说到。
在白雪皑皑的墓地里,宇飞坐在那块冰冷的墓碑旁边,他抬头望着天空,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积雪的树梢上有鸟儿在歌唱,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但他却仍就是孤独一人。
时光回朔——
遥生带着鸭舌帽,独自开着黄绿色的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在一间酒店的门口,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男人伸手拦住了他的车。当男人走上车的那一刹那,遥生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是他!
十年的时间,他终于是回来了。时光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身高和相貌,却无法改变他的眼神,那孤独而冷漠的神色,是遥生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在这十年的光阴里,他总能想起那个雨天,那个少年热烈而痛苦的怀抱。
先生,您要去哪里?遥生尽量平静了自己的语调。
他说出了酒店的名字。在下车的时候,他却将自己的钱包忘记在车上。遥生从他的钱包里取出了一张名片,他记住了他的工作地址。他走下车,望着宇飞独自走去酒店的背影,那背影是他这些年痛苦的根源。他抬头看着天空,今天,他们相遇的日子,是一个晴日……